六月,年初入营的这一批次新学员要进行正式的年中考核。考核模块又细又杂,持续三天整,基础体能、战术射击、情报搜集、心理抗压……所有模块的成绩都会按位次计算积分,积分总和直接决定了接下来的训练小组和最终的部门分配。
最后一项是近身格斗。
主训练场馆一层的蜂窝式结构缓缓沉入地面,一整层的空间被重新布置过,中央临时搭建了几个场地,供一对一比拼用;四周还绕了一圈观众席,这一年一度的考核是很多人关注的内容,各个部门的负责人、教官基本都在席,甚至还有不少刚出完任务回来凑热闹的正式探员——对于他们来说,这场格斗比拼与其说是考核,不如说是一场精彩的表演赛。
伊万坐在场地西侧,穿着那身熨烫得板板正正的教官制服,银色的纽扣一直扣到喉结下方,黑色的皮带勒出劲瘦的腰身。双臂交叉抱着,正合起眼闭目养神,整个人看上去禁欲又疏离。
这个男人总是这样一副与世隔绝的姿态,仿佛周遭的一切嘈杂都与他无关。没有教官愿意来和他搭上几句话,也没有学员敢来接近他。
当然,除了一个撵了好久都撵不走的人。
“这里有人吗?”
声音带笑,没等伊万回答,一个身影就毫不客气地挤进了他旁边的空位。
听见声音的下一刻伊万就知道那是谁,他闭着眼睛都能想象那人在灯光下更加闪耀的金发、咧嘴露出标准微笑的欠揍样子。
“杜邦,我觉得我有必要和部长说一下,你真的很闲。”伊万淡淡睁开一只眼睛,金色的光露出来又很快消失,继续闭目养神,像慵懒的猫。
“别这么说,我明明刚刚才赶回来。”杜邦放松地靠在椅背上,长腿随意伸展,几乎侵占了伊万的一半空间。他确实还没来及换常服,身上一股潮湿的气息。
“你不是懒得来看这些考核?”
“好多年没来了……”杜邦一边说一边趁着伊万闭着眼偷偷打量他微微颤抖的眼睫,“……就想来看看。”
这话堂而皇之,明明他只是为了来探望自己转为教官的同事一眼。他确实对于这种新生之间的格斗比拼不太感兴趣,自从七年前那一场过于惊艳的比赛结束,之后的中期考核都乏善可陈。
杜邦记得七年前,他坐在观众席上看到伊万的第一眼。漂亮的异瞳青年浑身肌肉线条紧实流畅,整个人像一把出鞘的利刃。体型偏瘦,但和对手周旋时有一种违背物理规律的轻盈与诡谲,爆发力和精准度惊人,快的让人几乎看不清他的动作。把几乎是他体重两倍的人轻而易举地踩在身下,十七岁的青年抬起头,金蓝交织的眼眸里流光溢彩。
那次的考核,与其说是格斗比赛,不如说是暴力美学。
也是从那一天开始,久经情场无敌手的加布里埃尔·杜邦像是被那双眼睛彻底勾走了神智,视线开始不由自主地追随着那个人。这一眼,一直持续到今天。
一声冰冷的广播女声让杜邦从记忆中脱身,考核正式开始了。
不到二十人留到了最后一轮。杜邦来之前看过了学员名单,有几位的简历还算比较亮眼。
“这一届的新人有点意思。”杜邦指了指正在打绷带的一个壮汉,“那个像坦克的大块头,奥列格,之前在特种部队待过几年。”他又指了指另一个阴沉的寸头男人:“那个凯恩,前SAS的突击手,擅长一击必杀。这种人在战场上可是杀人机器……”
杜邦点了几个还算比较有趣的人,好奇地凑过身问伊万:“你觉得谁会赢?”
闻言,伊万慢慢揭开眼帘,视线没花费多少功夫,就落在了对面场地里那位正在安静缠护腕的东方年轻人身上。
杜邦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有些不认同的挑眉:“那个学院派的中国小子?我知道他体能不错,但经验太少了,体格也有差距,遇到奥列格那种战斗狂热分子——”
“他会赢。”伊万打断他,目光依然停留在卫承川身上,语气笃定得仿佛一定会发生。
杜邦眯起眼睛,不知为什么有点吃味儿。“这么自信,那我们来打个赌怎么样?要是他输了,下次休假你得陪我去尼斯海边晒太阳,不准拒绝。”
这几乎是完全不对等的赌约,他没有押谁赢,而只是押卫承川会输给他们当中的任何一人,胜率看起来有19/20甚至更高;本来只是开玩笑般随口一提,他没想过伊万会答应。
所以当伊万清晰的“可以”两个字传来,这位金发的法国人真的有点愣住了。
他还没来得及反应,伊万接着说:“但如果卫承川赢了,你以后——永远——不准在我耳边提休假这两个字。也不准在我休息时间来敲我的门。”
杜邦的表情僵在脸上。这赌注够狠的,说实在的他有点后悔,但更让他不安的是伊万不加犹豫地就答应了他的赌局,而他知道伊万从来不打无准备的仗。
“你对那小子就这么有信心?”杜邦眯起眼睛,语气里泛起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酸味,“凭什么?”
伊万侧头淡淡地看了他一眼。
“因为是我教的。”
杜邦瞬间就理解了“我教的”这几个字绝对不仅仅停留在公共的近身格斗课程,禁不住有点咬牙切齿地问:“你给他开小灶?”
他缠了伊万好多回这人也不愿和自己切磋一场,现在给这个新来的毛头小子偷偷上1V1私教课?那小子凭什么?!
伊万没说话,显然是默认了。杜邦额角青筋突突直跳,声音低了几度:“你和他什么关系?”
伊万眼睫抖了几下,不明所以地看他:“我是教官,他是学员。还能有什么关系?”
杜邦想起那次在餐厅和卫承川的偶遇,笑了一声,“嗯,但愿他也是这么想的。”
伊万感到莫名其妙,又懒得继续争论,将视线移回场上。
哨声在这时响起,若干对身影瞬间纠缠在一起。两人结束了不算愉悦的对话,关注的对象却是相同的。
杜邦眼睁睁看着卫承川在一场场看起来不占任何优势的决斗中取得胜利,那一招一式熟悉的让他牙痒痒,明显是出自某人的手笔。难怪伊万那么笃定他会赢,而他像个傻子一样中了圈套。
有些嫉妒、恼怒与无可奈何,手里的水瓶捏的嘎吱作响,他侧过身俯在伊万耳边,“真是毫无保留啊。伊万教官什么时候也来教教我?”
伊万眉毛微微扬起,嘴唇绷直了一点,还没来得及作答,就听到周围人群爆发一阵欢呼。
比赛已经进行到最后两个人,卫承川耐力、技巧、速度都惊人的突出,用了不到三分钟就把那人压制在地上,对手正是杜邦之前看好的奥列格。
结果已定,杜邦下颚鼓起,坐在他旁边的人却微微放松了肩膀。
卫承川在训练场中央,对来自东欧的壮汉道了声“承让”,然后抬起身,搜寻那个人的身影。
没多久他就找到了那双期待中的异色双瞳。周围有不少新生正喊着他的名字,场地里鼓掌、欢呼的声音有些嘈杂,但看到伊万的那一刻这些外界的声音都瞬间远去了。
伊万也正在看着他,金蓝色的眼睛格外的明亮。他顺应着人群轻轻鼓掌,总是抿成直线的薄唇,极其细微地、缓缓地向上扬起了一个弧度。
卫承川的心脏一下,一下,几乎要跳出胸膛。
再也无法忽视、掩盖炙热的心意,那一刻他确信,他找到了自己的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