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长 第3章 第 3 章

周五。

余零眼睛时不时瞟向墙上的挂钟。秒针一格一格地走，慢得像在故意折磨人。她书包早就收拾好了，等铃一响，拎起来就能走。

黎知愿也没好到哪儿去，笔在手指间转来转去，转掉了好几次。

“还有几分钟？”黎知愿压低声音，用胳膊肘碰了碰余零。

“五分钟。”余零小声说。

“怎么这么慢啊，2:10下课，对吧。”黎知愿抱怨，“我都快饿死了，想买零食买零食。”

“对。”

她也饿，这天中午大家一般都不吃午饭。

铃终于响了。英语老师还想再说两句，看底下一个个都坐不住了，无奈地笑了笑，摆摆手：“行了行了，放学吧。注意安全，周末作业别忘了写。”

教室里一阵桌椅挪动的声音，大家呼啦啦地往外涌。余零拎起书包就走，黎知愿在后面喊她：“哎你走那么快干嘛！周一见啊！”

余零回头挥了一下手，就汇入了人流里。

学校门口人山人海。从校门往外涌，潮水一样漫开。门口的马路两边停满了电动车，还有接孩子的私家车，堵得水泄不通。

余零站在校门口，有点懵。

她只跟爷爷坐过一次公交车回家，还是开学那天爷爷送她来的时候。那时候是从家里往学校走，现在是从学校往家走，方向反了，她就有点记不清了。

站在原地张望。大部分人都往右边走，乌泱泱的一片，没几个往左边去的。余零犹豫了几秒——应该是右边吧？大家都往那边走，总不能所有人都走错。

她跟着人流往右边去了。

走了一段路，人渐渐散开了些。余零边走边打量路边的店铺，五金店、小超市、理发店……都看着眼熟，又好像不太对。开学那天爷爷带她走的是这条路吗？她记不清了。

越走心里越打鼓。

会不会走错了？

她放慢脚步，前后看了看。前面还有不少学生，看起来都是去坐车的样子。余零咬了咬嘴唇，继续往前走。应该没错吧，她想，这么多人呢。

又走了大概五分钟，前方果然出现了一辆公交车。快速向前跑去，围在抢车的人群外围，余零攥紧了书包带子。

车嗤地一声打开，人群蜂拥而上。

“别挤别挤！一个个上！”司机声音都盖不过人群的动静。

余零被人裹着往前挤。上车第一件事就是掏钱，她从口袋里摸出早就准备好的三块钱零钱，塞进投币箱里。

车厢里已经坐满了人，连过道都站了不少。余零往里走了走，抓住一个座椅的靠背，站稳了。

车开了，摇摇晃晃的。发动机嗡嗡地响，车身时不时颠一下，站着的人就跟着东倒西歪。

窗外的景色往后退。街道、房屋、田野，路两边的树长得很高，枝叶伸到路上方，形成了一个绿色的拱顶。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进来，在车厢地板上投下星星点点的光斑。

余零看着窗外，有点发呆。

很吵。有人在打电话，声音大得全车都能听见；有几个小学生在打闹，跑来跑去的，家长在后面喊；还有人嗑瓜子，咔嚓咔嚓的声音没完没了。

车停在一座桥边上。脚踩在地上的时候还有点晃。

这就是转车的地方。

桥边有个小卖部，灰扑扑的平房，门口支着个红色的遮阳棚，棚子下摆了几张小桌子和几个石墩子。石墩子上坐着几个人，都穿着黑T恤，有两个染着黄毛，正叼着烟聊天，烟雾缭绕的。脚边扔了好几个烟头，还有空饮料瓶。

余零下意识地往旁边站了站，离他们远一点。

她对这种人有种天生的害怕。染头发、抽烟、整天在街上游荡，电视里这种人都是混混，坏得很，打架斗殴什么都干。爷爷也跟她说过，离这种人远点，别招惹。

她站在小卖部侧面的墙根下，把书包放下来，掏出手机刷快手。刷了没两分钟，她觉得有点热，也有点渴。抬头看了看小卖部的冰柜。

走过去，拉开冰柜的盖子，冷气呼地冒出来。柜子里摆得满满当当的，各种雪糕冰棍，包装花花绿绿的。

余零看来看去，挑了半天，最后拿了根可乐雪棍。一块钱里面有两根，冰爽解渴，很便宜。

她正准备关冰柜盖子，一只手从旁边伸了过来，也拿了根雪糕。

余零侧眼看了一下。

是个男生，个子挺高，皮肤有点黑，穿着黑色T恤和牛仔裤。看着有点眼熟。

男生也看到她了，愣了一下。

“余零？”

余零认出来了。胡桥西。

她们一个村子的，两家离得不远，父母都认识。她还得喊他一声哥，小学同班，初中不同班。

“……哥。”余零扯了扯嘴角，笑得有点僵。

她不太会跟长辈或者这种“哥哥”辈的人打交道，总觉得尴尬。小时候两家大人凑一起聊天，就让她喊人，她每次都喊得特别别扭。

“你也在这儿等车啊？”胡桥西拉开易拉罐的拉环，喝了一口。

“嗯。”余零点点头，手里攥着可乐雪棍，冰得手指发凉。

“下一班估计还要等会儿。”胡桥西说，“我刚才问了小卖部老板，说要二十分钟才来。”

余零哦了一声，不知道该接什么。

两个人就站在冰柜旁边，气氛有点尴尬。胡桥西比她高一个头，站在旁边像堵墙似的。

“初中怎么样？还适应不？”胡桥西又问。

“还行。”

“你们班主任是谁？”

“钟平。”

胡桥西点点头：“我们班主任是个女的，教语文，事儿特别多，后面应该很难熬。”

又冷场了，余零把雪棍的包装撕开咬了一口。

“桥西！走了！”

那边石墩子上有人喊了一声，是那个染黄毛的，朝这边挥了挥手。

“来了！”胡桥西应了一声，又转头对余零说，“我朋友喊我，我先走了。”

余零点点头。

胡桥西转身走了，过去跟那几个人凑到一起聊天。

跟不熟的人说话真累。她咬着雪棍，回到刚才站的墙根底下，继续刷手机。

又等了十几分钟，去青莲镇的车终于来了，余零上车，投了十块钱。

风从窗户吹进来，余零把剩下的半根雪棍吃完，把棍子拿在手里。

从安磺镇到青莲镇还要坐30-50分钟，余零坐公交车总容易犯困，靠在座背睡着了，醒来的时候要到了。

青莲镇不大，余零拎着书包下了车，从镇上到她们村子，还要走半个小时的路。

余零把书包背好，沿着路往村里走。路两边是农田，还有零零散散的人家。路上没什么人，偶尔有骑摩托车的经过，嗡地一声就过去了。

太阳已经快落山了，风一吹，路边的树叶子哗哗响。每次余零有点累了，就坐在一家长期没人住的房子坐下休息。

各家各户的烟囱开始冒烟，空气里飘着柴火和饭菜的味道。狗叫声远远近近地传来，还有大人喊孩子回家吃饭的声音。

余零家在村子中间，田地中间，一个三层的小房。

“爷爷奶奶，我回来了。”她喊了一声。

“零儿回来了？”奶奶的声音从厨房传出来，“饭快好了，先歇会儿。”

余零应了一声，背着书包就往楼上冲。刚跑到楼梯口，一个身影就从房间里窜了出来。

“二姐！你回来啦！”余梵宜跑过来，“怎么样怎么样，初中好玩吗？”

余梵宜比她小三岁，上小学四年级，扎着个马尾，脸上还有点婴儿肥，眼睛圆溜溜的。

余零把书包往地上一放，瘫坐在椅子上，有气无力：“好累，别烦我。”

余梵宜撇了撇嘴，兴致缺缺地哦了一声。

余零歇了两分钟，看妹妹那副委屈巴巴的样子，又有点于心不忍。她从书包里拿出几包零食。

“给。”她递过去。

余梵宜眼睛一下子就亮了，接过去：“谢谢二姐！”

余零环视房间，除了床和床头柜什么也没有，其实呢，这是她和妹妹两个人的房间，但她不承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