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轻轻的抬手,乌云带着雷电很快散去,大火随之熄灭。
拉姆蹲在烧成焦炭的空地中,伸手用指尖触碰地面。
嫩黄的芽苗顶破焦土,漆黑的树桩上冒出新枝,森林重新生长,很快便有了郁郁葱葱的一抹绿。
可是他无法治愈那些被烧成灰烬的无辜动物,只能暗自后悔,不应该这么冲动。
拉姆轻抚着新生的树干:“我在在一对眼珠,你们知道在哪儿吗?”
树摇晃着枝头,树叶沙沙作响。
“你们都没见过。”拉姆的脸上理出失望的表情。
阿黛尔不见了,或许是因为库里的了离开,或许是因为见证了一场太过血腥的厮杀所以对这里产生了恐惧。
庄园里只剩下赵义之与四名游荡在庄园里的活死人。
他非常不适应眼前什么都看不见的状态,连去阁楼都只能扶墙数着到门的步数慢慢往前走。这一路走得磕磕绊绊,尤其是上楼梯的时候摔了好几次,最后好不容易才能重新坐在阁楼小屋里的木桌前。
赵义之试探着抬起手碰到桌腿,顺着桌腿往上摸到桌面,在桌面上摸索很久才拿到羽毛笔。
他的的记录还没来得及写完,就算让他口述,他也想不起来很多事了。就像他的眼睛一样,记忆也在大脑的混沌中丢失。
但他还记得拉姆。
拉姆带着自责回到庄园,踏上通往阁楼小屋的楼梯,心情有些沉重。
当拉姆的脚步声出现在楼梯上,赵义之就知道是他回来了,带着一丝希望,心里祈祷着拉姆能找回他的眼珠。
“很抱歉,我没能找到你的眼珠。”拉姆脸上的歉意赵义之却是看不见了,“你是为了救我,才……”
“我早就猜到找不回来了,没事。”赵义之故作轻松地说,“我也不全是为了你。谁知道库里会耍阴招。”
拉姆垂下脑袋:“我真的很抱歉,因为我的到来害得你变成现在这样。”
“拉姆,我想拜托你一件事。这件事只有你能做到。”
“是什么?”
“让她们四人变回普通尸体的状态,安葬在花园里吧。”
“好。”拉姆干脆地答应。
赵义之勾起嘴角笑了:“谢谢。”
眼睛看不见之后,赵义之就不怎么离开阁楼了。反正他作为人的最本能的**,在这五十年间早已退化,即便不吃东西不睡觉,身体似乎也没有哪里会不舒服。
他终于渐渐变得像具尸体了。
与拉姆相处的日常就是听他讲述岛上有趣的生活,直到某一天,赵义之的意识模糊,浑浑噩噩的,想要做什么,却又不知道该做什么。
这段时间发生的事,赵义之完全不知道。当他再次醒来时,阁楼门外的楼梯上全是发黑的血,以及被血染出颜色的拖痕。
哪怕眼睛看不见,但刺鼻的腥臭也让他瞬间明白附近有大量的血。
“拉姆。”赵义之站在阁楼上喊,“拉姆你在哪儿?”
他摸着石壁慢慢往前走,到了该下楼梯时伸出一只脚往下探,踩稳了另一只脚才会下来。
没走几步,赵义之就踩到了血。他对此毫无知觉,仍然继续往下走,果然脚下一滑,整个人滚到缓步平台上。
手在滚下来的时候摸到了什么,黏糊糊的,赵义之凑近鼻子去闻,才惊觉是血。
这是谁的血?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赵义之越想越着急,赶紧起身继续下楼。他冲出楼道对着走廊大喊::“拉姆!拉姆!”
“我在。”
一只手,握住了赵义之在空中乱抓的手。
“你没事吧?”赵义之顺着那只手往上摸,确认拉姆的身体是否完好,“你去哪儿了?”
拉姆的声音很平和:“去简单梳洗了一下,换了件干净的衣服。”
赵义之长舒一口气:“我还以为你被什么人给抓走了。”
“今天天气很好,我带你去花园里坐坐?”
“不了,还是带我去阁楼吧,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会失去意识。”
拉姆将一根可以当作盲棍使用的棍子塞在赵义之手里,带他回到阁楼。
在阁楼上也好,拉姆想,阁楼至少可以限制赵义之发狂时的行动。
昨晚并不是赵义之第一次杀死拉姆了,再这之前出现同样的情况。
只是那时拉姆没有流这么多血。
“这里小心。”即将走上最后一节楼梯时,拉姆提醒道。
赵义之停下来:“这里为什么会有那么多血?是谁的?”
“是……”拉姆迟疑片刻,决定撒个谎,“是你的。”
赵义之一愣,没有再继续追问。
时间平淡地过去,赵义之清醒的时候越来越少。他开玩笑说自己想的了绝症的病人,正在等待死亡。
“如果是真的死亡就好了。”赵义之坐在地板上。
“拉姆,最后帮我一个忙可以吗?对你来说非常简单。”
拉姆侧头静静看着赵义之,片刻后才回应:“什么忙?”
赵义之竖起三根手指:“三天,如果我三天都没有清醒,就杀了我,让我安息吧。”
“万一你第四天就能清醒过来呢。”
“那我也想在第三天死去。”
顿了顿,拉姆才说:“我可以让死去的生命复活,是真正的复活,如果你愿意的话……”
赵义之摇摇头:“早在五十年前我就该死了。对现在的我而言,活着,只是在等待死亡的瞬间。或早或晚,我的意识都将彻底消失,变成和她们一样的行尸走肉。不,应该称为怪物更合适,她们不会发狂不会伤人。”
拉姆垂下脑袋:“对不起,一切事情都是因我而起。”
“你来或不来庄园,都改变不了克洛维对长生不老的执着,更改变不了库里是吸血鬼的事实.”
拉姆抱着膝盖,将脑袋埋进臂弯:“对不起。”
听出拉姆的话音回响方式不同,赵义之抬起手轻拍他的肩:“不是你的错。刀杀了人,难道是刀的问题吗。等我死了之后,你就离开这座庄园吧,去过更有趣的生活。”
“有趣……”
“去开心地生活。你可以交朋友,可以去旅游。”
拉姆苦笑一声:“我身边的朋友,最后全都离我而去。我不需要朋友。”
赵义之捏紧拉姆的肩,即使看不见,也要将脸转过去面对他:“我们已经是朋友了,不管你怎么说,我都认你这个朋友。或许我陪不了你太久,但我在一天,就陪你一天。”
“我不需要……”
“需不需要和有没有是两件事。”
拉姆猛地抬起头,看着赵义之:“可是我不需要。”
赵义之只是一笑:“别忘了,如果我三天内没醒过来,就杀了我。正好,你不需要。”
仿佛一语成谶,这一次,赵义之连着两日都没有醒过来。他断断续续保持着发狂的状态,在阁楼上砸墙。
拉姆想帮他平息,每次靠近,每次都会被当作发泄的工具摔打撕扯,根本没有机会。即使偶尔成功,也不过只有半分钟的效果。
但拉姆从来都不还手,躺在地板上任由摆布。
意识勉强清醒半分的赵义之看到的就是自己身下浑身是血的拉姆。金色的卷发散乱在石板上,被血浸湿。嘴里吐出来的血将整个下巴染红。撕开的衣衫下是同样撕开的胸膛,能看见心脏微弱地跳动着。
“你醒过来了……”拉姆吃力地牵出一个笑,“太好了……没有到三天……”
赵义之从喉咙里艰难地挤出两个字:“拉……姆……”
他抬起自己的双手,看着上面的血,突然崩溃大吼,放开拉姆一拳打在石壁上。石壁立刻凹进去,裂开蛛网状的缝隙。
“阿尔加……”拉姆从地上爬起来,踉跄着走过去,“阿尔加……你瞧,我的伤口会自己长好……”
赵义之猛地侧过身来,抓住拉姆的脑袋狠狠砸进墙壁。
可他眼里却又流出两行眼泪。
他松开手,拉姆的身体软软地摔在地上。拉姆看着赵义之:“阿尔加……快点……醒过来吧……”
赵义之脸上的眼泪越来越多。他控制不住自己的身体,抑制不了想杀死拉姆的冲动。
“杀……了我……”
拉姆脸上僵住:“可是你……快要清醒过来了……三天内你醒过来了……”
“求……你……”阿尔加俯身抓起拉姆破烂的身体,眼泪掉在了他的脸上,“杀了……我……”
拉姆强支撑着身体抱住赵义之,用自己的力量帮他平息狂躁:“阿尔加,醒过来!”
赵义之揪起拉姆的后衣领将他拉开:“拉……姆……我……撑……不……住……了……”
拉姆哽咽:“一点都……坚持不了了吗?”
“杀……我……”
拉姆缓缓抬起手,手指上停着一只金色的妖精虫。他抬眼看着赵义之的眼睛:“再坚持一下……好不好……”
“求……你……”
金色的妖精虫煽动着翅膀飞向赵义之,停在了他挥起的拳头上。
伴随着喀拉喀拉的声音,由赵义之的拳头开始结冰,再是手臂、肩膀、胸腔、腹腔、下肢,最后才是头部。
“谢谢你,拉姆。”赶在被洞成冰之前的最后一刻,他露出了微笑。
身上的伤在赵义之说出谢谢的那一刻就已经全都好了,只剩下衣裳依旧褴褛。拉姆怕弄坏赵义之的手,索性脱掉外套,上前两步抱住赵义之僵硬冰冷的身体,久久没有松手。
“我又……失去朋友了。”
从拉姆的眼角流下一滴眼泪,滑过冰人的肩,被赵义之伸手接住——这滴眼泪正是茧房的本位。
赵义之并没有急着离开。
直到刚才他都还是发狂的阿尔加,现在却以旁观者的存在看着拉姆将阿尔加的尸体埋进花园。
他有种说不出来的无力感。
拉姆没有离开这座庄园,他选择了一间没有窗洞的黑暗房间,缩坐在角落。
关上房间门后,这里就没有能够透进来的光,只剩下夺走视线的无尽黑暗。拉姆就坐在黑暗里,一动不动数百年。直到地下一族找过来,推开了庄园陈旧的大门。
拉姆的眼睛因为就不见光而受到影响,变得灰淡无光,看不见了。
赵义之长叹口气,捏碎了手里的泪珠,准备打开庄园的门回到忘川。
“这就回去了?”阿卡夏半透明的身影飘在半空,跟着赵义之,“多没意思。”
赵义之心情沉重,不想搭理他。
阿卡夏自顾自又说:“不如我们再玩点别的吧。我想想……啊!有了。”
他不过是拍了两下手,就让周围的环境极速变化。打开庄园大门的赵义之已经抬起脚,只差一步就能回去了。他甚至看见了远处的地母与帕拉尼。
“这是我特别为你准备的。”阿卡夏轻轻笑出声,“你一定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