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上午没有课。
林予安坐在宿舍的书桌前,面前摊着一本《现代建筑史》,已经翻到了第七章,但他的视线始终没有离开过第四行。那行字他看了快十分钟,一个字都没读进去。
手机就放在书的右侧,屏幕朝上,黑着的。他感觉自己好像在等一条消息。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愣了一下。什么时候开始等消息的?他从来不等消息。手机对他来说只是一个工具,用来接听导师的电话、接收学校的通知、偶尔回苏晚一两句。他不需要等,因为不会有人主动找他。
但现在好像一切都不一样了。
锁屏亮了一下,是一条运营商推送的垃圾短信。他看了一眼,把手机扣过去,屏幕朝下。
书上的字终于看进去了,但也只是看进去,没有留在脑子里。那些关于包豪斯学派的理论从他眼睛进去,从耳朵出来,像水流过一块石头,什么都没剩下。
十点十七分,手机震了。
他点开,是沈知行发来的一张图片。加载圈转了两秒,图片弹出来——是一张照片。
林予安的手指停在屏幕上。照片里是一个人。
那个人站在纺织厂二楼的窗洞前,逆光,侧脸,白衬衫的领口被风吹得微微翘起来。光线从身后涌过来,在他身体周围勾出一圈模糊的亮边。他的表情看不清楚,但整个人的姿态是安静的、克制的,像一棵种在废墟里的树。
背景是破碎的天窗、远处灰蓝色的天、那一座孤零零的水塔。
他认出来了。那是他自己。
沈知行什么时候拍的?他完全没有印象。那天他只记得自己站在窗前看水塔,沈知行在后面。他以为沈知行在拍建筑,没想到镜头对准的是他。
照片下面跟着一行字:“嘿嘿嘿,这张拍得不错吧,发给你看看。”
林予安看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动熄灭。他又点亮,再看。
照片里的自己看起来不像他。或者说,不像他以为的那个自己。他以为自己是冷硬的、模糊的、不重要的。但这张照片里的那个人——那个站在光里的侧影——看起来像一幅画。
他没有回。
不知道怎么回。说“谢谢”太生分,说“拍得不错”太自恋,说什么都显得刻意。他干脆把手机放下,重新拿起书。
又一行字都没看进去。
十分钟后,沈知行又发来一条:“怎么不回?不好看?”
林予安打了两个字:“好看。”然后又删了。打了“还行”,又删了。最后发了句:“你什么时候拍的?”
“你往窗外看的时候。那时候光线刚好,不拍浪费了。”
林予安盯着这行字,脑海里浮现出那天的画面。沈知行站在他身后,举起相机,取景框对准他,屏住呼吸,按下快门。整个过程可能不到三秒。
三秒。
他的人生里有多少个三秒被浪费掉了?吃饭、走路、发呆,那些片段散落在时间里,像灰尘一样不被任何人记住。但沈知行用三秒把他变成了一张照片,一张可以被反复观看、反复记住的照片。
“下周去哪?”林予安问。他没有接照片的话,但他把那张照片存了下来。
沈知行发来一个定位,是城南的一处老车站,废弃了十几年,铁轨还在,站台的雨棚还在,只是没有火车了。
“周六下午,还是两点?”
“嗯。”
“行。”
聊天框安静下来。林予安看着那张照片,又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手机放在一边,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写了几个字:老车站,民国建筑,砖木结构,雨棚为悬挑式。
他写这些的时候,脑子里想的不是建筑。
他想的是:那天站在窗前的自己,如果知道身后有一个人在看,会不会站得更直一些?
这个念头来得莫名其妙。他甩了甩头,把它甩掉。
下午有一节设计课,周明远主讲。
林予安走进教室的时候,苏晚已经占好了最后一排的位置。她把一本笔记本摊在旁边的座位上,示意他坐那里。
“你上周是不是没来上课?”苏晚小声问。
“嗯。”
“怎么了?生病了?”
“没有。”林予安把书包放下来,拿出笔记本。
周明远走进教室的时候,教室里安静了一瞬。他穿着深灰色的西装外套,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讲台上的投影幕上打出了今天要讲的内容——旧工业建筑改造案例。
林予安的手指微微收紧。
周明远开始讲课,声音浑厚,条理清晰,确实是个好老师。他讲到旧厂房改造的时候,举了几个经典的案例,PPT上的图片一张张翻过去,每一张都是大师的作品。
然后他翻到了一张图。
林予安的身体僵住了。
那张图不是大师的作品。那张图是他的。
是他花了三个月画完的设计稿,被周明远拿到学术会议上当作自己作品展示的那一版。现在它被缩成一张小小的图片,放在PPT的角落里,作为“学生习作示例”展示。
周明远指着那张图说:“这是上届一位同学的课程设计,虽然不够成熟,但思路值得借鉴。”
不够成熟。
林予安盯着那张图,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很重。
苏晚在旁边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臂:“你没事吧?”
他摇了摇头。
周明远讲完了那张图,翻到下一页。整个过程不到两分钟。那两分钟里,教室里没有人知道那张图真正的作者是谁,没有人知道那些“不成熟”的线条是他熬了多少个通宵画出来的。
他们只知道那是“上届一位同学”。
连名字都没有。
下课的时候,林予安坐在座位上没有动。苏晚犹豫了一下,拍了拍他的肩膀:“我先走了。你……别太较真。”
别太较真。林予安闭了闭眼睛。
较真有什么用?他较真过。他找过系主任,系主任说“这件事系里会处理”。他找过学院,学院说“需要时间调查”。调查的结果是他被叫到办公室谈话,被告知“不要影响师生关系”。
师生关系。
他收拾好东西,走出教学楼。外面在下雨,不大不小的雨,打在伞面上发出细密的声响。他没有带伞,站在门廊下面等了一会儿,雨没有要停的意思。
他走进雨里。
雨水落在头发上,沿着额角往下淌。他走得不快,经过那棵梧桐树的时候,树冠挡住了一部分雨,他停下来,靠在树干上。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好几次,他没有看。雨越下越大。
不知道过了多久,手机又震了。他拿出来,屏幕上有三条未读消息,都是沈知行的。
第一条:“老车站的资料我查了一下,民国时候建的,好像还挺有名的。”
第二条:“你吃饭了吗?我拍到了今天好看的云,发给你。”
第三条:“林予安你怎么了?为什么不回我啊?”
第三条是两分钟前发的。
林予安的拇指悬在键盘上方,雨水滴在屏幕上,模糊了那几行字。他擦了擦屏幕,打了几个字:“在忙。”
发出去之后,他又觉得这两个字太冷了。但没有力气再解释什么。
沈知行秒回:“忙什么呢?下雨了,你带伞了吗?”
林予安看着这行字,梧桐树的叶子在头顶沙沙作响。雨滴从叶片上滑落,砸在他的肩膀上,溅开一小朵水花。
他没有回。
手机又亮了。沈知行发来一张照片,是从室内往外拍的,窗户上全是雨珠,模糊了外面的世界。照片下面写着一行字:“外面下好大的雨,我在修图。你忙完记得回我。”
林予安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手机揣进口袋,走出树荫,走进雨里。
他想起了那天的桥。
那天也是雨夜,他一个人站在桥上,觉得全世界都可以忘记他。现在有一个人,在雨天的下午,拍了一张窗户的照片,说“记得回我”。
不是“注意安全”,不是“别淋雨”。
是“记得回我”。
这个人在意的是他还会不会出现。
林予安走了很远,远到雨停了,远到裤腿湿透了,远到天快黑了。他回到宿舍的时候,浑身都在滴水。室友回来了,看了他一眼,没有问。
他洗完澡换了衣服,躺在床上,打开手机。
沈知行后来又发了一条:“老车站的资料我找到了一些,你看对不对?”下面是几张截图,是关于民国时期铁路建筑的历史介绍。
最后一条是:“晚安。”
时间是一个小时前。
林予安把这几条消息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打了四个字:“资料对的。”
发完他把手机放在枕边,闭上眼睛。
过了十几秒,他又拿起来,加了一句:“晚安。”
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只有屋檐还在滴水,一滴一滴,像某种不知疲倦的计时器。林予安听着这个声音,意识开始变得模糊。
半梦半醒之间,他想起那张照片里自己的样子。
站在光里,被人记住。
那个拍了照片的人,现在应该也躺在某个地方的床上。他可能在看手机,可能在修图,可能在发呆。也可能在等一条回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