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点四十五分,一辆出租车停在了纺织厂门口。
沈知行从车里钻出来的时候,手里拎着那个黑色帆布袋,肩上还多背了一个灰色的双肩包,鼓鼓囊囊的,看着像是把半个家都搬来了。他今天换了一件深灰色的T恤,领口有些大,露出一截锁骨。
看到林予安,他愣了一下:“我去!你来这么早?”
“刚到。”林予安说。
沈知行看了他一眼,目光落在他后背那个被汗洇湿了一小块的书包上,半信半疑,笑了笑:“那走吧,进去看看。”
厂门旁边有一道被人扒开的缝隙,刚好够一个人侧身通过。沈知行先钻了进去,动作灵活得像条鱼。林予安跟在后面,书包被铁栅栏挂了一下,他拽了拽,听到布料的撕裂声,没管。
院子里的草长到了膝盖。野生的构树从水泥地的裂缝里钻出来,枝丫横七竖八地伸着,叶子蒙了一层灰。厂房是一长排红砖建筑,锯齿形的屋顶像一排巨大的牙齿,咬住了灰蓝色的天。
沈知行站在院子里,仰头看了一会儿,然后从帆布袋里掏出相机,对着厂房的东立面按了一张。
快门声在空旷的院子里响了一下,声音在风里被极快吹散。
“你是先自己看,还是我直接带路?”林予安问。
“嘿嘿,那既然你都说了,你就先带我走一圈,我听听高材生怎么说。”沈知行放下相机,转过头看他,“我说真的,你那个文档我看了,真牛,写得比我毕业论文都认真。”
林予安没接话,直接往前走。
他缓步走着,踩的很稳。经过那道生锈的铁梯时,他停下来,抬手指了指:“那个是消防梯,八十年代的标准配置。焊点已经锈蚀了,不要爬。”
经过窗洞的时候,他侧了侧身,让沈知行看清窗洞的结构:“窗台高度一米二,保证采光的同时兼顾工人的视线范围。窗楣的弧形是为了分散承重,不是装饰。”
沈知行跟在后面,没有拍照,只是在听。
他听得很认真,认真到林予安讲完一段停下来的时候,能看到他微微点了一下头,像课堂上做笔记的学生。但他的手没有动,笔记本还揣在口袋里,一个字都没记。
“你不记一下?”林予安忍不住问。
“当然记啦!”沈知行指了指自己的脑袋,“都在这里面。”
林予安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继续往前走。
厂房里面比外面暗得多。光线从破碎的天窗漏下来,在空气中切出一道道斜斜的光柱。灰尘在光柱里缓慢地翻滚,像一场无声的雪。
沈知行走进来之后,便闻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混着铁锈和尘土的气息。地上散落着各种杂物——断裂的纺锤、生锈的铁皮、发黄的纸张。
他把相机举到眼前,透过取景器看这个世界,整个人像被定格住了一样。
林予安站在一旁,看着他。
他注意到沈知行拍照的方式和别人不一样。不是机械地按快门,而是先看,看了很久,像是等一个他自己才知道的瞬间。那个瞬间到来的时候,他会微微屏住呼吸,然后按下快门,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他拍了一根从屋顶垂下来的铁链,拍了一个嵌在墙里的齿轮,拍了地上半张烧焦的报纸——报纸上的日期隐约可见,是九十年代。
拍着拍着,他在一个角落里蹲了下来。
林予安走过去,看到地上有一个搪瓷杯,白底红字,印着“先进生产者”字样。杯身上有一道裂纹,从杯口一直延伸到杯底,像一道干涸的伤疤。
沈知行对着它拍了一张,然后抬起头看向林予安:“你说,这个杯子以前的主人,现在会在哪里呢?”
林予安被这个问题问住了。
他从来没有这样想过建筑。那些砖瓦、钢架、窗洞,在他眼里是结构、是年代、是风格特征。但沈知行看到的不是这些。他看到的是——墙上的涂鸦是谁画下的,铁链曾经拴着什么,那个写了“安全生产”的黑板前站过什么人。
对于沈知行而言这些建筑好像不是空的。里面装满了人。
“走吧,上楼看看。”沈知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去往二楼的楼梯在厂房的北侧,是老式的水泥楼梯,扶手已经没有了,只剩下一排参差不齐的钢筋头。台阶上积了厚厚的灰,踩上去灰尘就像受惊的麻雀一样,向四周散开。
林予安走在前面,脚步放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
“你走后面。”他忽然说。
“为什么?”
“我比你重,台阶要是裂了也是我先掉下去。”
沈知行在身后安静了一瞬,小声的笑了出来,在空旷的楼梯间里却听得很清楚。
“林予安,你怎么这么逗啊,你有没有想过。”沈知行说,“有些事情不一定要一个人扛?”
同样的话,他上次在咖啡厅也说过。
林予安没有回头,只是继续往上走。他不知道怎么回答这句话,就像他不知道怎么解释自己为什么要把所有的风险都挡在身前。林予安没有这习惯,但这是他能给出的唯一一种东西。
二楼的厂房比一楼更空旷。
屋顶有几处已经塌了,露出灰蒙蒙的天。阳光从破洞里直直地照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块块不规则的亮斑。远处有一座水塔,孤零零地立在天际线上,像一个被遗忘了很久的哨兵。
沈知行朝那扇最大的窗洞走过去,站在光线最亮的地方,举起相机。
林予安站在他的身后。
透过那扇窗洞,他看到沈知行的侧脸被光勾出一道清晰的轮廓。眉骨的弧度,鼻梁的线条,下颌的转角,所有的一切都在逆光里变得锐利而分明。
只有那双眼睛十分温柔。
柔得像雨后初晴的光。
沈知行拍完了,放下相机,似乎察觉到了。转过身,刚好对上林予安的目光。
“看什么呢?”他问。
“看你拍哪里。”林予安说。
沈知行没有拆穿他,只是笑了一下,然后把相机递过来:“你要不要试试?”
林予安看着那台相机。
这是一台新的,不是那天摔坏的那台。机身是哑光的黑色,镜头干净得像一块刚擦过的玻璃。
“你买新相机了?”
“旧的那台修不好了。”沈知行把相机塞到他手里,“这台是借的。先用着。”
林予安低头看着手里的相机,沉甸甸的,金属机身被阳光晒得微微发烫。他把眼睛凑到取景器前面,看到的世界变成了一个框——框里有窗,有光,有远处灰蓝色的天。
他按了一下快门。
声音很脆,在空旷的厂房里回荡了一下,然后被墙壁吞没。
沈知行凑过来看他的照片,肩膀贴着他的手臂,温热的。
“构图不错。”沈知行说,“但你把水塔拍歪了。”
林予安看了一眼,确实是歪的。
“再来一张?”沈知行问。
林予安又拍了一张。这张不歪了,但光线过曝,窗外的天变成了一片刺眼的白。
“手也长脑子了,不太听使唤啊。”沈知行笑着说,“要多练。”
他说这话的时候,从林予安手里把相机拿回去,手指无意间擦过林予安的指节。那触感很短,短到像是一阵风。林予安记住了那个温度。
从纺织厂出来的时候是下午四点多。沈知行的双肩包已经空了——水瓶喝完了,零食也吃完了。相机里多了几十张照片,每一张都是这座厂房的某一块切片。
他站在厂门口,翻看相册里的照片,嘴角带着一点笑意。
“高材生,你那条路怎么走?”他问。
“回学校。”
“顺路吗?”
“不顺。”
沈知行点了点头,没再说别的。
出租车先来了,沈知行拉开后座的门,弯下腰钻进去。车窗摇下来,他探出头,看了林予安一眼:“林予安,下周还要不要出来?”
“去哪?”
“我回去查一下,定好了发你!”
车开走了,尾气在夕阳里散成一片淡淡的雾。
林予安站在路边,把手插进口袋,摸到了一样东西。他掏出来,是一颗糖,水果味的,包装纸皱皱巴巴的,上面印着一颗草莓。
他这才想起来,是刚才在厂房里,沈知行从口袋里掏出来递给他的。
“补充血糖。”沈知行当时说,“我都以为我长得很吓人呢,你脸色这么差。”
他把糖握在手心,站了一会儿。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沈知行的消息。
“你今天的衣服蹭脏了,回去记得洗一下。”
林予安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袖口。灰色的灰尘在白色衬衫的袖口上印了好几道痕迹,像被谁随手画上去的线条。
他看了很久。
然后回了几个字:“知道了。”
手机屏幕暗下去。他看着那块黑色的玻璃上映出的自己的脸,忽然发现——
嘴角是上扬着。
他不记得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也许是从沈知行说了那天同样的话“有些事情不一定要一个人扛”的那个楼梯间,也许是从他递过来那颗糖的厂房角落。
也许更早。早到那天雨夜,有个人朝他冲过来,把他撞倒在水泥地上的那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