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行走在前面,推开院门。回到民宿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石榴树的叶子被风吹着,沙沙地响。他的影子被门灯拉得很长,从一个台阶拖到另一个台阶。
林予安跟在后面,踩着他的影子走。
“你踩我影子干嘛?”沈知行没回头。
“没踩。”
“踩了。我看到了。”
“那你看错了。”
沈知行笑了一声,没再说话。他推开自己的房门,回头看了林予安一眼。
“四点半。别迟到。”
“嗯。”
门关上了。走廊里安静下来,只剩墙上一盏壁灯亮着,光线昏黄,照得白色的墙面发暖。林予安站在门外,听见里面传来拉窗帘的声音、相机放桌上的声音、然后是脚步声走远了。
他进了自己的房间,没开灯。
窗外海面上还有最后一丝光,深蓝色里透着一层暗紫。他把帆布袋放在椅子上,把那件沈知行借他的灰色卫衣拿出来,叠好,放在床头。想了想,又拿起来,重新叠了一遍。
洗漱的时候水声很大,盖过了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他躺在床上,闭了一会儿眼,又睁开。天花板是白色的,没有裂纹,干净得像一面新的墙。耳边是空调外机嗡嗡的声音,海浪的声音被窗户隔了一层,变得很远。
手机亮了一下。
沈知行发的:“你睡了?”
林予安回:“没有。”
对面安静了几分钟。林予安把手机扣在胸口,盯着天花板。然后手机又震了。
“睡不着。换地方了我睡不着。”
“认床?”
“认。我的床认我。陌生床不认我。”
林予安看着这行字,嘴角动了一下。他打了两个字:“认主?”
“滚。”
林予安没滚。他想了想,又打了一行:“数羊。”
“数了。数到三百多只,它们开始排队跳栅栏,跳到第二百九十只的时候有一只回头看了我一眼,我就不记得后面的了。”
“那你不适合数羊。”
“那数什么?”
林予安想了很久。窗外海浪声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缓慢地拍手。他打了两个字:“海浪。”
那边停了十几秒,然后回了一条语音。林予安犹豫了一下,点开了。
沈知行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很轻,像怕吵到隔壁的人。
“海浪。一声。两声。三声。四声。五声。六声。七声。八声。九声。十声。”
念到第十声的时候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声很短,在深夜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不行,更睡不着了。海浪太慢了,一声一声的,像在数我离天亮还有多久。”
林予安把这条语音听了两遍。第二遍的时候他注意到沈知行念到第七声的时候气息顿了一下,像是打了个哈欠。
“那就别睡了。”林予安打过去。
“那你陪我。”
“好。”
那边又安静了一会儿。林予安以为他睡着了。手机突然又亮了。
“林予安。”
“嗯。”
“你刚才在海边说‘会有人发现’。是认真的吗。”
林予安握着手机,屏幕的光把他的脸照得发白。他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在海浪声的间隙里,像一面很小的鼓。
“认真的。”
那边正在输入的提示闪了很久。闪了停,停了又闪。最后只发来一个字。
“好。”
林予安等着。没有下文了。
他翻了个身,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屏幕暗下去,房间重新沉入黑暗。海浪声从窗外渗进来,一下一下的,像沈知行刚才在语音里数的那个节奏。一声。两声。三声。
他不知道数到第几声的时候睡着的。
凌晨四点钟,手机闹钟震了。
林予安睁开眼睛。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还是灰蓝色的,海面上什么都没有。他关掉闹钟,看到有一条未读消息,沈知行发的,时间是一个小时前。
“我睡不着了。起来看海。”
他坐起来,揉了揉脸。洗完脸出来,换好衣服,把那件灰色卫衣拿起来。沈知行比他矮一些,衣服穿在身上刚刚好——不是宽松的那种好,是那种刚好贴着身、肩线窄了一指、袖口卡在手腕上面的好。
他把袖口往下扯了扯,扯不动。算了。
推开门,走廊里很暗。对面那扇门开着一条缝,里面没开灯。
林予安走过去,轻轻推开门。
沈知行站在窗前,背对着他。相机挂在脖子上,身上只穿了一件薄的长袖T恤。海风从窗户的缝隙里钻进来,把他的头发吹得更乱了。
他没回头,但知道是谁。
“你穿了我的衣服。”他说。
“你让我穿的。”
“我让你穿,没让你穿得这么……”沈知行回过头,上下看了他一眼,目光在那截绷在手腕上的袖口停了一下,“算了,走吧。”
他拿起桌上的手电筒,从林予安身边走过去。经过的时候,他的肩膀蹭了一下林予安的手臂,没道歉,也没回头。
院子里的石榴树还是暗的。天空从灰蓝色慢慢变成浅灰色,云层很薄,像一层被扯开的棉絮。东边的天际线上有一道很淡的橘色,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路还是昨天那条土路,但天没亮,看不清泥坑。沈知行的步子比昨天慢了很多。他走在前面,手电筒的光柱在地上扫来扫去,像一只在找路的萤火虫。
林予安跟在后面。这件卫衣刚好合身,肩线窄了一指,袖口卡在手腕上面。清晨的海风从正面吹过来,没处可进,只能从领口那点缝隙里往里钻,凉飕飕的。他把领子往上扯了扯,闻到一股洗衣液的味道,和沈知行身上那个味道是一样的。
走到海滩的时候,天已经亮了一些。
东边的橘色变浓了,从一道线变成一大片,天边像是燃起了熊熊烈火。海面被染成深橘色,礁石是黑的,被光勾出一道金色的边。
沈知行在海滩上站了一会儿,没有拍照。他就在那儿站着,两只手插在口袋里,看着那片光从橘变为橙,再从橙变为一种透亮的金。
“林予安。”他说。
“嗯。”
“你跟过来干嘛。”
“看日出。”
“你是来看我的。”沈知行说。不是问句,是陈述句。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林予安,眼睛还盯着海面,但嘴角是翘的。
林予安没有否认。
海浪继续拍着礁石。光从海面上漫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到身后,很长很长,长到叠在一起。
沈知行终于举起相机。他拍了几张,放下,转身把相机递给林予安。
“你帮我拍一张。”
林予安接过相机。机身是凉的,金属外壳上有一层细密的水珠,是海雾。
“按哪个?”
“快门。这个。”沈知行指了指,“你看着我,把我和那片光放在一起就行。”
林予安把眼睛凑到取景器前面。沈知行站在礁石前面,背后是正在升起的太阳,光线从他身后涌过来,把他整个人罩在一个金色的轮廓里。
林予安按下了快门。
“好了?”
“好了。”
沈知行走回来,低头看那张照片。他看了一会儿,没评价,把相机挂回脖子上。
“拍得不错。”他说。
林予安等着他加一句什么——“但是歪了”或者“但是曝光不对”。但他什么都没说。
两个人并排站在海滩上。太阳已经从海平线上升起来了,光从金色变成了白色,照在脸上有点刺眼。海鸥不知道从哪里飞来的,在海面上盘旋,叫声被风扯成一丝一丝的。
沈知行忽然把相机取下来,转身对着林予安,离他很近。
“笑一个。”他说。
林予安没笑。
沈知行从取景器后面露出眼睛看着他。“你今天穿了我的衣服,还不帮我笑一下?”
林予安的嘴角动了一下。
快门声响了。
沈知行低头看着屏幕,笑了一声。那笑声不大,但很纯粹。
“这张我自己留着。”他说。
“留着干嘛?”
“不干嘛。就是留着。”
他把相机挂回去,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停下来。
“林予安。”
“嗯。”
“你是不是一直没问我,为什么要订两间房?”
林予安看着他。沈知行站在晨光里,脸上有一点被风吹出来的红,眼睛被光刺得微微眯着。
“因为你怕订一间,你会睡不着。”林予安说。
沈知行愣了一瞬。
然后轻轻笑了。跟平时张扬的笑不同,就是一种很简单的、被人看穿了之后懒得藏了的笑。
“你这人有时候真的很烦。”他说。声音不大,语气里没有烦的意思。
他转回去继续走。林予安跟在后面,隔着两步的距离。
海鸥还在头顶上成群盘旋。海浪也打着节拍。太阳已经从海面上完全升起来了,今天的天气会是晴天。
林予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那件小了一号的灰色卫衣。袖子还是卡在手腕,他不想扯了。
就这样挺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