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走到尽头,海就忽然扑了过来。
拐个弯、树一闪开、整片灰蓝色直接怼到你面前的扑法。风也跟着来了,带着一股咸腥味,把沈知行没塞进裤腰的衣摆吹得哗哗响。
沈知行眯着眼看了看海面,转身对林予安说:“你往那边站。”
“干嘛?”
“给我当个参照物。”
“参照什么?”
“参照海有多大。”沈知行一本正经地说。
林予安看了他一眼,一副“你编,你接着编”的表情。但他还是走过去,站上了那块平坦的礁石。海风立刻把他的白衬衫吹得紧贴在身上,领子啪嗒啪嗒打在锁骨上。
沈知行举起相机,从取景器里看了两秒,又放下了。
“你放松点。”他说,“你现在这个姿势,像是在拍证件照。”
林予安稍微动了一下肩膀。
“更糟了。现在像是被通缉的证件照。”
林予安不动了。
沈知行笑了一声,重新举起相机。“算了,通缉犯就通缉犯吧,好看就行。”快门咔嚓一响,他低头看了看屏幕,满意地点点头,嘴里嘟囔了一句:“这张留着,以后没钱了拿去卖。”
“卖什么?”
“你的照片。东大高材生沦落成通缉犯,独家新闻,卖给小报能赚一笔。”
林予安想了想,说:“分我一半。”
沈知行愣了一瞬,然后笑出了声。海风都没来得及把他那个笑容吹散。“林予安,你今天吃错药了?”
“没有。”
“你居然会接梗了。不行,我要记下来,今天是个特殊日。”他装模作样地在口袋里摸手机,摸了半天没摸到,才想起来手机在另一个兜。
林予安的嘴角动了一下。幅度很小,小到如果不是一直盯着他看,根本不会发现。但沈知行一直在盯着他看,所以发现了。
“你笑什么!”沈知行指着他的脸,语气像是在案发现场发现了决定性证据。
“没有。”
“有!我看到了!你在笑!”
“海风吹的。”
“海风能把你嘴角吹上去?你当你的脸是帆啊?”
林予安不知道怎么反驳。他发现沈知行胡说八道的时候有一种奇怪的逻辑闭环,你明知道他在扯,但一时半会儿找不到漏洞。他把目光转向海面,不接话了。
沈知行心满意足地又拍了几张,最后放下相机,走到林予安旁边的礁石上坐下来,拍了拍身边的空位。
“坐一会儿,太阳还要一阵子才落。”
林予安坐下来。两块礁石之间隔了不到半米,海风从中间穿过去,凉飕飕的。沈知行把相机搁在膝盖上,仰着头看天,表情像是在鉴定一块布料好不好看。
“今天这云还行,不算太丑。”
“云还有丑的?”林予安说。
“当然有。有的云长得跟旧棉絮似的,拍出来灰扑扑的,修图都救不回来。”沈知行说这话的时候,顺手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剥开,塞进嘴里。然后他又摸出一颗,递给林予安。
林予安接了,看了一眼糖纸。草莓味的,上次那种。
“你是不是随身带糖?”
“摄影师要随时补充血糖。”沈知行含着糖,说话有点含糊,“不然拍着拍着晕了怎么办。”
“你晕过?”
“没有。但万一呢。防患于未然。这叫职业素养。”
林予安剥开糖纸,把糖放进嘴里。草莓味的甜在舌尖上慢慢化开,他不爱吃甜的,但这个好像还行。
沈知行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大概是在确认他吃了没有。确认完之后转了回去。
“我跟你说,上次我一个人去拍照,在山上蹲了三个小时等日落,结果太阳下山的时候来了一片云,把整个落日挡得严严实实。我当时就站在那儿,对着那片云,真的——”
他顿了一下。
“真的什么?”
“真的想把相机扔了。”沈知行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认真,但嘴角是翘的,“我忍住了,因为我买不起新的。”
林予安含着糖,没忍住,笑了一声。很小的一声,比风吹过礁石的声音大不了多少。
沈知行的脑袋刷地转过来,眼睛亮得像两颗被擦过的玻璃珠。
“你又笑了。这次我真听到了。”
“糖太甜了。”林予安说。
“糖太甜了你会笑?你这是什么生理构造?”
林予安不理他了。
沈知行笑了好一会儿才停下来,那笑容挂在那里,半天没落。他把糖在嘴里换了个边,含混地说:“你这人其实挺好的,就是闷。闷到我每次跟你说话都觉得自己在跟一块石头聊天——但是是那种好看的那种石头。”
“石头还有好看的?”
“有啊。”沈知行理所当然地说,“你不就是。”
林予安沉默了两秒。“你在夸我?”
“我在陈述事实。”沈知行面不改色。
海面上的光开始变了。灰蓝色里慢慢渗进了一层淡淡的橘,像谁用毛笔在上面轻轻扫了一下,力度刚好,多一分就俗了。沈知行看了一眼天色,又举起相机,这次没让林予安站过去,自己拍了几张。
“林予安。”
“嗯。”
“你说,人死了之后会去哪?”
林予安的手指顿了一下,糖差点从嘴里滑出来。他转过头看沈知行,对方的表情很随意,像在问“明天早上吃什么”。但林予安注意到他说这话的时候,手指在相机外壳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
“怎么突然问这个。”
“在海边就容易想这些。”沈知行耸了耸肩,“海太大了,大到你觉得自己很小。小到好像没了也不会有人发现。”
林予安沉默了几秒。海浪拍在礁石上,啪的一声碎成白色的泡沫,一次一次的重复着。
“会有人发现。”林予安说。
沈知行转过头来看他。
林予安没有看他。他看着海面,阳光在他脸上晃,把他的表情照得看不太清。但沈知行离得近,近到能看到他说话时喉咙微微动了一下。
“会有人发现。”林予安又说了一遍。语气跟平时一样平,像在说一句不需要证明的数学公理。
沈知行没接话。他把相机放下,两只手撑在身后,仰着头看天,像在看一个很远很远的东西。过了一会儿,他说了一句:“知道了。”
声音很轻,被海风一吹就散了。
可林予安听到了。
太阳开始往下沉了。海面上的颜色从橘变成了橙,又从橙变成了一种很深的玫瑰色,像有人在天边打翻了一瓶墨水和一瓶花瓣。
沈知行把手伸进口袋,摸出手机,对着海面按了一张。然后他低下头,捣鼓了一会儿,林予安的手机就震了。
林予安拿出来看,是一张照片。海面上的落日,色调比肉眼看到的暖一些,右下角还被他加了一行小字:今天的日落,签收一下。
“你每张都加字?”
“看心情。”沈知行把手机揣回去,站起来拍了拍裤子,“走吧,天黑了容易迷路。”
林予安站起来,膝盖有点僵,晃了一下。沈知行本能地伸手捞了他一把,手扣在他小臂上,稳了大概两秒,然后松开。
“你这平衡感,是怎么长到这么大的。”沈知行说。
“走路又不考平衡感。”
“谁说走路不考平衡感?你走钢丝不用平衡感?”
“我又不走钢丝。”
沈知行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确实没法反驳。他啧了一声,转身往回走。
林予安跟在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中间隔了一步的距离。
回去的路比来时黑多了。天几乎全暗了,只剩西边还留着一条细细的橘线,像没合上的眼睛。远处民宿的灯亮着,橘黄色的,在黑暗里像一颗悬在那里的星星。
沈知行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脚下偶尔踩到松动的石头,发出轻微的响声。林予安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发现他走路的姿势有一种很奇怪的好看——随意的、自然的、像小猫一样的好看。
“沈知行。”林予安叫了一声。
沈知行没停步,但微微侧了侧头。“干嘛?”
“你糖还有吗。”
沈知行停下来,转身看了他一眼。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两颗糖,往林予安的方向一抛。
林予安接住了一颗。另一颗掉在地上,滚了两下,停在他的鞋边。
他弯腰捡起来,发现糖纸上沾了一点沙。
“地上那颗别吃了。”沈知行说。
林予安把那颗带沙的糖放进口袋,把另一颗剥开,塞进嘴里。草莓味的,跟之前一样。很甜。
沈知行站在原地,看着他吃完,才转回去继续走。
走了两步,林予安听到前面传来一句话,声音不大,混在海浪声里,有点模糊。
“林予安,你刚才说的那个,我记住了。”
“哪个?”
沈知行没回答。他加快了脚步,把林予安甩开了几步远。
林予安看着他的背影。在远处那盏灯的映照下,沈知行的轮廓被勾勒出一层毛茸茸的亮边,耳朵那个位置,比周围亮了一圈。
他低下头,笑了。很小声,连海浪都没盖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