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业典礼开始得很早。
整个年级的同学穿着五颜六色的文化衫。
季柔然因为个子矮,所以坐在班级最前面,她拿起手机,回头默默拍了一张照片。
教学楼前面临时搭建的舞台旁边是一张巨大的木桌,上面摆着一摞摞的毕业证书,墨绿的颜色,深沉如盛夏的叶脉。
季柔然第一次认真听学校领导的讲话,听着听着,她突然觉得原来那些官方而书面的字句里也是有那样的情真意切。
竞赛班的数学老师代表全体老师上台讲话。这位老师以无比出色的教学效果和实在糟糕的普通话水平而出名。他一开口,同学们就在下面笑起来。
“同学们,你们就要开始人生的一个新阶段。高中毕业不是结束,从某种意义上,这是你们人生真正的开始!高中生活是……”
竞赛班的同学有的在低头揉眼睛,也有些努力张大眼睛,仰头目不转睛地盯着教了他们三年的老师。
季柔然收回目光的时候刚好看到童歌的班级,童歌个子高,坐在后面,她看不见,但是陈熙作为体委要整顿队伍,所以坐在中间,季柔然看到他眼睛有点红。
学校还请了之前一届的一位考去北大的学长,他正在香港大学读硕士。
张弛学长在季柔然他们这一届非常出名,季柔然入学的时候,就听了很多关于他的故事。
张弛穿着简单的衬衫长裤,站在台上侃侃而谈。
季柔然看着他,不禁想到自己曾经许多个晚上躺在床上想象着自己以后的模样。她多希望就是张弛学长这样的,从容知性,恰到好处的幽默和棱角。
教学楼的一楼是高一的教室,虽然高三年级在开毕业典礼,但是高一年级还是正常上课。下课的时候,高一的学生有不少趴在窗边看热闹的。
季柔然看着一张张好奇的面孔,她心里升出一阵感慨。
他们或许未曾想过,我们也曾和他们一样好奇高三的生活,期待却又抗拒那一天的到来。而有一天,他们也将变成我们。不管过去的三年怎样,在拿到附中毕业证书的那一刻,心里只有满满的幸福与骄傲。我们都是附中人,也只有我们才真正懂得其中的滋味。
毕业典礼结束后,是大家自由拍照的时间。
所有的班级轮流到临时舞台上拍合照。季柔然拿着毕业证书,挽着梁欣媛和刘雅婷,笑得无比灿烂。她是真的高兴。
季柔然看到了童歌,站在不远的地方,目光温和地注视着她。陈熙一条胳膊搭在童歌的肩膀上,也在看季柔然他们班拍照。
季柔然对童歌眨了眨眼睛,陈熙也看到了,做了一个受不了的表情,对童歌说了句什么就转身找别人拍照去了。
班级合照之后,季柔然躲开了老师们,拉着童歌到一个比较隐蔽的地方站定。
“咱俩拍一张照片啊?”
童歌的脸有点红,但却微笑着点点头。
季柔然一边看周围有谁能帮个忙,一边跟童歌碎碎念:“你说咱们两个不喜欢拍照的人,居然一致决定要拍照片,真是神奇……”
刘雅婷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冒出来,“柔然,我给你俩拍啊!”
季柔然看她一脸笑意,把自己的手机递过去。
季柔然站到童歌旁边,她从小就不喜欢面对镜头,一拍照就拘束的不得了。
“站近一点啊!”刘雅婷不满地叫道。
童歌顺了顺季柔然的头发,然后很自然地揽住季柔然的肩膀。
刘雅婷一跺脚,“哎!这才对!”
季柔然有点不好意思,情不自禁地低了头。
刘雅婷把手机还给季柔然的时候,压低声音说:“你快看看照片,拍得特别好,我都没想到哦……”
季柔然奇怪,“没想到什么?”
刘雅婷捏了捏她的手,“你自己看看吧。我真是从没见过……你俩真是——”
季柔然拍了她一下,赶紧看照片。
她害羞低头,而童歌一手揽着她,低头目光柔柔地凝视着她。阳光斜斜打在两个人身上,仿佛是一层温暖安好的滤镜。
“谢谢。”
刘雅婷给她一个懂得的眼神,“客气啥。”
童歌也过来看照片,他看了好一会儿,抱了季柔然一下。
季柔然挣脱出来,“干嘛呢,注意影响!”
两个人都红着脸,刘雅婷在一旁哈哈笑。
也许是因为临近高考,大家压抑已久的情绪被一声又一声的恭喜和告别戳破。
也许是因为所有人心里都清楚,这一别,或许有些人再难相见。又或者也许是因为今天的天太蓝,风太温柔,所有的美好都应该在这样的一天绽放,所有的恋慕都应该沐浴这样晴朗的阳光,操场上到处都能看到鼓起勇气邀请某个人拍照的少男少女。
不远处一伙人起哄,刘雅婷一看是自己班的,赶紧拉着季柔然过去看。
季柔然过去一看就笑起来,是肖阳,打横抱着梁欣媛。旁边一堆男生起哄,“肖阳,说点啥啊,光抱着算咋回事儿?”“就是,你现在这叫耍流氓!”
肖阳被说得面红耳赤,倒是梁欣媛,大大方方,笑得温婉。
年轻气盛的男孩子哪里经得温香软玉在怀和言语的刺激,他手臂一用力,紧了紧怀里的姑娘,满脸通红地说:“我喜欢你,初中时候就开始喜欢你,你要来附中我才跟着考进来的……”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周围的喝彩声打断了。
刘雅婷拽了拽季柔然,“怎么这时候说,等高考完的啊……”
季柔然摇摇头,“没事,肖阳不傻,俩人早就郎有情妾有意了,不过差这么一句话。而且这两个人高考肯定不会受影响的。”
“你就这么肯定?”
季柔然点头,“肯定。”
刘雅婷笑道:“你毕竟身在其中,是比我了解。”
季柔然垂了眼,“我们不一样。”
刘雅婷还想问什么,梁欣媛已经快步过来,让肖阳给几个女生拍照。
梁欣媛挽着季柔然和刘雅婷,三个人对着镜头露出甜甜的笑容。
林景逸看着屏幕里和不远处的季柔然,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他把手机给肖阳,“给我和季柔然拍张照片。”
季柔然突然有点紧张,她一把拉住刘雅婷,“一起一起”。
刘雅婷自然明白她的意思,一转身站到了季柔然和林景逸中间。
林景逸还想说什么,刘雅婷一掌拍在他胳膊上,“你老实点,要不然不带你了。”
拍完之后刘雅婷拽着季柔然去找童歌,“看好了,不然被人顺走了都不知道。”一边说一边把季柔然推过去。
童歌有点莫名其妙,不过还是接住季柔然,还给她捋了捋头发。
刘雅婷大摇大摆走了。
童歌打手语问季柔然,【怎么了,她是什么意思】
季柔然笑笑,“没事儿,开玩笑的,雅婷特别喜欢开玩笑。”
操场上的人渐渐散了,有的班级被集体叫回去开班会了。
童歌看到自己班同学也在往回走,于是示意季柔然要回教室了。
季柔然跟他一起。
“童歌!”
两个人回头,是邵妙薇。
邵妙薇的长发散开披在肩上,此时没有风,她的黑发如水般倾泻而下。
青丝满头,亦是情丝满头。季柔然推己及人,不由地心生同情。
“我帮你们拍吧。”
童歌拉住季柔然的手腕,轻轻捏了捏。
他拿出纸笔,写了一行字给邵妙薇看。
邵妙薇眼圈一下就红了,勉强笑了笑,快步走开。
季柔然奇怪,问童歌:“你跟她说什么了?”
童歌把纸给她看,对不起,我真的不喜欢拍照。
季柔然拿着纸没说话。
童歌打手语,【实话】
季柔然“扑哧”一下笑出来。
“不拍就不拍吧,你这张小脸我也不想给别人。”季柔然扫了一眼,周围没人,于是伸手在童歌脸上摸了摸。
童歌脸“唰”地就红了,转身就走,剩季柔然在那笑。
回班之后,老班准备了一个PPT,一边放一边絮絮叨叨叮嘱同学们,从学习到生活,再到恋爱,事无巨细。“大学时期特别适合女生谈恋爱……”
季柔然的目光落在大屏幕上,是PPT的最后一页,一张学校大门的照片,应该是秋天拍的,天蓝如洗,一朵云都没有,地上有些许落叶,述说着北方秋天的萧条,但是校门口走出的学生又张扬着爽朗快意的青春。
这大概就是人生吧?季柔然想。就算身边的环境是萧条的,但只要自己胸中有激情,整个画面都可以点燃。
老班讲完的时候是十一点多,“虽然还没到午休时间,但是今天就破例早点放学吧。大家去吃午饭,然后想回家的就回家,不想回家就在教室学。明天开始到六月四号,虽然学校说随你们便,但我还是建议你们来学校学。在学习和在家的学习状态是不一样的。”
大家纷纷点头表示同意。
“待会儿你们出门的时候,我就站在门口,和你们每个人都握握手。”
同学们一个接着一个往出走,不少女同学握住老班的手的瞬间眼泪就掉下来了。甚至有些男生也忍不住哭了。李元宁更是抱着老班“哇”一下就哭出来了。
“老…师啊……我,我,我,舍不得您呐,啊,啊,啊……”
季柔然看着李元宁从一只愉快的包子变成哭包子,竟莫名觉得有点喜感,只是这喜感很快就被伤感挤走了。
不管高中过得怎么样,在离开时还是会不舍。
可能是因为人脑会对记忆有一定的加工,所以在人们回忆往事的时候,往往那些美好的记忆更加深刻清晰,而不愉快的往事会变淡,或者一定程度得美化。所以人们总是说,过去了就好了,走过去了再看就没那么苦了。
季柔然喝了口水,对她而言,不会。不是她的大脑没有加工功能,而是痛苦于她而言太深刻,而美好也太生动,两者差得那么远,她绝对不会混淆。她始终相信,蓦然回首时,她会是清醒的。
季柔然和班主任握手的时候是笑着的,班主任也笑着,“好好考啊季柔然!”
季柔然点头,“嗯”。
“挺好”,老班又赏了她两个字就和下一位同学握手去了。
走廊里站着几个红着眼睛的同学,凑成一堆就一起吃饭去了。
十几个人走进小饭馆的包间坐下,几个男生拿着菜谱点菜。
有人问了问林景逸吃什么,他想了想,只说了句:“要两个不辣的菜。”
“行……啊对,上次谁说季柔然不吃辣的……”
刘雅婷意味深长地看了季柔然一眼,季柔然依旧低头盯着脏兮兮的台布,假装没察觉到刘雅婷的眼神,也没听到林景逸说的话。
林景逸也好似没看到几个同学的挤眉弄眼,淡然坐在那里摆餐具。
刘雅婷拿出手机摁了半天,举到季柔然面前,季柔然一看,一屏幕的字,大概就是告诉她想个办法让林景逸死了这条心,不然谁都不安心。
季柔然当然知道,她也不想耽误林景逸,可是她真的不知道该怎样和他说。三年下来,她习惯了他,早已把他当做没有血缘的兄弟。他不开口,她根本没法说。
一顿午饭过后,氛围已经不再充满了离别气,而是恢复了平日里的打打闹闹。女孩子们的眼圈也不红了,男孩子们也不吸鼻子了。
一群人浩浩荡荡往回走,刘雅婷几个人说回去拿了书包就回家了。季柔然、林景逸他们打算回教室继续自习,傍晚再回去。
下午的时候,老师们几乎都在办公室里,他们好像故意留出这么一个悠长的午后时光给这些临别的孩子们。大家也很自觉,安安静静,偶尔说话也是压低了声音。
班里有同学拿着校服,让同学在上面签名的,甚至还有同学特意跑去买了一件新校服专门用来签名收藏的。
季柔然笑着签了几个就又拿起笔做题。
其实确实没什么心思做题,但是最后这几天手感很重要。
她和童歌没什么约定,不过两个人心里还是有期待的,只是默契地什么都没说。
不给你压力。
不拖你后腿。
五点多的时候,季柔然收拾书包准备回家。
童歌班关着门,全班同学都埋头学习。
季柔然给他发了一条短信就甩上书包下楼。
没想到有不少人都是这个时间回家。楼上下来不少人,听他们聊天的内容,都是什么季风、洋流、黄赤交角,看来是文科班的。
季柔然走着走着就汇入了人流中,虽然她是一个夹在一群文科生中间的理科生,但是也没觉得不和谐。此刻的他们都是精神绷紧的兵,也都是依依折柳的离人。
一出教学楼季柔然就被明媚的阳光照的头晕眼花。
林景逸大步追上来,“哎,季柔然,等等我!”
季柔然停下脚步,转身等他。
林景逸走到她身边,“送你去车站?”
他没等季柔然回答就又加了一句,“以后大概没机会了。”
季柔然抬头笑道:“好啊,我就享受一次林大学霸送车。”
林景逸笑笑,走到靠近马路的一侧。
明明是他追上来的,但却又好像无话可说。两个人沉默地往公交站走。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好像不愿他们就这样离去,地上长长的一条好像一路走过的痕迹。
快到公交站的时候,林景逸突然开口:“毕业了,季柔然。”
“是啊……”她叹了一口气,却不知道在叹息什么。
林景逸欲言又止,季柔然也不催他。
毕业的季节,所有的欲言又止都变得格外美好。
“季柔然”
“嗯?”
“你有什么梦想么?”
“梦想啊……能实现的那种还是不能实现的那种?”
“都行啊。”
“那先说不切实际的吧。哈,你肯定想不到,是飞。不借助任何工具,像鸟一样自己就可以飞。”
“是挺没边儿的……那实际的呢?”
“从成都出发,大理,丽江,西双版纳,到西藏、青海、甘肃走一圈,以敦煌莫高窟作为这场旅行的终点。去看看繁华都市之外的生活,问问有信仰的人那是一种什么感觉。”季柔然一边说,一边目视着遥遥远空,天边仿佛浮现了一张青春美丽的脸,笑靥如花,明灿若晚霞。
安蔚然喝了一口冰红茶,夕照把她的脸映得红彤彤的。“柔然,咱俩以后一起去吧。”
女孩精致的眉眼间透出期待,“说不定到时候咱俩都有男朋友了,然后就成了四人约会旅行……”“哎,你别笑啊,我是说认真的。从我最喜欢的成都出发,到你最喜欢的敦煌结束,中间路过最接近天空的青藏高原,简直完美!”
“季柔然!”
“啊?”季柔然抬头,阳光刺得她眯起了眼。
林景逸又说了一遍:“这个不难实现。”
季柔然如梦初醒一般,“是么?”
“是啊,只要有时间,再赚点钱,很容易的。你说的这条线路虽然有点长,但也挺热门的。”
季柔然笑笑,没再说话。
毕业了。我们毕业了。
她突然想起菲茨杰拉德的《明智之举》,最后几句话是:April is over, April is over. There are all kinds of love in the world, but never the same love twice. 四月过去了。四月就这样过去了。世界上有千万种爱,却没有一种爱可以重来。
蔚然,如果换一下,这句话是不是可以这么说,毕业了,就这样毕业了,世界上有千万种梦想,却没有一种梦想可以在缺少一片之后还和原来一样。
我毕业了,蔚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