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门关上。
和之前饮川的那辆车不同,这辆马车的座椅上铺着更为奢侈的暗红色绒面,触感细密。车窗严丝合缝地扣在窗框上。铜质的灯盏里燃着一小簇灵火,火光稳定得不自然,连马车碾过石子路面时的颠簸都无法让它跳一下。
一切都比饮川那辆车更华贵,却也更封闭,像一座在移动的精美监狱。
在饮川车上时,我一直透过车窗留意着外面的走向,暗暗记下路线。万一饮川此人靠不住,我就直接找机会不告而别。
而眼下,我根本不知道车在往哪里走。
我正专注地打量车厢,目光却不期然撞上了对面那双眼睛,心里忍不住一惊。
那个女人竟然一直在默默观察我。
她的目光落在我的眉骨、鼻梁上,一点一点地移动,像是在核对某张记忆中的图纸。视线浮着一种我无法完全读懂的东西——接近憎恨,又多于憎恨。仿佛是什么旧日情绪被积压在箱底多年,一朝重见天日。
“夫人。”我犹豫着开了口。这个问题会暴露我的软肋,但我必须问。因为它的答案直接决定了我接下来假装顺从的时间长度。“请问,我什么时候可以见到妈妈?”
这句话不问还好,一问,她的脸色瞬间又阴冷了一个度。似乎其中的某个字眼挑动了她脆弱的神经。
“‘妈妈’?”她的声音不高,每个字却像被冰水浸过,“从现在起,你唯一的家人就是我。”
我心下又是一惊。
这又是什么意思?
我想起了一些豪门纠葛的烂俗戏码,同时,又忍不住想起了刚刚在饮川马车里的那个可怕猜想。
我一紧张,嘴巴便不受控制:“那,那我要叫你妈……母亲么?”
她的嘴唇再次抿成了一条极细的线。
“你还没有那个资格。”
“那……”
“叫‘夫人’就够了。”她简短地说。
“好吧,夫人。”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乖巧一些,甚至感到一种滑稽。接着,又小心地试探道:“那么,夫人,请问我什么时候可以见到……嗯,和我有血缘关系的那位女士?”
她微微勾起嘴角。
“这要看你了。如果你‘功课’完成得好……”
又是“功课”!
这个词已经出现两次了。在饮川的马车上第一次听到,那时他就吞吞吐吐、说不出口。第二次是从这个女人嘴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上位者神态和语气。
在过去的半个月的牢狱生活里,我至少学会了一件事,那就是如果一个陌生的词,大家都避而不谈它的意思,或者谈了也解释不清,那就一定不是什么好事。
“什么……‘功课’?”
她没有回答,反而问道:“你的灵力水平怎么样?”
我直视她的眼睛,没有说话。
“我在问你。”她的语气没有加重,但那种不容违抗的压力已经从空气里渗了出来。
“刚刚说的‘功课’到底是什么意思?”我坚持道。“你还没有回答我。如果有人问你一个问题,你应该先回答她,而不是反问。”
那一刻,我甚至没来得及看见她的动作变化。
一只手。
然后是两只。
数只看不见的手,从四面八方同时收紧,裹住了我的整个身体,从胸口到肋骨到脊背,每一寸都被一股均匀而不可抗拒的力量向内挤压。我的肺里像被人灌满了冰水,一瞬间被抽走了所有空气。
我张着嘴,却吸不进一丝气息。
我还在座垫上坐着,但身体已经没有“坐着”的感觉了。所有的支撑感都消失了,只剩下一种被悬吊在半空的恐惧。
灵力。
快点调动灵力!
仅剩的理智在朝我尖叫。我已顾不上什么保留实力了——饮川知道我的灵力水平,所有学园的人都知道,她只要找人随便问一句,就能把我的底细摸得一清二楚。
唯有自己可靠、能救自己出苦海!
长久以来,我不都是这么坚信,并贯以行动的吗?
我将全部意念沉到体内深处,将残余的灵力往四肢百骸推。
灵力涌出的瞬间,胸口的压迫顿时消失,空气挤进喉咙——我几乎要笑出来。果然,什么贵族夫人,也不过如此——
然而,这短暂的轻松转瞬即逝。
我的灵力像是一小簇火苗,虽说燃起,但被迅速扔进了一片无声的、黏稠的深海。那股外来的压力均匀、漠然地覆在每一寸空间里,让我的灵力无所发挥。
这不对劲!
我瞪向她。
女人依然好整以暇地端坐着,姿态和刚才没有任何分别。脊背挺直,双手交叠在膝上,目光越过我的脸,落在车厢的某个角落。
她连一根手指都没有抬。
就仿佛眼前发生的这一切——我的窒息、我的挣扎——都只是空气里一粒看不见的灰尘。
不!
我大口喘息着——其实什么都吸不进去,只是胸腔在本能地痉挛。我把指甲从胸口移开,死死攥住座垫的边缘,用尽所有力气让自己的脊背挺直,不让自己歪倒在座椅上。
哪怕会死,我不要在她面前缩成一团。
冷静。冷静。
一定有什么办法……
一个身影从记忆的缝隙里挤进来,带着一点萤火般的微光。
折枝礼!
玄鸟班的最终对决。
浮舟的灵力场铺开的瞬间,和现在几乎一样——窒息,重压,仿佛被活埋在一万尺深的水底。那时候我以为自己必输无疑。灵力被全面压制,连呼吸都做不到,还谈什么反击。
一身黑衣的女人从记忆中浮现。
“……你太依赖灵力了。”她说。
我努力想在记忆中看清她的脸,却只看到一个模糊的兜帽轮廓。
“灵术的本质不是攻击,是点燃。你的火,不是从掌心放的。”
“那是从哪里?”
“从灵魂里。从心底。从你作为一个人、作为一个灵术师的意志里。”
那人在黑暗中抬起手,指尖亮起一小簇火焰。火苗极小,亮度却刺目得让我几乎睁不开眼。
“……忘掉你的灵脉、经络、等级,只记住一件事:你活着。你要燃烧!”
那人指尖的火猛地炸开,整个空间被一瞬间的白光照得如同白昼。
那一天,我赢了浮舟,成为了数十年来最年轻的首席,也是唯一的平民灵术师。
此刻,在这辆封闭的马车上,那一夜的记忆像一根烧红的铁丝,刺穿了我混沌的意识。
我闭上双眼。
我是活着的。我被困在这里。我要出去。
我要燃烧!
从心脏最深处,有什么东西裂开了。一种比灵力更底层更古老的东西。一种比意识更原始的意志,在黑暗的重压中迸出一粒火星。
轰——!!!
一道白炽的光柱从我身上炸开,撞击车壁,将车厢内的空气烧成滚烫的风。灵火灯盏里的那簇火苗猛地蹿高了三寸,然后像被掐住脖子一样灭掉了。车壁的皮革在高温下发出细微的滋滋声,边缘卷起一缕青烟。整辆马车在冲击中剧烈地颠簸了一下——外面传来马匹受惊的嘶鸣和车夫慌乱的呵斥声。
半晌,车厢内沉入黑暗。
我瘫在座椅上,胸口剧烈起伏,浑身脱力得像被人抽去了骨头。但我的内心是得意的。
那一击,是我在绝境中能放出的最强一击。即便没有击倒那个女人,也足够让她知道,我绝对不会任她拿捏!
混乱散去,灵火重新亮起来。
女人坐在原地。发丝一丝不乱,衣袍上一个褶皱都没有增加。那张凌厉的脸上干干净净,连一点烟熏的痕迹都找不到。
我难以置信地瞪大双眼。
车厢在灵火重新燃起的微光中恢复明亮。而车已经停了。
笃、笃。
车门外响起小心翼翼的叩击声。
“上卿大人,请问……发生什么事了吗?”
她站起身,毫不在意地从我面前走过,将车门推开一条极窄的缝。
她的身体挡住了我的视线。
“无事。”她的声音没有丝毫异样,听不出任何情绪的起伏,“发生了一点无所谓的意外。”
无所谓。
她是在对那些护卫说,也是在对我宣判。
那一击——那耗尽我全部力量的、从灵魂里炸出来的心火——对她来说,是“无所谓的意外”。
她把门关上,却没立刻回到座位,而是又打开车门,对外面低声吩咐了一句什么。
声音压得很低,我听不清内容。
片刻,车门再次被推开一道缝。一双手从外面恭恭敬敬地递进来一件东西——叠得整整齐齐的浅色织物,看起来像是一块毯子。
她一手接过,随手放在我旁边的座椅上,然后重新坐回对面。做完这一切之后,她的目光重新居高临下地落回在我身上。
我瘫软在座椅上,浑身湿透,连抬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如果她强大到这个地步,我还能找机会脱困吗?
“还不错。”她忽然开口,语气淡然得像在点评一道茶点,“我一直以为所谓的‘首席’,多少有些夸大的成分。毕竟这一届的玄鸟班都太弱了。不过现在看来,你的确有那个水平。”
她微微一笑。那笑容在灵火的光里显得极为优雅,却也极为冰冷。
“这对你的‘功课’,会很有好处。”
功课。
又是功课。
我盯着她,想从她脸上搜出一点信息暗示。然而那张脸像一面打磨光滑的石板,什么也映不出来。
不。不。
一定还有别的办法。
我在心里对自己说。
呼吸。呼吸。
先让呼吸平下来。冷静下来,才能思考下一步。
……不对。
无法冷静。
刚才那一击的脱力感,并没有消退。它还在蔓延。我的呼吸越来越浅,灵力也一同枯竭。
我下意识地看向对面的女人,她端坐着,表情没有一丝波澜。
这是她的惩罚?是她对我做了什么?还是……
很快,我连坐姿都无法维持,身体从座椅边缘滑了下去肩膀先撞到地毯,然后是后脑。
身体从内部开始溃散。像有什么东西在把我的五脏六腑一件一件地腐蚀、消解,只剩下空荡荡的、正在萎缩的腔体。
我的皮肤开始渗出水。
一开始以为是冷汗,但很快发现不是。我是身上不断淌出冰凉的液体,像早春的溪水从石缝里渗出,不受控制、无声无息地往外流。它浸透了我的衣领、袖口、后背——我能感觉到织物被浸湿后贴在皮肤上的黏腻。
接着是双眼。从眼窝底往外钻的奇痒。视线开始模糊,车厢里的灵火从一团变成三团,最后变成一片暗红的雾。
是那个……
和结业典礼那天一模一样!
“出潮。”
这个被关在暗室里、被女孩们反复提及的词,终于从记忆里浮上来。这是潮兔发作的样子。是这副被打上烙印的身体,在用最原始的方式告诉我:你不再是正常人了。
“夫人……夫人……”
我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喑哑得不像自己。我趴在地上,伸出手臂,手指摸索着碰到一个冰凉坚硬的东西——她的靴子。靴面的皮革光滑冰凉。我的手湿透了,在皮革上留下一片水渍。我用最后一点力气攥住她的靴尖,攥得指节发白。
“请……请你……”
她没有动。我的手指攥着她的靴尖,像是在攥一块石头。她保持着这个姿态没有移动,甚至没有低头看我。
我努力抬起眼睛。
她正在俯视我。那张凌厉的脸上终于出现了某种东西——嫌恶。悲戚。
还有抽离。
她明明在看我,目光却穿过我落在更远的地方。像是在透过我这具瘫软的、不断往外渗水的躯壳,看另一个人的脸。
几乎过了一万年那么久。
然后她俯下身。
一阵极淡的香气靠近我。随后,一只手伸到了我下巴和脖颈的交界处。
我下意识地想要避开。这个位置,太近了。太危险。
但没有力气。
她的手指落在我的皮肤上。
指尖冰凉。紧接着,一股灵力从她的指尖渗入我的肌肤。
仿佛三九寒冬里一步踏入温泉,温暖的涟漪在我体内漾开。每一次荡漾都带走一层那种从内部瓦解的恐惧。
不知过了多久。终于,我恢复了一些力气,视力也恢复了正常。
我挣扎着退开一点,把自己从她手中挪出来,靠着座椅缩成一团。
低头一看,我的衣服和外袍已经完全湿透了。座垫上洇着一片深色的水痕,地毯上也留下一道我挣扎时拖出来的湿印。我下意识地用袖子去擦——但袖子也是湿的,越擦越糟。
这时,我注意到了那块毯子。
暗灰色的织物,叠得整整齐齐,还放在座椅边缘。仿佛在无声地发出召唤。
我盯着它,没有动弹。
“用吧。”她的声音从上方传来。
我抬起头。
她已经直起身,重新端坐在对面的座椅上,朝那块毯子轻轻扬了扬下巴。
“本就是给你准备的。”
我沉默片刻,伸手拉过毯子。织物比看起来要柔软得多。我用它擦干了脸上的液体,然后展开,披在肩上。它的大小足够裹住我整个身体。我将它拢紧,将湿透的衣袍和发抖的膝盖一起藏在底下。
“顺便一提,”她开口,声调平淡得像在念一份公文,“我什么也没有做。”
我抬头看她。
“当你灵力耗尽,又恰逢剧烈的情绪波动,就会像刚才那样……”她的目光在我裹紧毯子的手指上停留了一瞬,“‘出潮’,我想你应该不是第一次经历了。”
我垂下眼睛。
结业典礼那天的事,我不想回忆。
“往后要小心,不要轻易使用灵力,把自己耗到这种地步。毕竟——”她微微前倾,居高临下地看着我,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不是每次发作的时候,身边都恰好有人能递你一块毯子的。”
我的指尖紧紧攥住毯子的边缘,没有做声。
马车在沉默中重新行驶了一段时间。
不知过了多久,车身微微一缓,速度慢了下来。外面传来车夫勒马的声音,马蹄在石面上磕了几下,停住了。
“上卿大人,到了。”
车门被从外面拉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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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 3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