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门被拉开,马车前已候着一些人,正齐齐低头行礼。
夫人径直走下马车,靴底踩在碎石路面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她回头看向马车上的我。瞬间,一股极其轻柔的灵力从她的方向漫过来,像一只无形的手,托住了我的后背和膝弯。
那股力量是温和的,但在我看来,和搬动一件行李没有区别。
我的心中涌起一种被操控被摆弄的屈辱,于是强行挥动手臂,甩开了那股力量。
然而,出潮之后的虚弱还未消退。我的脚刚踩在车厢边缘时就滑了一下,从马车踏板上直直栽了下去。
周围传来一些若有若无的轻笑。
我沉默不语,一手撑住马车的踏板,把自己从地上撑起。
夫人不再看我一眼,径直朝宅邸的大门走去。
御金家的宅邸坐落在内城的一条石板巷尽头。门上方悬着一枚小小的家徽,银色的弧线交错缠绕,和马车上的纹样一模一样。
门从内侧被拉开。抬头往里看去,庭院比我想象中更深。白色的石板路从脚下延伸,两侧是精心修剪的灌木。
空气里有一股很淡的异香,似乎是从某种植物上散发出来的。
我环视四周,很快,就看到了疑似气味源头的那棵树。
它矗立在庭院的正中央,高得不像话。树干是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厚重、沉郁的青蓝色。树冠铺天盖地地撑开。整座宅子,包括回廊和建筑,似乎都是以这棵树为中心搭建起来的。仿佛它并非装饰,而是整座宅邸真正的心脏。
在靠近树干中段的位置,有一处高高的房间,似乎是某种阁楼,尖尖的屋顶隐隐从枝叶间透出,通体呈深红色。窗户被封死了,和周围建筑之间没有任何连接的走廊或楼梯。它就那么孤零零地悬在树冠里,像一颗被遗忘在枝条间的红色果实。
我的脑海里忽然闪过一段不相干的记忆。
那是刚入玄鸟班不久时候的事。
“听说,咱们组有一个‘蓝血’?”
“不会吧?真的吗?我只知道有个孳兔,没想到还有蓝血……”
“这还真是热闹了。怎么什么都被咱们碰上了。”
“——‘蓝血’是什么意思?”
我从房梁上垂下半个身体,倒吊着好奇地问。
房梁下的二人同时发出尖叫。
厌声往后跳了一步,手按在胸口上。
呈迈也吓得不轻,脸色煞白地问道:“你、你是谁?”
“新来的组员,”我说,头发倒垂下来,在空中微微晃荡,“我叫雾隐。不是在这里集合吗?”
厌声依然是一脸惊恐,手指颤抖地指着我:“你为什么要躲在那里偷听我们说话?”
“我没有偷听,”我轻巧地从房梁上翻身下来,落在地上,认真地回应道,“我一直在这里,正大光明地听。是你们没看到我就开始聊天了——‘蓝血’是什么意思?”
我再一次追问道。
自从来到学园,最让我感到吃力的其实不是灵术,而是言语交流——同学们的交谈之间,经常出现我不懂的词。
进入学园后我才意识到,原来平民们使用的文字并不算真正的文字,只是话语转译成的、可显示在纸面上的书面符号。
贵族们学习的文字则另有其物,是被称作“雅文”的高雅文字。
我一直在某人的帮助下,飞速学习着和灵术相关的雅文。但储备仍显不足。因此,一旦在日常交流中出现了我不懂的词,我就会立即抓住机会,提出询问。
呈迈脸上的惊吓慢慢退去,用平静的语气为我解释道:“即使是贵族之中,也是有分等级的。蓝血,你可以理解为贵族中的贵族,绝对的顶点。最古老的血脉,最纯正的传承。”
我点点头,感谢了她的解答。
“那么,孳兔是什么意思?”
我至今想不起她当初的回答。
“夫人!”
一声清脆的呼唤把我从回忆里拽了出来。
一个身着浅青色短袍的女孩从回廊深处走来。她的衣摆比夫人的更短更利落,腰间系着一条深色的革带,挂着一只银色的软包。她的头发梳得很紧,在脑后盘成一个利落的髻,没有一丝碎发落下来。整个人看起来干练、妥帖。
“一切都准备好了,”她的目光在扫过我的时候停顿了一瞬,然后微微垂首,对夫人行了一个短而标准的礼,“那么,这位就是……”
夫人颔首,随后与她简单交谈了几句。
我在一旁听着,得知此人名叫奇莲,是夫人的得力副手。
夫人转身走向正对着庭院的那座主楼,步伐不快,奇莲跟在她的左后方。
每次有下人经过,就会对夫人行礼。但她从不停下回应,只是冷淡地收一收下颌。
我紧抓着毯子,跟在最后。
一路上,我忍不住四处张望。
可以说,我从未见过如此雅致的建筑。不过,考虑到此前我也从未前往过内城中学园以外的地方,有此感慨也是当然。
中途,奇莲侧过头,用不高不低的声音问了一句:“夫人,您是安排她住上面还是下面?”
片刻的停顿。
“下面。”
什么上面下面?
心中顿生疑惑,我正准备出声询问,走廊尽头却突然传来一个兴致盎然的声音。
“母亲!”
极其耳熟又令人不快的声音。
我尚未看清那人,心里已经先一步沉了下去。
这个世上大概不会再有第二个人,让我比在此刻更不想见到了。
浮青,现在应该说是浮青·御金,从走廊另一头小跑过来。他穿着一身浅色的灵术师服,领口松松垮垮地敞着,这让他看上去有几分像饮川。我一时有些疑惑,为何从前从未看出他和饮川之间外貌上的关联。他的头发比上次见到时长了一些,有几缕落在额前,被他随手往旁边一拨。而他的动作和过去一样——散漫、随意,带着那种从小被伺候惯了的人特有的慵懒和傲慢。
他一出现,夫人的表情就变了。那双银色的眼睛里的冰,在看到他的那一瞬间融化成了某种柔软、温和的存在。
她的嘴角微微上扬。
“浮青,你回来了。今天没有课吗?”
“没有。大家都去看游街了。”
我的心一阵绞痛。
游街。
金枝游街。
首席会将赢来的金枝戴在头上,乘着花车环城游行。全城的人都会挤在路边看。
如果我没有在典礼上发作。那个位置,本该是我的。
“是吗?你怎么没去?”夫人的手轻轻拍了拍浮青的肩膀,拂去他外袍上的一点看不见的灰尘。
浮青的脸上有些不自在。他偏了偏头,视线往旁边飘了一下,像是在找什么借口。
我知道他一向嫉妒他哥哥——或者说,他嫉妒任何优于自己的人。尽管浮舟大他两岁,天资出众,又一向刻苦,优于浮青是理所当然的。
但浮青从来学不会把别人的优秀当成理所当然。
似乎是为了转移话题,他转向了我。
“母亲,这是谁?”
我的心顿时沉到了谷底。
不要,不要过来。
我将头低得更低,将毯子裹得更紧,几乎要把脸整个埋进去。但他的脚步声还是越来越近,就像一只正在靠近猎物的猎犬。
“……雾隐?”
躲无可躲。我抬起视线。
浮青站在我三步开外的地方,身体微微前倾,正低着头看我的脸。他的眼睛睁得很大,满是一种难以置信。
但很快,惊疑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浓烈的、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他的嘴角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往上扬,眼睛眯起来,像是在欣赏某种极其滑稽的场面。
“居然是你?”
他没有等我回答,飞快地转向夫人,语气里充满了好奇和调侃的恶意,像是在饭桌上发现了一道意想不到的菜。
“母亲,这是怎么一回事?”
夫人的眉头微微皱起。她的视线在我和浮青之间打了一个转,先是落在浮青脸上,然后移到我脸上,像是在比对着什么。
她没有立刻回答。
“你们认识?”
“对。”浮青笑着说,仿佛这是一件非常有趣的事,“雾隐,你还记得我,对吧?就是那个啊,那个你直接踢到水池里的人。之后你还来找我打过架,很多次,很多很多次……”
夫人直直地看向我。她的目光比刚才重了很多。
“有这回事?”
“有啊!”浮青的语调越来越高,像是讲故事的兴致上来了,“她当时还说,自己最看不起我这种毫无才能、顶着贵族头衔四处招摇生事的人,还说要见一次打一次。你是这么说的来着,对吧雾隐?”
“……怎么从来没听你提起过?”夫人的语气忽然变了。她说话时没有看我,而是继续看着浮青。
浮青有些哑口无言。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又合上了。
显然,他不敢把真相告诉他的母亲。
“因为……后来我就找不到她了。”浮青很快调整了表情,用一种轻描淡写的语气继续说,“听说,她不知动用了什么手腕,居然跑到我哥那个班去了。”
他顿了顿,笑容愈发明媚,眼角弯起的弧度里藏着一根针。
“对了——母亲,你还不知道吧?听说她跟我哥关系还非同一般呢……”
夫人的脸色顿时暗了下来。
“不许议论你哥哥。”
浮青的身体几乎是本能地缩了一下。那个散漫的、懒洋洋的姿态在一瞬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恭谨、低眉顺眼的样子。
“是。”
见他如此,夫人的反应稍稍缓和,但依旧有些冷淡地说:“行了,你去忙你的事去吧。”
浮青连连应声。
就在他离开,经过我身边时,他用低到只有我能听见的声音说:
“来日方长。”
我没有回答。
浮青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空气安静下来,只剩下风铃在屋檐下无声地转动。
夫人继续往前走,步伐和之前一样不快不慢,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我跟在后面,毯子在我手里被攥得越来越紧。
“你住在这里的期间,我希望你不要和我儿子——无论是哪一个——有任何牵扯。我说清楚了吗?”
她的声音从前方飘过来,背对着我。没有语调,没有情绪,像是在陈述一条不需要解释的规矩。
“好啊。”我满不在乎地说,接着降低音量道:“只要他不来招惹我。”
“——任何,牵扯。”一瞬间,那股在马车上感受到的威压再次袭来。她依旧连头都没有回。“我表达清楚了吗?”
我咬牙抵御着重压的不适,心里翻起波涛。
她这是什么意思?
难不成,是在暗示我会勾搭浮青那个废物吗?
心里涌起一阵滔天的恨意和屈辱,但被理性强行压下。
不,不值得……不要莽撞。
反正,我迟早会逃走。
有没有多这一个过路小丑,又有什么要紧?
何况浮青此人心胸狭窄,如今见我沦落,一定会想方设法寻求报复。如果能在夫人的明确要求下跟他保持距离,那对我其实有益无害。
“好。很清楚了。”想到这里,我便有些愉悦地回答道。
或许我的语气有些过于愉悦了,夫人回头瞥了一眼。
有那么一瞬,我以为她又要用那可怕的威压对我施以惩戒,但她只是加快了步伐,绕过回廊拐角,消失在主楼的门后。
我有些愕然站在原地,等了一等。
“傻愣着做什么,快走吧。”
奇莲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她微微朝回廊另一侧偏了偏头,示意我跟上。腰间的白色软包在她转身时发出一点细碎的响声。
奇莲带我去的地方是一间浴室。
说是浴室,其实是一间独立于主楼之外的小木屋,位置很偏,靠着宅邸西侧最边缘的那排下人房。
奇莲推开木门时,一股潮湿的温热气息扑面而来,混着某种我不认识的草药气味。屋里比外面看起来宽敞得多,正中央是一个很大的椭圆形浴桶,能让人整个躺入其中。桶中盛满淡绿色的水,正冒着淡淡的热气,水面上漂浮着几片叫不出名字的叶子。墙边立着一排木架,上面整整齐齐地叠着厚实的白色布巾和几瓶暗色的陶罐。烛火被罩在磨砂的灯罩里,光线柔和而朦胧。
我站在门口,一时有些出身。外城没有这种地方,平民们沐浴就是一个最简单的木桶,或者直接跳进河里。我在青鸟班才第一次知道浴室这种东西。
内城的下人们过得也比外城的平民要好。
“奇莲姐,我来了……”
一个温柔的声音从雾气中冒出来。一个和我差不多大的女孩从浴池边站起身,手里拎着一条布巾,冲我露出一个腼腆的笑容。她的皮肤苍白,双眼通红,看起来经历了一段时间的苦难磋磨。两颊上有几颗不太明显的雀斑。头顶带着一只红色的三角头巾,将大部分长发笼络其中。
她的声音十分耳熟。我忍不住多看了她一眼。刚好,她也正看向我。四目相对的那一瞬,她突然睁大了眼睛,几乎要发出一声惊叫。
我不着痕迹地盯着地面摇了摇头,她迅速会意,及时闭上了嘴,装模作样地低头在一堆布巾里翻找着什么。
我悄悄转头去看奇莲,她正站在浴池边,似乎没有察觉到异样。
“脱掉衣服。”
没有任何解释和意愿询问,她直截了当地对我说。
我看了眼念风。她朝我安抚性地点了点头,又晃了晃手里的布巾,示意她会来帮我。
我脱下那条毯子,然后是监牢里穿了不知道多少天的衣服。布料从我身上滑落的时候,有一种轻微的解放感,随即而来的是巨大的不安。我**着站在雾气里,不知道该把手放在哪里。
念风的动作很利落。她示意我走进浴池坐下,然后用一只木勺舀起池子里的水从我肩膀淋下去,水温刚好,不烫也不凉。接着,她的手指开始在我的头发里游走,仔细地、一寸一寸地清洗。
但让我在意的不是身后的她。
奇莲并没有离开浴室。她还留在这个空间内,我能清晰地感觉到她的目光——我的肩膀,我的手臂,我的后背,我的腰侧。每一次目光的停留都有明确的目的,像是在检查一件货物有没有缺损。
念风的布巾擦过我的后背时,我趁机侧过头,往奇莲的方向看了一眼。我们的目光正好在空中相撞。她没有躲闪,也没有尴尬,只是面无表情地、像是在看一件家具一样平淡地看了我一眼,然后视线下移到我的腿上。
“抬起来。”她说。
我瞪着她,没有反应。
念风见状,赶紧应了一声,轻轻地拍了一下我的肩,然后抬起我蜷曲的小腿。
奇莲往前走了半步。隔着雾气,她的轮廓有些模糊,眼神却十分清晰。她的视线从我的腋下扫到肋骨,从肋骨的弧度滑到小腹。
“那些伤痕是怎么回事?”
我低头扫了一眼。
灵力有自动愈合普通外伤的功能。但在初期,在我还没能彻底掌握灵术时,留下了一些未来得及愈合的伤痕。
我照实解释了。
奇莲没有说话。围着我又仔细打量了片刻,转身离开了。
水从我的发梢滴下来,落在池边的石板上。雾气弥漫在整个房间里,所有的轮廓都是模糊的。
“啊呀,她可算是走了!”
念风如释重负般地说,语气和手上的动作都在顷刻间放松下来。
“是啊,”我转过身,抓住了她还在给我擦拭后背的手,“没想到,我们这么快又见面了。”
“谁说不是呢?”念风笑吟吟地说,她摘下有些滑脱的头巾,鲜艳的红发在蒸汽弥漫的浴室里像一把燃烧的火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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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 4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