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转过头。
巷口站着一个人。逆着光,只能看到一个修长的轮廓。
他往前走了一步,天光从他的肩头滑下来,照亮了半张脸。
清秀儒雅,眉骨很深,双眼下有淡淡的青色阴影,仿佛某种挥之不去的疲倦。他的头发是深棕色的,用一根素色的发绳随意束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脸侧。
“饮川上师!”
我高兴地大喊着。心在那一瞬间雀跃起来。一时甚至忘记了鲶鱼和马车的存在,直直地奔向那人。
我扑进了他的怀里。他低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充满关切。
“你还好吗,雾隐?”他说。
“我没事!”
他的手掌落在我的肩膀上,随后不着痕迹地顺着我的肩头滑到后背,将我往他身后带了一步。
我领会到他的意思,迅速移到了他的身后。
鲶鱼远远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喂”。那张扁圆的脸涨成了猪肝色,腮帮子上的肉抖了两下。
“你是谁?”他的声音比刚才高了小半个调,像被人掐住了喉咙,“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
饮川平静地转向鲶鱼。
“本人是玄鸟园的上师,饮川·御金。”他的表情没有变,还是那副淡淡的、略带厌倦的样子。
听到御金两个字,我突然吃了一惊。
这个姓氏……
鲶鱼的表情则更是变化莫测。
他在听到“上师”一词的瞬间,肥脸上透出毫不掩饰的嘲讽。
然而,当“御金”两个字落进他的耳朵时,他的脸色骤然变了。那对间距极宽的小眼睛飞快地眨了好几下,像是在飞速地重新盘算眼前这个人的分量。
“就算是这样,”鲶鱼咽了口唾沫,眼睛飞快地在我和饮川之间来回扫了两遍,“这个潮兔,她已经登记在册了。你要是想带走她,那也得走程序——”
“程序?”饮川重复了一遍这个词,似乎觉得十分有趣,“你私自提人,不在交割簿上登记,不走正门,避开守卫,用一辆没有官旗的马车从后巷拉人——我倒是想问问,你现在的行为,哪一条符合程序?”
鲶鱼的嘴张开又合上。
“那、那你呢?”他忽然找到了反击的角度,小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你也没有手续!你就这么空着手来要人,也不合规矩!就算是御金家的人,也不能——”
饮川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
那是一张正式公文,纸张厚实挺括,折痕笔直如刀裁。封口处压着一枚完整的朱红蜡印,印纹繁复——是我从未见过的家纹。蜡印完好无损,说明这张公文从未被拆开过,是专门为这一刻准备的。
鲶鱼接过纸,眯起眼睛看着。他的嘴唇无声地动着,一个字一个字地读。从我的角度只能看到纸的背面,透过纸背能看到一个暗红色的印章轮廓。鲶鱼的目光在落到那个印痕上的时候,手指明显地抖了一下。
他把纸还回去的动作很慢,像是在用全部的意志力控制自己的手指不要发抖。
“……收养。”他挤出一个词。
饮川没有接话,只是把纸重新折好,收回袖子里。他的动作不紧不慢,仿佛刚才递出去的只是一张无关紧要的便条。
鲶鱼站在原地,他扭过头来看我,那对间距极宽的小眼睛里满是怨毒和不甘,但最后还是归于一种灰溜溜的、放弃了挣扎的认命。
他飞快转身,大步走到马车前,砰地一声把车门关上了。
“愣着干什么,”他朝车夫挥了挥手,“走!”
车夫扬起鞭子,马匹打了个响鼻,车轮缓缓转动起来。马车沿着巷子往前驶去,转了个弯后,便再也不见。
我不知道哭泣女刚才在马车里有没有听到外面发生的变故。事情发生得太突然,我甚至都没来得及知道她的名字。
饮川的手又按上了我的肩膀,这一次稍微用了点力,像是要把我从什么思绪里拽回来。
“快走吧。”他说。
我张了张嘴,想说很多话。想问他怎么找到我的,想问他那份文件是怎么回事,想问问妈妈如今怎么样了。
“那个女孩,她——”
饮川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马车消失的方向摇了摇头,拉着我转身往巷口走去。
巷口停着另一辆马车。
“上去吧。”
饮川拉开车门,侧身让我先上。
车厢内的空间比外面看起来要大一些。座椅上铺着深灰色的绒垫。角落里放着一只小巧的铜炉,没有明火,只有一层温温的热从炉壁往外渗。
我一时觉得有些奇怪,当下并不是需要暖炉的季节。但也没有多问。
饮川上师也上了车,门在他身后关上。
几乎没有任何停留,马车很快朝前方驶去,仿佛一秒也不能耽搁。
饮川在我对面坐下,静静地看着我。
“上师——”我正欲提问,就被他抬手打断了。
“时间紧迫,还是我先说吧。”他的语气比在巷子里时更低沉了些,语速也更快,“雾隐,你对潮兔究竟了解多少?”
我摇了摇头。
“我只知道,一旦被发现,就会被带走,送往‘果园’,然后一去不回。毫无人权,一切过往形同作废。也只有这些了。都是听监牢里那些女孩们讲的。”
“……你妈妈从未对你讲过?什么也没提?”
妈妈?
我愣了一下。
为什么饮川在此时会提及妈妈呢?
突然,脑子里闪过一个猜测。
莫非,他们原本就认识?
我压下心中的狐疑,决定先问要紧的事。
“她什么也没说。我现在到底——”
“是的,你已经被认定为潮兔了。白纸黑字,无可更改。”他的手指在膝盖上随意敲着,显得有些心烦意乱,“如果是在其他时候发作,或许还可挽回,可偏偏又是结业典礼,那么个公开的场合,很多贵族都在场见证……”
他说到“贵族”两个字时,眉头拧了一下。
“那么,我是不是——”我突然顿住,下面的字句如鲠在喉,卡在喉咙里好一会儿才挤出来,“我是不是——”
“——没有任何属于‘人’的权利了,是的。”饮川直截了当地说。
我靠回到了座椅上。
最坏的预期被确认为现实,人反而放松下来。
“那么,你来是打算做些什么?”我朝他讽刺地笑笑,“帮助我适应这个过程吗?”
他的脸上闪过一丝焦躁。
“当然不是,我是来救你的。明面上,被鉴定为潮兔只有一条出路,那就是‘果园’。但我想,你也不会想去那里吧?”
“所谓‘果园’到底是——”
“然而不幸的是,”他回避了我的问题,“嗯,或者应该说所幸的是,近几年‘果园’的收成不算好,才有了如今的新政策。”
他盯着我,灰色的眼睛在车厢的暗光里显得格外认真。
“收养。当然,只有具备一定等级的极少数贵族,才有此资格。”
空气静了一瞬。
这氛围太过滑稽,我忍不住笑了出来。
“你要收养我?”
“是。”
“然后我——我还算是人吗?”我用故作轻巧的语气说,但落到空气中之后,依然变得很沉重。
“算。大体上,可以和之前一样。”
“那么,我可以回家?”
“不能。”
“我可以和妈妈一起生活?”
“不能。你会住在我提供的房子里。但她可以来见你。”
我耸了耸肩。
“我有行动自由吗?”
他犹豫了片刻。
“最开始可能没有,但之后可以有。”
“这个‘之后’的长度取决于——?”
“你‘功课’的完成情况。”
“功课?”
我有些疑惑。这个词出现在这里,出现在这个语境里,像是从另一个世界穿越过来的。
“我以为我不能上学了。”
“自然不能。”他皱起眉头。
“那是什么功课?”
饮川的脸色突然变得有些微妙,似乎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解释。
他在座椅上微微调整了一下坐姿,目光往车窗外飘了一瞬,然后又转回来。
“到时候,会告诉你的。你放心,以你的能力,只要有心,不可能完成不了的。”
“好吧。”我没有打消疑虑,但也没有追问,而是问了更关心的事:“——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是妈妈拜托你的吗?”
“关于我和你妈妈……”饮川小心地斟酌着字句,“她,对你说了多少?”
“……什么也没有。我都不知道你们认识。”
“哦……”
“她应该对我说什么吗?”我反问道。
饮川再次回避了我的目光。
我的心脏突然狂跳起来。
不会吧?
不会吧??
一直以来,饮川确实对我多有照顾,我对他也不免产生一些依赖和感激之情。
当初在我入学困难时,他力排众议,主动帮我奔走。在我通过越级考试,成为最年轻的玄鸟班学子时,他还送过我一把看起来十分精致的小刀。
但,我一直以为他只是单纯对我才能的欣赏。
我盯着他阴晴变化的脸,心中顿时升起一股可怕的猜想。
马车开始逐渐慢下来。似乎也是为了岔开话题,他朝马车前方看去。
“看样子是快到了……怎么这么快?记住,这种话以后千万别乱说了。”他有些心烦意乱,“这里是我私人的外宅,下人都是我的人,但你还是要谨慎。还有些别的事项,到了宅子我再叮嘱你。”
马车停下。饮川掀开门帘,探出半个身子,却突然僵在原地,似乎看到了什么意外的东西,脸上显出一丝惊惧。
一时间,我的心里冒出了不好的猜想,是那个鲶鱼来了,或者更糟,是果园的人。毕竟饮川看起来并不惧鲶鱼那个等级的官员。
我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座椅,再一次悄悄聚集起了灵力……
片刻,饮川脸上的表情彻底转变为一种认命般的平静。
“……下来吧,雾影。”
我轻轻吸了一口气,跟在他身后下了车。
车外根本没有大宅,是一段前后空旷的小路。
车前站着四五个身着白衣的人,隐约呈包围之势。和之前监牢的那些护卫看起来有些相似,但衣着打扮显然要尊贵很多。
而最显著的区别在于,这几个人的灵力很强。这一点我刚下车就有所察觉。
饮川没有看那几个白衣人,也没有看我。他有些紧张地直视前方,唇边轻轻吐出两个字。
“……夫人。”
不远处停着另一辆马车。比饮川这辆大了将近一倍,也要华贵很多。车身是沉沉的暗红,漆面下密布着细密的金色纹路,像是某种植物的藤蔓,又像是某种古代灵文。车前的灵珠灯一共有六盏,在白天都亮着,发出柔和的暖黄色光芒。
她看起来很年轻。但那一身深灰色的衣袍和领口那枚暗红色的宝石胸针,又让她周身的气质沉得像是压了一层霜。她的头发用一根银簪松松挽在脑后,额前没有刘海,露出一张五官凌厉的脸。眉眼之间看不出喜怒,嘴角平直,没有一丝上扬或下垂的弧度。
但最让人不安的是她的眼睛——那双眼睛在看着我的时候,不像在看一个人,更像在看一件等待估价的物品。
她没有理会饮川的招呼,径直朝我走来。
一步,两步……
强大的灵力场压迫得我几乎喘不过气来。即便是在玄鸟园里,我也很少感受到这样摄人的压迫。
我下意识地想后退,然而身后就是马车,四周又是随时准备出手的白衣护卫。
我探询地看向饮川,他低着头,眼睛直盯着地面。
只一眼,我便知道,他帮不了我,也不会帮。
我强迫自己迎上这女人的目光。
直觉告诉我,这将是决定我接下来命运的关键人物。
女人走到我跟前,俯视着我的脸。然后抬起手,用力而缓慢地掐住我的下巴,将我的脸微微抬起,仔细端详着。
“这就是……你打算藏起来的那个潮兔?”
她盯着我,话却是问向饮川。
饮川的额头上开始渗出细小的汗珠。
“夫人,我并没有打算藏起她……只是,只是暂时安顿,之后再考虑和你商量。”
他紧张地瞥了我一眼,又迅速移开。
“雾隐生长在外城,性格和习惯上很多地方都比较……粗野、不知礼数。我是打算把她调教好了再带入内城,再……引荐给你。”
女人轻轻地哼了一声。
“是么?”
寂静。
她捏着我下巴的手指收紧了一分。似乎是某种提醒。
“我在问你。是这样么?”
我真想说“问我做什么?我什么都不知道。到现在一肚子疑问都没有人回答。”
但我还是忍住了。
“是。”
我面无表情地答道。
她又盯着我看了一会,然后放开了我。
“难为你还考虑得这样周全。但,还是免了吧。”
“夫人,请你……请你高抬贵手,不要让她去——”
“我没说要她去果园。”女人冷淡地打断道。
饮川听闻有些意外,但神色显然松了一口气。
“你不要把我想的那样气量狭窄。我并不介意多养一个孩子。”她说,语气一如既往地冷淡,“直接把她带回家吧。”
饮川的嘴唇动了动:“夫人,这……”
“上车。”她没有看我,但我知道她是在对我说。因为在同一时刻,一只看不见的大手在我背后推了一把。
我踉跄了一下,跟在她身后,朝那辆华贵的马车走去。
我回头最后看了看饮川的位置。
不出意外,他并没有跟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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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 2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