睁开眼后依旧是一成不变的黑暗,于是我索性又闭上眼。
十四、十五、十六……
算起来被关进这里,已经有半个月了。
房间里传来了断断续续的啜泣声。
“我说,你差不多可以了吧?”远远的另一边,一个有些低沉的声音说。“到底要哭到什么时候?”
哭声收歇。哭泣的女孩清了清嗓子,带着哭腔道:“你们就不害怕吗?都说一旦被认定为‘潮兔’,下场就只有那个‘果园’,然后……”
“——谁说就一定是‘果园’了?”低沉的声音语气不善地打断道,“这两年,也有不少例外的。”
“真的吗?”
“真的。比如某个大人物看上了你,就可以把你带走。”那个低沉的声音故作轻巧道。“反正,被认定为潮兔基本上就无人权可言了,也不会有人来管。实际上在你进来之前,这个房间的好几个好看的女孩就是这么被带走的。”
“……带走之后呢?”哭泣的女孩声音发颤道。
“之后?”低沉的声音显得有些焦躁。
“——可以恢复自由吗?可以回家吗?”
“……我怎么知道?大概不行吧。”
“——那不还是完蛋吗?”哭泣的女声越发绝望,嚎啕大哭道,“我死了算了!反正去给老男人当XX,还不如死了干净!”
“闭嘴,烦死了!能不能别嚎了!”
“你才闭嘴!大家都落难了,你为什么这么不体谅?”
黑暗中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摸索声,随后是“砰”的一声闷响,疑似拳头打在□□的声音,紧接着爆出一声惨叫。
“你干嘛!?”
“看不出来吗?打你啊!”
“干嘛打我?!”
“反正你也不想活了,打死你算了,省得吵得我心烦——啊!”
又是一声惨叫和一连串咒骂。似乎是哭泣女用指甲挠了后者的脸。
我捂着耳朵在黑暗中摸到房间的角落,试图将自己从眼前的纷乱中抽离。但等了仿佛上万年那么久,两个人还在厮打叫骂。我的头痛得仿佛要炸开,于是……
几乎是在瞬间,房间的两段传来两声先后的撞击声和惊慌的惨叫。随后,是一片死寂。
许久,黑暗中传来一个微弱又颤抖的声音。
“刚刚……刚刚那是什么?”
“不是你吗?”
“是我还会问吗?”
“那不然是鬼吗?”
“你不要吓人啊!”
再次沉默。
“……呵呵,我知道了。”那个低沉的声音突然开口了,“看来,我们这里还有贵客。我还当这个房间只剩下我们两个倒霉蛋了。”
“什、什么贵客?”
“你不知道吗?刚才那是灵术。这里有个人用意念,也就是灵力把咱俩分开了。”低沉女颇为得意地说,“近年来,进了青鸟园平民就只有一个。”
“……青鸟园?”那个哭泣的女声怯生生地问。
“哦不,应该是玄鸟。不好意思,我还把你的等级给说低了……”黑暗中传来低低的笑声。
“对吧?——雾隐。”
我睁开眼睛。
黑暗中不能视物,我凭着声音缓缓移动到了离两人更远的位置。
“雾隐,什么雾隐?你在对谁说话?”哭泣女急切地问。
低沉女不搭理她,而是开始迈动脚步,在狭小的房间里寻找我的位置。
我略一思索,往墙上轻手轻脚地攀了几步,用灵力让自己像蜘蛛一样卡在天花板的墙角。
没必要再招惹更多的事端。一时间我有些后悔,刚才不该图一时清静就展现灵力。
作为为数不多前往灵塾学习的平民,不到半年,从初学者的青鸟直升到高阶的玄鸟,在一众贵族子弟里破天荒地拿到首席,两周前又在结业礼上众目睽睽地被戴上镣铐带走,这种人别说近期,几十年里也实在没有第二个了。
低沉女在窄室内仔细摸索一番,一无所获,声音却不认输般地不停歇。
“一定就是你,雾隐!怎么?不好意思承认吗?花了那么大力气,差点就变成人上人了,一朝被打回原形的滋味怎么样啊?”
“……我还记得你成为首席的那天。大半个外城的人都赶来为你祝贺,简直比过节还热闹。你还记得那天的场景吗?真不知道他们看到你现在的样子会作何感想。”
“喂喂,怎么还不说话?你要躲到什么时候?话说,你不是灵力很强吗?干脆直接把门打开,放我们大家一起出去怎么样?大家都是平民,也该多多帮助吧!”
“——她可以做到那样吗?真的吗?”一直沉默的哭泣女听到这里,终于忍不住开了口。“她……那个,雾隐啊,你真的可以做到吗?可以的话就救救我们吧!你救救我啊!我还小,我不想当老男人的XX啊呜呜呜……”
房间里顿时又充斥着魔音穿脑的哭声。
“你怎么又嚎起来了!又想找打吗!”
“——XX是什么意思?”
我突然开口道。
诡异的沉静。
“你居然说话了。”低沉女有些难以置信地说。
“那是什么意思?”我又认真地重复了一遍。
一室静谧。
从未有过如此掷地有声的沉默。
“……她的脑子,是不是有问题啊?”哭泣女小心翼翼地问。“练灵术是不是伤脑?”
“有可能,”低沉女接茬道,完全忘记了和前者的争端,“上一个学灵术的外城人,好像最后也是精神出毛病了……啊不对,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低沉女话锋一转,语气急切地掰回正题道,“雾隐啊,雾隐大天才,首席,人上人上人,你到底能不能救我们啊?至少,把门锁打开是可以的吧。”
“不行。”我闷闷道。“如果可以,我为什么还要在这里?”
这似乎是一个无懈可击的答案。然而低沉女记性不错。
“不对,你刚刚不是用灵力把我们拉开了吗?”
“那不一样……”我耐心解释道,“你们俩……都很弱,跟拉开两只鸡没两样。开门倒是简单,但杀人需要的灵力很复杂,而这里——”
“杀人!杀什么人?”
哭泣女尖声道。
“废话,外面那么多守卫……算了,别理她。”底沉女不耐烦地说,继续对我道:“讲啊,这里怎么了?”
我叹了口气,没有说下去。
这里,这个房间,甚至可能是整个建筑,都有着很明显的禁制,对灵力有着压制作用。
我是在玄鸟班的结业典礼上被带走的。抓我的人就算不认识我,也不可能不知道我的灵力水平。然而,还是把我关在了这里。只能说明他们有信心我无法逃走。既然如此,那也没有必要做无谓的尝试。
如今的灵力,是我被认定为潮兔,被剥夺一切——头衔、家人、作为人的自由——之后,唯一剩下傍身的东西。因此,在确保自己可以百分百逃脱之前,我绝不会拿这仅剩的优势冒险。
潮兔。
我摸索着虎口处那两个细小的烙痕。
半个月以前,这个词对我来说还只是书本上的字眼,和“青鬼”“龙”一样只是传说一般的生物。那是一个会随机出现在外城平民身上的特质。耳熟能详,但从未亲眼所见。而我,作为天资出众,半只脚踏入内城的玄鸟首席,我原以为这个词跟我是绝对无缘的。
然而,现在的我却俨然成为其中一员,和一些同样被打上烙印的倒霉蛋一起,像牲畜一样被关在一个暗不见天日的地方。
咚、咚、咚。
门外突然传来了脚步声,打断了我的思绪。
我赶紧从墙上爬下来,挪到了门边的位置,假装自己一直在那。
另外两个女孩也紧张起来,摸索着靠墙坐好。
在过去的两周里,大门被打开了很多次,有时是塞人进来,有时是拉人出去。
我那时一心想尽快被挑走,尽管我不知道被挑走的人会去哪里。只知道来挑人的都是中年以上的男人,挑走的都是好看的女孩。
我多少继承了妈妈的美貌,对自己外形的自负甚至不亚于灵术。何况,无论对方是谁,以何种目的挑人,只要离了这不见天日的地方,我就有机会施展灵力,到那时能走的路就多了。
然而事与愿违,每次眼见着要挑中我了,对方就眼神一转,直接跳到了下一人。就好像,冥冥中有某种力量要把我留在最后,享受某种未知的特殊待遇似的。
半个月过去,房间里的人来来去去,只有我始终在原地。
直到昨日,满满一屋子人就只剩下了我和另外两个女孩。
吱嘎。
厚重的门被打开了。
刺眼的光线泻入房间。一个肥胖的逆光剪影堵在门口,身后跟着几个身着白衣的守卫。
来人看起来是一个低级官员,身材臃肿。他的脸圆而扁,两撇细长的胡须从鼻孔两侧垂下来,配上那对间距极宽的小眼睛,看起来很像一条肥胖的鲶鱼。
我眯起眼适应光线,同时也看清了房间里的另两个人:很容易就能将她们和那两个黑暗中的声音联系在一起。
哭泣女有着一头及腰的红发,乱糟糟地披散在肩上。她的眼睛哭得又红又肿,但即便如此,也掩不住底下那副秀气的五官。低沉女坐在远远的房间另一端,身形瘦削,脸上几道指甲的划痕。她的头发随意地在脑后束成一束,几缕碎发散落在额前。嘴角紧抿成一条线。
鲶鱼的双眼在我们三人身上打了一个转,像是在菜市场挑拣摊子上的蔬菜。他伸出两根粗短的手指朝低沉女点了点,又朝旁边的守卫挥了挥手。守卫立刻上前,一把扯住那女孩的手臂,把她从房间里拖了出去。走廊里传来镣铐碰撞的叮当声——他们开始给她上镣铐。
“等一等!”她的声音骤然拔高,在走廊里回荡,“为什么只有我?”
鲶鱼捻了捻胡须,那两撇细长的须须在他指间扭来扭去。脸上浮出不怀好意的笑。
“她们有别的地方要去。”
“什么意思?!”她大喊着,愤怒地眯起眼睛,仔细打量了一下我和哭泣女,顿时明白过来了什么,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某种更复杂的东西。
“行了。”鲶鱼挥了挥手,像在赶一只苍蝇,“快去果园吧,祝你好运。”
一个白衣守卫上前推了低沉女一把。在被拉走之前,她忽然转过头来,抬起被镣铐锁住的双手,指了指我。
“等等,你知不知道她是——”
我的心几乎要跳到嗓子眼。
她要说什么?
如果鲶鱼知道了我的身份,他会不会认定我是一个麻烦,而把我也扔进果园?
如果是那样,那么我逃脱的几率……
然而,最终她什么也没说,只是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然后沉默着被守卫带走了。
我松了口气。
白衣守卫们押送着低沉女消失在了拐角。此刻四下无人,鲶鱼转身向我和哭泣女,他背着手踱了两步,那对小眼睛里的光变得黏腻起来。他走近哭泣女,伸出两根手指捏住她的一缕红发,轻轻捻了捻。哭泣女吓得浑身一颤,像被蛇信子舔了一口。
“你要带我们去哪?”哭泣女的声音抖得厉害。
“刚不是说了,别的地方。”鲶鱼含混地笑了笑,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黄牙。“或者,你更想去果园?刚才那个孩子还没走远,现在一起去说不定还来得及。”
哭泣女咬住嘴唇,没有说话。
“前往果园的人,没有一个回来。”类似这样的话,在这些天里被来来去去的女孩们传颂了无数次。以现在极其有限的信息来看,果园无疑是最万劫不复的选择。
或许,我们这是逃过一劫,至少对我来说肯定是。因为我很明显地感觉到这个胖子身上没有灵力,扭断他的脖子对我来说只要两秒钟。
这个胖子或许因为级别过低,显然不知道我的身份和能耐。居然没有带一个护卫,也没给我做任何压制灵力的限制。
只要走出这个建筑,远离了那些身怀灵力的白衣看守……
终于,又拐过一个弯,尽头出现了一扇虚掩着的后门,门缝里透进来一线天光,隐隐能看到一辆马车停在门外。
“待会,一出门,我就会动手。那时你就趁机跑吧!”
我低声对哭泣女说。
她紧紧地攥住我的手指,我以为她是害怕,于是回握着安抚道:“你不要怕,这个人完全没有灵力,也没有带护卫。解决他是铁板钉钉的事。”
“不……雾隐,”她轻声说,声音里有一丝异样的颤抖,“还是算了。”
我瞪大了眼睛。
什么意思?
我可是亲眼看见那个老胖子摸她头发时她那副恶心的模样。
她攥住我手指的力道突然收紧,指甲几乎掐进我的皮肉里。
“你自己跑吧!你跟我毕竟不一样……像我这种情况,就算不是这个人,也不过是另一个……”她咬了咬牙,似乎下定某种决心,“说到底,我还能去哪呢?我也没有家可回了。”
“为什么?”我很不解。“他们也抓了你的家人吗?”
她悲哀地看着我,脸上浮现出了一种类似怜悯的表情,放弃了解释更多。
“没有。不过……你倒可以试一试。试着回去找你的家人。你有这个能力。至于我……就算了。”她对我惨笑了一下,眼里再次泛起了泪光。“反正,反正也比果园强了不是吗?”
我实在困惑不解,盯着她的脸,想弄清楚究竟是什么让她在极短的时间里转变了想法。
这时,鲶鱼已经推开了后门。
“磨蹭什么呢,快点。”
外面的天光刺得我再次眯起眼。巷子里停着一辆马车,车身是暗沉沉的铁灰色,车门前站着一个面无表情的车夫。不是什么华贵的车,只是一辆普通到不值得多看一眼的普通马车,这也印证了我对鲶鱼身份的猜测:他并不是什么了不起的贵族,大概在内城也就是个无人会多看一眼的小角色。
然而,如今这样的人也可以随意调动潮兔,可见潮兔的地位是何等低贱。
鲶鱼拉开车门,朝哭泣女偏了偏头。她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没有任何东西——没有期待,没有恐惧,然后她提起裙摆,踩着踏板,低头钻进了车厢。
“你也是,上去。”鲶鱼朝我努了努嘴。
我站着没动,估算了一下距离。
离后门大概二十步。那些白衣守卫都在建筑里面,巷子里只有一个车夫,没有灵力波动。鲶鱼本人则更是脓包一个。
就在这里动手。
我的手在袖子里微微张开,灵力从掌心开始凝聚——
只要两秒钟。
“等一等。”
巷口突然传来一个声音。
声音很轻,但有灵力的加持,因此十分清晰。鲶鱼的手僵在了半空中,脸上的不耐烦瞬间冻住了。车夫下意识地退了一步。
我掌心的灵力瞬间凝滞,朝声音转过头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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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 1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