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杭州回来后,修复工作进入关键阶段。
严蕊的《断肠词》残卷需要进行最后的揭裱工序。这是书画修复中最危险的一步——要把古画背面的旧裱揭掉,重新装裱。稍有不慎,画面就会受损,千年文物毁于一旦。
沈念潮在修复台前站了整整三天,每天十个小时。
揭裱需要极度的专注。手要稳,心要静,呼吸都要放轻。她用镊子夹起一根细小的纤维,轻轻一拉,旧裱与画心分离。再拉,又是一小段。
三天下来,她揭掉了整幅画的旧裱,画面完好无损。
第四天,她开始全色——用笔墨填补画面缺失的部分,让断裂的线条重新连贯起来。
这是她最擅长的环节。
全色讲究“修旧如旧”,补上去的部分要和原作浑然一体,又不能完全掩盖历史的痕迹。懂行的人能看出来哪里修过,外行看不出来,这才是高手。
她握着笔,一点一点地补,一坐就是一整天。
陆生那边也进入了青铜器去锈的关键阶段。青铜器的锈不是都要去掉的——有害锈要除,无害锈要留,这是千百年留下的岁月痕迹,去掉就失去了文物的灵魂。
两个人各忙各的,白天几乎没有交流。
但每天傍晚,陆生会准时出现在沈念潮的工作间门口,手里拎着两份盒饭。
“吃饭。”她总是这两个字。
沈念潮抬头看她一眼,放下笔,接过盒饭。
然后两人坐在各自的修复台前,沉默地吃完。
吃完,陆生收走空饭盒,说“明天见”,然后离开。
像某种默契,又像某种仪式。
谁都没有提杭州那一晚的事。
第七天晚上,陆生来送饭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文件袋。
“考古所那边新找到的资料,”她把文件袋放在沈念潮的修复台上,“严蕊的遗物清单,之前漏了一份。”
沈念潮放下筷子,打开文件袋。
里面是几张复印的档案,纸张已经泛黄,字迹有些模糊。她翻到最后一页,忽然顿住。
“这是什么?”
陆生凑过来看。
那是一封信的复印件。信封已经破损,收件人一栏写着“知州府唐先生”,寄件人是“台州营妓严氏”。
“严蕊的信?”陆生愣住。
沈念潮仔细看档案上的说明:“1987年出土于严蕊墓,与《断肠词》残卷同出。因破损严重,未在首次整理中公开。后经修复,确认系严蕊生前未寄出的一封信。”
“未寄出?”
“嗯。”沈念潮翻到下一页,是信的内容复印件。
字迹娟秀,但有些地方已经模糊不清。她凑近细看,一字一句地读出来:
“唐先生钧鉴:妾本良家女,误入风尘中。蒙先生不弃,以诗词相授,妾感激涕零,无以为报。然近日闻先生因妾之事,遭人弹劾,恐有不测。妾心惶恐,夜不能寐……”
她顿了顿,继续读:
“妾尝闻先生言:‘此身虽在笼中,此心从未关住。’妾深以为然。今先生为妾受累,妾岂能坐视?故上书府衙,自陈一切,愿以残躯,换先生清白。此信若不能达,则妾已赴黄泉。来世若得自由身,当为先生执帚烹茶,以报今生。”
最后一行字迹已经模糊,勉强能认出:
“严蕊绝笔。”
沈念潮读完,久久没有说话。
陆生站在她旁边,也沉默了。
工作间里安静得能听见日光灯管的电流声。
“她死了吗?”陆生问。
沈念潮翻到最后,看档案的备注:“严蕊上书后,案件重审,唐先生获释。严蕊因‘上书自陈’有功,被免去营妓身份,准予从良。后不知所终。”
“没死?”
“没死。”沈念潮看着那封信,“但这封信,她没有寄出去。”
陆生愣住。
“她写了这封信,准备以死换他清白。但最后,她没有寄。”沈念潮轻轻抚过那页复印件,“她选择了另一条路——上书府衙,自陈一切。用活着的方式,换他清白。”
陆生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轻声说:“她爱他。”
“嗯。”
“但她知道,死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只有活着,才有以后。”
沈念潮抬头看她。
陆生的眼睛里有光,是灯光,也是别的什么。
“沈念潮。”
“嗯。”
“那封信没有寄出去,但她的话,还是传到了他那里。”陆生顿了顿,“你说,他会知道吗?知道她曾经愿意为他去死?”
沈念潮想了想。
“知道。”她说,“或者不知道。但那些都不重要了。”
“为什么?”
“因为最后她选择了活。”沈念潮看着那封信,“她选择了用余生,去证明那句话——此身虽在笼中,此心从未关住。”
陆生看着她,眼眶微微发红。
“沈念潮。”
“嗯。”
“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你问。”
陆生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
“如果当年我真的不回来了,你会怎么办?”
沈念潮沉默了几秒。
“继续修那本书。”她说,“修一辈子。”
陆生的眼泪落下来。
“你傻不傻?”
“你管我。”沈念潮别开眼,声音有点闷,“我就愿意。”
陆生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
沈念潮的手一抖,但没有抽回来。
“我不会再走了。”陆生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以后你在哪,我在哪。说话算话。”
沈念潮看着两个人握在一起的手。
陆生的手温热,指腹有薄薄的茧,握着她的时候,有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说话不算话怎么办?”她问。
陆生想了想。
“那你把我修了。”她笑了笑,“像修那本书一样,修一辈子。”
沈念潮没说话,只是把她的手握得更紧。
那天晚上,沈念潮失眠了。
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反复回放那封信,那句“此身虽在笼中,此心从未关住”,还有陆生握住她的手时的温度。
凌晨一点,她坐起来,披了件外套,推开门。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应急灯亮着微光。
她在陆生门口站了很久。
手抬起来,又放下。放下,又抬起来。
最后她轻轻敲了三下。
门开了。
陆生穿着睡衣站在门口,头发散着,眼神清醒,像是根本没睡。
“你也失眠?”她问。
沈念潮点头。
陆生侧身让开:“进来。”
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书桌,一把椅子。陆生把椅子让给沈念潮,自己坐在床边。
“在想什么?”她问。
“那封信。”沈念潮说,“还有你说的那些话。”
陆生看着她,等她继续说。
“我想起一件事。”沈念潮说,“十年前,你问过我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你问我,以后想做什么。我说不知道,我爸妈想让我学法律。”她顿了顿,“后来我真的学了法律,当了律师。干了三年,辞职,转行去故宫学修复。”
陆生愣住。
“为什么?”
沈念潮看着她。
“因为有一次,我路过一个修复展,看到一幅修好的古画。旁边写着修复师的名字,我想,如果你在,你应该也会做这样的事吧。”她顿了顿,“后来我就想,既然找不到你,那我就去做你会做的事。说不定有一天,我们会因为这个重逢。”
陆生的眼眶红了。
“你……”
“我知道很傻。”沈念潮别开眼,“但那时候,只有这样,我才觉得离你近一点。”
陆生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然后她蹲下来,仰头看着沈念潮。
“沈念潮。”
“嗯。”
“你看着我。”
沈念潮低下头,对上她的目光。
陆生的眼睛亮亮的,有泪光,但没落下来。
“我告诉你一件事。”她说。
“什么事?”
“我也做过同样的事。”
沈念潮愣住。
“我爸病好之后,我本来可以继续读书,考大学,找个安稳的工作。”陆生说,“但我没有。我选了修复这一行,因为那是我们认识的地方。我想,说不定有一天,我会在某个修复现场,再见到你。”
她顿了顿。
“后来我真的见到你了。在启动会上,你坐在最后一排角落里,低着头看会议手册。”她笑了笑,“你知道我当时在想什么吗?”
沈念潮摇头。
“我在想,这个傻子,怎么还留着那本书。”
沈念潮的眼泪落下来。
“陆生。”
“嗯。”
“你过来。”
陆生站起来,坐回床边,离她很近。
沈念潮伸手,轻轻抱住她。
这一次的拥抱,比西湖边那次更深,更紧,更不想放开。
“我们以后,”沈念潮把脸埋在她肩窝里,声音闷闷的,“不要再分开了。”
“好。”陆生轻轻拍着她的背,“不分开了。”
窗外,上海的夜色温柔。
远处有零星的灯光,像这座不眠的城市里,还有人在醒着。
但她们终于可以睡了。
抱着彼此,睡一个安稳的觉。
写这一章的时候,我在想一个问题:
严蕊的那封信,到底寄没寄出去?
历史上没有记载。我们只知道,她上书自陈,换了他清白,自己从良,不知所终。那封“绝笔信”,可能根本没有寄出去的必要——因为她选择了活。
活,比死更需要勇气。
沈念潮和陆生也是这样。她们等了十年,想了十年,恨了十年,最后选择了活——活在有彼此的未来里,而不是活在过去的遗憾里。
这一章写到了凌晨的敲门。沈念潮在门口站了很久,手抬起来又放下。那种犹豫,那种忐忑,那种“怕打扰她又怕见不到她”的心情,你们懂吗?
反正我懂。
下一章预告:修复工作顺利完成,专项展开幕。两人站在各自的文物旁边,接受媒体采访。有记者问:“沈老师,您觉得这次修复最大的收获是什么?”沈念潮看了一眼对面的陆生,说:“修好了两样东西。”
今日金句:“此身虽在笼中,此心从未关住。”
评论区等你们。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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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4章 严蕊·遗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