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沈念潮在办公室接到通知:严蕊的《断肠词》残卷需要补充杭州方面的资料——当年出土时的原始记录,以及同时期其他文物的比对样本。
这些资料都在浙江省文物考古研究所,需要她亲自去一趟。
“正好。”陈主任在电话里说,“陆组长那边也需要去杭州查一批青铜器的出处,你们俩一起去吧,省得跑两趟。”
沈念潮握着电话,沉默了两秒。
“好。”她说。
挂断电话,她站在窗前看了很久的风景。
一起去杭州。
十年前离开的地方,十年后要和他一起回去。
她说不清自己是什么心情。
——
高铁上,两人并排坐着。
不是刻意的——陈主任订票的时候,把她们订在了一起。二等座,DF,靠窗和过道。
沈念潮靠窗,陆生靠过道。
一路上,两人没怎么说话。沈念潮看窗外的风景,陆生看平板里的资料。偶尔有乘务员经过,问要不要饮料,两人同时摇头,又同时看向对方,然后同时移开目光。
像两个别扭的高中生。
车过嘉兴的时候,陆生忽然开口:
“你记得吗?”
沈念潮转头看她。
“十年前,我们去杭州参加夏令营,也是坐高铁。”陆生看着窗外,“那时候还没有这条线,我们坐的是绿皮火车,从上海到杭州,要三个多小时。”
沈念潮想起来了。
那趟绿皮火车,慢得要命,窗户可以打开,风呼啦啦地吹进来。陆生坐在她对面,一路上嘴巴没停过,讲她奶奶,讲她学修复的事,讲她为什么喜欢青铜器。
“青铜器有声音。”那时候陆生说,“你敲一下,它就会告诉你,它经历了多少年。”
她当时觉得这个人真怪。
现在想想,怪的是她自己——明明觉得对方怪,却把这些话记了十年。
“记得。”她说。
陆生转过头,看着她。
“我还记得,”陆生顿了顿,“那天你送了我一本书。”
沈念潮没说话。
“那本书,”陆生继续说,“我还留着。”
沈念潮的心跳漏了一拍。
“不是修了十年吗,”陆生笑了笑,很轻,“我也藏了十年。”
窗外掠过一片农田,绿油油的,春天的颜色。
沈念潮看着那片绿,很久很久,才说:
“那你藏得真好。”
陆生没回答。
——
杭州东站到了。
两人打车去酒店。陈主任订的是同一家——为了方便工作对接,标准间,一人一间,隔壁。
办入住的时候,前台说:“两位女士,隔壁房间,这是房卡。”
沈念潮接过房卡,看了一眼陆生。
陆生也在看她。
“先放行李,”陆生说,“然后去所里?”
“好。”
电梯里只有她们两个人。
数字一格一格往上跳。陆生盯着那排数字,沈念潮盯着电梯门上映出的倒影。
门开,走廊,各自的房间。
沈念潮刷开房门,把行李放进去,站在窗边看了一眼外面的街景。
杭州。
十年了。
这座城市变了,又好像没变。街更宽了,楼更高了,但空气里还是那种湿润润的味道,像是随时会下一场雨。
她想起十年前的夏天,也是这样的味道。
——
下午,两人去了考古所。
资料查阅比想象中顺利。工作人员听说她们是来做严蕊项目的,非常配合,把相关的档案全调了出来。
沈念潮埋头翻档案,一翻就是三个小时。
等她抬起头,发现窗外天已经黑了。陆生坐在她对面,也在翻资料,侧脸被台灯照得柔和。
“几点了?”她问。
陆生看了眼手机:“六点半。”
“这么晚了。”
“嗯。你饿吗?”
沈念潮这才想起来,中午只在高铁上吃了点零食。胃空空的感觉浮上来,提醒她该进食了。
“有点。”她说。
“那收工,”陆生合上资料,“我请你吃饭。”
沈念潮看着她。
“当地主之谊。”陆生笑了笑,“毕竟我在杭州待过一年。”
“一年?”
“嗯。”陆生站起来,开始收拾东西,“休学之后,我在杭州待过一年。我爸当时在杭州治病。”
沈念潮愣住。
这是陆生第一次主动提起当年的事。
她想问什么,又觉得现在不是时候。
“走吧。”陆生背起包,“边吃边说。”
——
陆生带她去了一家小店。
在一条巷子里,门脸很小,招牌都旧得快看不清了。店里只有五六张桌子,但坐满了人,都是本地口音。
“这家店开了二十年了。”陆生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以前我奶奶带我来过。后来我在杭州那一年,经常一个人来吃。”
沈念潮在她对面坐下,打量着四周。
墙上贴满了便利贴,应该是客人留下的。有些已经发黄卷边,有些还新着。密密麻麻的字,写满了愿望、表白、废话。
“你要不要也写一张?”陆生问。
沈念潮摇头。
陆生笑了笑,没勉强。
菜上来了。西湖醋鱼、龙井虾仁、莼菜汤,都是杭州本帮菜。
“尝尝。”陆生给她夹了一筷子鱼,“这家做得最正宗。”
沈念潮尝了一口。
确实好吃。酸甜适度,鱼肉鲜嫩。
“怎么样?”
“嗯。”
陆生笑了,眼睛弯弯的,右边那个酒窝又露出来。
沈念潮低头吃菜,不敢多看。
吃到一半,陆生忽然放下筷子。
“沈念潮。”
“嗯?”
“你刚才想问什么?”
沈念潮抬起头,对上她的目光。
“问吧。”陆生说,“我答应过你,会告诉你的。”
沈念潮沉默了几秒。
“你爸……当年什么病?”
“胃癌。”陆生答得很平静,“发现的时候已经是中期,需要马上手术。但手术费加上后续治疗,要很多钱。家里的生意刚好那时候出了问题,资金链断了。我妈四处借钱,我爸躺在医院里,我……”
她顿了顿。
“我那时候十七岁,什么都做不了。唯一的用处,就是休学回家,帮她跑腿、签字、应付债主。”
沈念潮听着,喉咙发紧。
“那你为什么……”她停住,不知道该怎么问。
“为什么不告诉你?”陆生替她说完,“因为告诉了你,你会等我。你会放弃北大的机会,跑来杭州陪我。你会把自己的人生,搭进我的烂摊子里。”
沈念潮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我不想那样。”陆生低下头,看着碗里的菜,“我就想着,等我处理完这些事,等我爸病好了,等我重新站起来,我再去找你。到时候,我可以堂堂正正地站在你面前,告诉你:我回来了。”
她笑了笑,很苦的那种。
“结果一等,就是十年。”
沈念潮看着她。
看着她低垂的眼睫,微微发抖的手指,还有嘴角那个勉强撑起来的笑。
她想说什么,但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
最后她只说了一句:
“那后来呢?”
“后来?”陆生抬起头,“后来我爸手术成功,病情控制住了。但家里的钱也花光了。我没办法回学校,就一边打工,一边自学修复。我奶奶以前教过我很多,我靠那些底子,慢慢入了行。”
“从上博的临时工做起,干了三年,才转正。然后考资格证、评职称、接项目……一步一步,走到今天。”
她看着沈念潮。
“走到今天,终于能站在你面前。”
沈念潮的眼眶发红。
“你知道我这十年怎么过的吗?”她开口,声音有点抖,“我写信,寄到你夏令营留的地址,被退回来。我打电话,空号。我搜你的名字,什么都搜不到。我以为……”
她停住。
陆生看着她,等她说下去。
“我以为你不想再见我。”沈念潮说,“我以为那天在西湖边说的话,只是你随口说的。我以为那本书,你早就扔了。”
“我没有。”陆生的声音也很轻,“从来没有。”
店里的灯光昏黄,照在两个人身上。
周围很吵,人声鼎沸,碗筷碰撞。但她们好像都听不见。
只听得见彼此的心跳。
“沈念潮。”陆生叫她。
“嗯。”
“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你问。”
陆生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
“如果当年我告诉你实情,你会等我吗?”
沈念潮看着她,没有犹豫。
“会。”
陆生愣住。
“我会休学,来杭州陪你。”沈念潮说,“我会帮你跑腿、签字、应付债主。我会和你一起扛那些烂摊子。我会等你爸病好,等你重新站起来,然后和你一起,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
她顿了顿。
“你以为你在保护我。但你不知道,我等了十年,比陪你扛那些烂摊子,难受一百倍。”
陆生的眼眶红了。
“对不起。”她说。
“你今天说了很多次对不起了。”沈念潮看着她,“我不想听对不起。”
“那你想听什么?”
沈念潮没有回答。
她站起来,拿起包。
“走吧。”她说,“我想去一个地方。”
——
西湖。
夜里的西湖,比白天安静得多。游客散去了,只剩零星几对情侣,沿着湖边慢慢走。
沈念潮走在前面,陆生跟在后面。
月光很好,把湖面照得波光粼粼。远处有山影,近处有柳枝,空气里有湿润润的味道,像是随时会下一场雨。
沈念潮在一处湖边停下。
陆生走到她身边,看清了眼前的地方。
是一片残荷。
枯黄的叶子,稀稀落落地立在水中。有些已经断了,歪歪斜斜地靠着。月光下,它们有种说不出的美。
“你记得这里吗?”沈念潮问。
陆生看着她。
“记得。”
十年前的那个夜晚,就是这里。
十七岁的陆生蹲在湖边,伸手摸了摸残荷,说:“你看,残破不是结束,是另一种开始。”
十七岁的沈念潮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的侧脸,第一次心动。
现在,二十八岁的她们,站在同样的地方。
“陆生。”沈念潮叫她的名字。
“嗯。”
“你当年说的那句话,我现在才真正懂。”
陆生看着她,等着她说下去。
“你说残破不是结束,是另一种开始。”沈念潮看着那片残荷,“这十年,我也破了很多次。我以为破了就是破了,修不好了。但我还是每天修那本书,每天骗自己说,还能修好。”
她顿了顿。
“其实我修的,不是你送我的那本书。是我心里那个,你留下的洞。”
陆生的眼泪落下来。
“沈念潮……”
“你听我说完。”沈念潮转过头,看着她,“这十年,我恨过你,想过你,忘不了你。我以为再见你的时候,我会冷着脸,公事公办,让你知道我不在乎。”
她笑了笑,有点自嘲。
“结果第一天,我就破功了。那本书,我藏了十年,你一眼就认出来。你说的每一句话,我都记得。你站在台上,我就只看得到你。”
陆生看着她,眼泪一直流。
“沈念潮。”她往前走了一步,站到她面前。
距离很近。近得能看清她睫毛上的泪珠,月光下亮晶晶的。
“我也一样。”陆生说,“这十年,我每一天都在想你。我想你考上北大没有,想你有没有谈恋爱,想你会不会忘了我。我不敢找你,怕你已经有别人了,怕你说‘我不认识你’。”
“后来我开始看你。你在律所的时候,我看你的庭审直播。你转行去故宫,我看你发表的那些修复论文。我知道你什么时候升职,什么时候搬家,什么时候失眠——你发过一条朋友圈,凌晨三点,说‘睡不着’。我看到了,没敢点赞。”
沈念潮愣住。
“你……”
“我一直都在。”陆生看着她,“只是不敢走近。”
月光落在两个人身上。
湖面有风,吹起残荷沙沙的响。
“陆生。”沈念潮叫她。
“嗯。”
“你刚才问我,想听什么。”
陆生点头。
沈念潮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
“我想听你说,这十年,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当年你没走,我们会怎样?”
陆生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开口,声音很轻:
“想过。想过很多次。”
“那答案呢?”
陆生看着她,眼睛里有光,是月光,也是泪光。
“我想过我们一起去北京,你上学,我旁听。想过我们在出租屋里做饭,你切菜切到手,我给你包扎。想过我们吵架,你生气不理我,我买你最爱吃的龙井虾仁哄你。想过我们老了,一起去西湖边散步,看残荷,看月亮,看一辈子。”
她顿了顿。
“想过很多很多。每一个版本里,你都在。”
沈念潮的眼泪终于落下来。
她等了十年,想了十年,恨了十年。
现在,她终于听到了想听的话。
“陆生。”
“嗯。”
“你过来。”
陆生往前走了一步。
沈念潮伸手,轻轻抱住她。
很轻的一个拥抱,像是怕她会碎掉。
陆生愣了一秒,然后伸手,紧紧回抱住她。
“对不起。”陆生把脸埋在她肩窝里,声音闷闷的,“对不起让你等了这么久。”
沈念潮没说话,只是把她抱得更紧。
湖面有风,残荷沙沙响。
月亮在天上,照着一湖碎银,和两个抱在一起的人。
过了很久,沈念潮开口:
“陆生。”
“嗯。”
“以后不许再跑了。”
“不跑了。”陆生的声音有点哽咽,“跑不动了。跑了十年,太累了。”
沈念潮轻轻笑了一下。
“那以后呢?”
陆生抬起头,看着她。
月光下,沈念潮的眼睛亮亮的,还有没干的泪痕。
“以后,”陆生一字一句地说,“你在哪,我在哪。”
沈念潮看着她,眼眶又红了。
“说话算话。”
“说话算话。”
——
写这一章的时候,我哭了三次。
第一次,是陆生说“想过很多次,每一个版本里,你都在”。第二次,是沈念潮说“我等了十年,比陪你扛那些烂摊子,难受一百倍”。第三次,是最后那个拥抱。
等了十年的人,终于抱到了想抱的人。那种感觉,应该比任何语言都重吧。
这一章是全文的一个小**,也是两人关系真正的转折点。从“工作搭档”到“还在乎的人”,从“过去的误会”到“未来的可能”。
但她们还没有正式在一起。因为还有话没说完,还有真相没完全揭开。下一章,她们会回到修复楼,面对真正的工作挑战,也面对那份“等了一辈子”的感情该如何安放。
预告:修复工作进入关键阶段,严蕊遗物中发现一封未寄出的信。信里写:“此身虽在笼中,此心从未关住。”
今日金句:“想过很多很多。每一个版本里,你都在。”
评论区等你们。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3章 第3章 杭州·故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