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声 第6章 第 6 章

萧然醒来的时候，耳边是嘈杂的蝉鸣和老式电风扇“吱呀吱呀”的转动声。

刺眼的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落在他稚嫩的手背上。他愣了愣，看着那只手——短小、圆润，没有因为常年握笔和测量仪器而磨出的厚茧，也没有那道因为摔碗而留下的疤痕。

他猛地坐起身，环顾四周。

这不是医院，也不是那个冰冷的公寓。这是……他家老房子的院子。

墙上的日历纸被风吹得翻卷起来，上面的日期清晰地印着——十年前。

他才七岁。

而沈栖，应该刚搬来不久，也是七岁。

萧然的心脏疯狂地跳动起来，不是因为激动，而是因为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惧和……狂喜。

这时候的沈栖，还没有经历父母无休止的争吵，还没有被那些冰冷的语言刺得千疮百孔。他只是一个有点内向、不爱说话的小孩。

但是萧然知道，那座名为“家庭”的牢笼，已经在悄悄建造了。

“沈栖……”

萧然低声念着这个名字，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出了家门，朝着隔壁那条巷子跑去。

他记得，沈栖搬来的第一天，因为怕生，躲在巷子口的那棵老槐树下哭。前世的萧然，因为害羞，只是远远地看了一眼，然后跑开了。

就是那一眼的错过，让他们后来的交集晚了好几年。

这一次，他绝不会再错过了。

萧然跑到老槐树下，果然看到了那个小小的身影。

沈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背着一个旧旧的小书包，正低着头，用手背偷偷地擦眼泪。

阳光照在他的侧脸上，长长的睫毛湿漉漉的，像一只受伤的小蝴蝶。

萧然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酸涩得厉害。

他一步步走过去，在沈栖面前蹲下。

听到动静，沈栖惊恐地抬起头，露出了一双通红的、湿漉漉的大眼睛。看到是萧然，他似乎愣了一下，眼神里充满了警惕和不安。

“你……你是谁？”沈栖的声音奶声奶气的，却带着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

萧然看着他，眼泪毫无预兆地流了下来。

他怎么能这么小？

他怎么能这么可爱？

他怎么能……在这么小的年纪，就已经露出了这种让人心碎的眼神？

沈栖被他吓了一跳，往后缩了缩，警惕地问：“你……你别哭啊。”

萧然猛地回过神来，他赶紧擦掉眼泪，努力挤出一个温柔的笑容。但他毕竟是带着三十岁灵魂的人，这笑容在一个七岁孩子脸上显得有些诡异和沧桑。

“我叫萧然。”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珍视，“我就住在你隔壁。”

沈栖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看着他。

萧然伸出手，手里紧紧攥着一颗大白兔奶糖。那是他刚才从家里茶几上抓的，是他小时候最喜欢的糖。

“给你。”萧然把糖递过去，眼神里充满了乞求，“很甜的。”

沈栖看着那颗糖，又看了看萧然那双通红的、仿佛在说“求求你收下”的眼睛。他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伸出小手，接过了那颗糖。

“谢谢。”沈栖的声音依旧很小。

萧然看着他把糖剥开，放进嘴里，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个浅浅的酒窝。

那一刻，萧然感觉自己干涸了十年的心脏，终于重新开始跳动了。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他要做的，不仅仅是给他一颗糖。

他要做他的朋友，做他的家人，做他的一切。

他要在那座牢笼彻底关上之前，把沈栖偷偷地带走。

萧然伸出手，轻轻握住了沈栖沾满灰尘的小手。

沈栖的手很小，很凉。

萧然用自己的掌心，一点点地把他的手捂热。

“沈栖，”萧然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以后，如果你不开心，就来找我。”

“我会一直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