渭水的风,吹了一日又一日,柳絮落了又起,我与扶苏的相交,也在这日复一日的论道抚弦中,愈发深厚。
他依旧是那个温和仁厚的长公子,政务繁忙,却从不忘抽空来渭水之畔寻我。有时只是静坐半日,听我弹一曲闲音,便觉满身疲惫尽散;有时与我畅谈至日暮,从民生疾苦到礼乐教化,眼中的光芒,是对理想的执着,也是对这天下的期许。
我藏着穿越者的秘密,守着对历史结局的惶恐,却在他日复一日的温柔相待中,渐渐放下了几分戒备。他唤我“清沅”,用的是我刻在玉珏上的字,声声温柔,入耳入心。我也渐渐敢在他面前展露几分真实的情绪,不再只是一味地谦卑避让。
只是,咸阳城的风,从来都不平静。
扶苏身为始皇长子,是朝野瞩目的储君人选,他的仁厚,是百姓之福,却是某些权臣眼中的刺。赵高阴狠,李斯善谋,胡亥昏庸,这三人早已结成党羽,视扶苏为眼中钉、肉中刺,只盼着寻个错处,将他扳倒。
这些,我都知道,却只能藏在心底,日夜焦灼。
这日,我依旧在渭水岸边抚筑,弦音刚起,便察觉几道不怀好意的目光,落在我身上。我抬眼望去,只见巷口站着几个身着黑衣的壮汉,面色凶悍,眼神阴鸷,正死死盯着我,低声交谈着什么,语气不善。
我的心猛地一沉。
我在咸阳无亲无故,除了扶苏,再无交集,这些人显然是冲着我来的,而背后指使之人,不用想也知道,定是赵高那一党。他们定是察觉了扶苏与我相交过密,想从我这里下手,给扶苏安上一个“私交民间女子,荒废政务”的罪名。
指尖的弦音骤然乱了,我强压下心头的慌乱,故作镇定地继续抚弦,眼角的余光却紧紧盯着那几个壮汉。他们并未立刻上前,只是在巷口徘徊,像是在等待时机,又像是在观察周遭的动静。
咸阳的律法严苛,光天化日之下,他们不敢明目张胆地动手,可若是等到入夜,我这陋巷之中,孤立无援,便是任人宰割。
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心头,我握着筑弦的手微微颤抖。我不怕死,却怕因我牵连了扶苏,怕我这微不足道的性命,成为那些奸人谋害他的利器。
就在我心神不宁之际,一辆熟悉的素色轺车,缓缓驶至岸边。扶苏掀帘下车,一眼便察觉到了气氛的异样,他目光扫过巷口的壮汉,眉头微蹙,眼底掠过一丝冷意,随即又恢复了温和,快步向我走来。
“清沅,今日的弦音,为何如此慌乱?”他在我身边坐下,声音压低,带着几分关切,目光却不动声色地瞥向巷口。
我心头一暖,又一紧,低声道:“许是风大,扰了心绪。”
扶苏轻笑一声,伸手轻轻按住我颤抖的指尖,掌心的温度传来,安稳了我慌乱的心:“有我在,不必怕。”
短短五个字,却如定心丸一般,让我悬着的心,瞬间落了地。他早已看穿了一切,却并未点破,只是用他的方式,默默护着我。
他没有驱赶那些壮汉,只是陪我静坐,听我抚筑,身影稳稳地挡在我与巷口之间,如同一座巍峨的青山,为我遮风挡雨。那些壮汉见扶苏在此,不敢轻举妄动,僵持了片刻,终究是悻悻离去。
待他们走远,扶苏才转头看向我,眼底的温和中,多了几分凝重:“清沅,咸阳城内,暗流汹涌,你孤身在此,太过危险。”
我垂眸,指尖摩挲着筑尾的玉珏,轻声道:“我知晓,只是我无处可去。”
“有我在,便无人能伤你。”扶苏的语气坚定,带着不容置疑的守护,“日后,我会安排几人,暗中护你周全,你安心在此便是,不必担忧。”
我抬眼望向他,他的眼眸清澈而坚定,满是真诚的守护之意。眼眶微微发热,我轻声道:“公子,不必为我费心,民女不值得。”
“值得。”他打断我的话,目光灼灼地看着我,“在我心中,清沅值得世间一切安好。”
夕阳西下,余晖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玄色的锦袍染上一层暖金,温柔得让人心醉。我望着他,心中百感交集,既有被守护的暖意,也有更深的惶恐——他对我越好,我便越怕,怕这份美好转瞬即逝,怕他终究逃不过历史的宿命。
扶苏起身,替我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发丝,动作轻柔:“今日政务繁忙,我需先回宫,你早些回屋歇息,夜间切勿出门。”
我点头应下,目送他的轺车远去。
风又起,吹得芦苇沙沙作响,我握紧了手中的玉珏,心中暗暗发誓。无论未来多么凶险,无论历史的轨迹多么难改,我都要守在他身边,尽我所能,护他周全,哪怕只是螳臂当车,也绝不退缩。
咸阳的暗流,才刚刚开始,而我与他的命运,早已紧紧缠绕,再也无法分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