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渭水畔那一面之缘后,扶苏便成了这陋巷之外、渭水之滨的常客。
咸阳的日光总是带着几分肃杀,宫墙之内更是规矩森严,繁文缛节压得人喘不过气。朝堂之上,群臣各怀心思,尔虞我诈,赵高的阴翳、李斯的权衡,还有父皇嬴政的铁血威严,都让这位仁厚的长公子倍感疲惫。故而每至政务闲暇,他便会摒去随从,独自驾着那辆素色轺车,悄然来到渭水岸边,寻一处柳荫,与我相对而坐。
他从不多问我的过往,也不摆公子的架子,只是安静地听我抚筑。弦音起时,他便闭目凝神,眉眼舒展,仿佛卸下了一身的重担;弦音落时,便与我闲谈论道,从天下大势到民生疾苦,无所不谈。
“父皇一统六国,结束百年战乱,书同文,车同轨,统一度量衡,此等功绩,亘古未有,堪称千古一帝。”谈及始皇嬴政,扶苏的语气中满是敬重,可随即眉头微蹙,眼底掠过一丝忧色,“然天下初定,百姓历经战乱,早已疲惫不堪,可苛法峻刑未曾稍减,修长城、建阿房、筑骊山陵,重徭繁赋,层层盘剥,黔首流离,饿殍遍野,长此以往,恐生祸乱。”
他的声音低沉而恳切,没有半分对父皇的怨怼,只有对天下苍生的悲悯。我指尖抚过筑弦,心中感慨万千。史书上的扶苏,便是这般仁厚,这般心怀天下,也正因如此,才与崇尚法家、铁血治国的始皇渐行渐远,最终落得那般凄惨的结局。
我知晓历史的走向,知晓他的理想终将被现实碾碎,知晓这大秦的盛世不过是昙花一现,可我不能说,也不敢说。在这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的时代,任何一句妄议朝政、泄露天机的话,都足以让我粉身碎骨,甚至牵连于他。
我只能借着古籍中的仁政思想,与他轻声共鸣。“公子所言极是,《论语》有云:‘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共之。’治理天下,当以德为先,以法为辅,若一味严苛,失了民心,纵使江山再固,也终有崩塌之日。”
扶苏眼中一亮,显然是未曾听过这般直白的仁政言论,他倾身向前,目光灼灼:“微儿,你竟也懂这些?”
我垂眸浅笑,掩去眼底的波澜:“不过是幼时在家中翻阅古籍,记下只言片语罢了,不及公子胸怀天下。”
他却不认同,轻轻摇头:“朝堂之上,多的是阿谀奉承之辈,满口法家权谋,却无人敢言民生疾苦。微儿,你虽流落民间,却有这般见识,实属难得。”
此后,论道渐深。我会与他讲孟子的“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讲仁政爱民的道理;他会与我诉说心中的抱负,说他理想中的大秦,该是轻徭薄赋、与民休息,该是礼乐复兴、教化万民,让百姓安居乐业,让天下再无战乱。
“微儿,若有一日,我能执掌朝政,定要革除弊政,宽刑省赋,让天下百姓都能吃饱穿暖,不再受流离之苦。”他望着渭水碧波,眼中满是向往,语气坚定而温柔。
我望着他清俊的侧脸,心中酸涩不已。多好的人,多好的理想,可历史的车轮,终究不会因他的仁厚而停下。
他唤我“微儿”,不再是生疏的“姑娘”,那两个字从他温润的唇间吐出,温柔缱绻,带着几分宠溺,几分亲近,让我心头小鹿乱撞,脸颊微微发烫。
我知道,我不该动心。他是大秦长公子,身份尊贵,前途未卜;我是异世孤魂,身份卑微,命如浮萍。更何况,我知晓他的结局,这份心动,注定是一场没有结果的悲剧。可他的仁厚、他的温柔、他的理想、他眼底的悲悯,都像一束光,照进我在这陌生时代的孤寂与惶恐,让我无法抗拒,一步步沉沦。
一日,论道结束,夕阳西下,余晖洒在渭水上,波光粼粼。扶苏从怀中取出一枚羊脂玉珏,递到我面前。玉珏质地温润,洁白无瑕,上面用小篆细细刻着两个字——“清沅”。
那是我为自己取的字,原是藏在心底,从未对人说起,不知他是如何知晓。
“此珏伴你,如我常在。”他的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指尖轻轻拂过玉珏上的字迹,“咸阳乱世,暗流涌动,你孤身一人,无依无靠,务必保重自身。若有任何难处,持我那日所赠玉符,可随时来府中寻我。”
我接过玉珏,指尖触到那温润的质地,也触到他残留的温度,心头一暖,眼眶微微泛红。我将玉珏小心翼翼地系在筑尾,每一次抚弦,玉珏便会轻轻晃动,微凉的触感贴着指尖,如同他的陪伴,温暖而安心。
夕阳落下,暮色渐浓,扶苏起身告辞。望着他离去的背影,我握紧了筑尾的玉珏,心中默默祈祷:历史,能否为他,改写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