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试最后,夏梦又确认了月结加班和调整权限。Rachel没有回避,说月末前三个工作日通常会晚一到两个小时,盘点月更忙;调整由科目负责人提出、Financial Accountant复核,重大项目再由她批准。
这些答案不全是她喜欢的。加班确实存在,晋升也没有保证。可至少责任、复核和权限被说得清楚。
五点零三分,面试结束。
Rachel送她到前台,告诉她本周还有两名候选人,预计周五前通过Natalie反馈。许佳宁在会议室门口和她道别时说:“那张表没对完很正常。我们更想看你会不会为了对平,把还没有证据的差异藏掉。”
夏梦把访客证交还前台,走出写字楼。傍晚的玻璃幕墙映着浅金色的天光,楼下咖啡店已经开始收起室外桌椅。直到低头整理工作包,她才发现那支刻字钢笔仍握在手里。拇指反复摩挲过的地方带着一点温度,掌心也被笔夹压出一道浅浅的印子。
她没有立刻判断面试好不好。
门店销售那道题,她漏掉了礼品卡;库存题补出了检查步骤,却没有实际经验;Excel测试也只完成了大部分。
但她也问清了另一件事。
Everden不是一份换了名称的AP工作。上一位任职者确实沿着同一岗位升了上去,调节表有明确复核,月结后有review,库存和预算也不是写在广告里却永远轮不到她的“支持事项”。更重要的是,这里有人能够告诉她,完成一张表和真正理解一门业务之间,还隔着什么。
薪资也被说清了。七万五千澳元基础年薪另加super还不是一份offer,却已经不再是申请页面里由她独自填下的数字。
申请以前,她按最保守的情况算过一次。税后每两周大约能拿到两千三百澳元,房租仍要一千零四十;扣掉交通、电话、药费和日常开销,她不必再靠周六在餐厅站满一天,才能让账户里多留下两百澳元。即使每月先转一千进储蓄,剩下的钱也足以应付偶尔涨价的菜、一次临时打车,或者一顿没有提前列进预算的晚饭。
那不是富裕。只是生活第一次不再要求她把每一笔钱都提前算好。
回程公交在晚高峰里走得很慢。Natalie发来一条消息,问面试感觉如何。
夏梦想了一会儿,回复:团队和岗位内容与之前介绍的一致。我有几道题答得不完整,但仍希望继续参加流程。
Natalie很快回了一个收到,说明天和Rachel确认反馈。
回到家时,许澄正在厨房煎鸡蛋。油锅里发出细碎的响声,餐桌上放着两只浅绿色的陶瓷碗。
“竞选结果怎么样?”她问。
“没有当场被赶出来。”
“那就进入第二轮计票。”许澄把其中一只鸡蛋盛进她碗里,“先吃饭。”
夏梦脱下外套,坐到餐桌前。她没有从头复述整场面试,许澄也没有追问,只在她吃到一半时提醒:“那双鞋没磨脚吧?”
“没有。”
“我昨晚最成功的建议。”
吃完饭,夏梦回到房间,重新打开Everden Interview文档。
原本准备好的答案占了前两页。她没有继续修改那些已经问完的问题,而是在最后新建了一栏。
不会的部分。
门店结算:礼品卡、退款、chargeback、settlement cut-off。
库存:盘点cut-off、movement history、库存调整权限。
系统:ERP报表来源、Power Query大批量匹配。
她又在下面加了一栏。
我需要公司回答的问题;培训由谁负责;月结由谁复核;薪资是否与岗位范围相符;岗位是否真的有内部流动。
上面那一栏列出的内容仍然更多,却不再像一张证明她不够资格的清单。
夏梦保存文档,把打印出来的职位说明和面试笔记一起放进Everden文件夹。林知夏送的钢笔被她摆在笔记本旁,笔身上的刻字正对着台灯。关电脑前,她顺手打开录音软件,把昨晚那三段过于流畅的面试答案全部删掉,只留下更早以前没有唱完的旋律。
第二天上午九点十三分,Natalie的电话打进来。
夏梦正准备打开五月费用明细,拿着手机走到会议室外。
“我刚和Rachel通完电话。”Natalie说,“她们对你的反馈总体是正面的。技术经验不是最完整的,但她们认可你的控制思路,也觉得你对自己做过和没做过的范围很清楚。”
夏梦握着手机,没有出声催问下一句。
“Everden希望把你推进reference check。”Natalie继续说,“需要两位推荐人,其中至少一位是你现在或最近一份工作的直接主管。你今天能把姓名、职位和联系方式发给我吗?”
听筒贴在耳边,夏梦的目光穿过走廊,落在Linda半开的办公室。
桌上那张五月月结清单摊在第一叠文件上。现金调节、费用明细和未达项跟进一栏,清清楚楚印着她的名字。
“可以。”她对Natalie说,“我今天晚些时候发给你。”
电话挂断后,夏梦没有立刻回座位。
她打开手机里的推荐人资料表,在第一行姓名处输入Linda Chen,职位填上AP Manager。光标落到电话号码一栏,一下一下地闪着。
她没有继续填写。
Linda正在办公室里看文件,半开的门正对着走廊。夏梦站在原地看了几秒,把手机收进口袋。
她不是不知道Linda大概率会答应。真正让她站在原地的,是另一件事——她已经习惯把能够自己解决的问题留在自己手里。面试时承认不会,只需要面对两个以后未必还会见到的人;走进Linda的办公室,却意味着她必须主动让一个熟悉的人知道,自己正在准备离开。
她站了几秒,还是走过去,抬手敲了两下门。
“进来。”
夏梦推开门,没有顺手把门关严。
Linda从屏幕前抬起头:“什么事?”
“我想占用你几分钟。”
“那就把门关上。”
门锁轻轻扣住以后,办公室里只剩下空调出风的声音。夏梦在桌前站了两秒,还是坐到Linda对面的椅子上。
“我最近面试了一份工作。”她说,“对方现在要做reference check。我想请你做我的第一位推荐人。”
Linda没有立刻回答。她把手边那张费用明细翻过去,露出下面已经签过字的银行余额调节表。
“哪家公司?”
“Everden Retail。”
“职位?”
“Finance Assistant。前几个月主要做门店销售、银行和资产负债表调节,之后会接库存和预算支持。”
“给多少?”
“七万五base,super另算。”
Linda看了她一眼:“你现在五万。”
“嗯。”
“那你还坐得这么紧张干什么?”
夏梦搭在膝上的手松开一点:“因为还没拿到offer。”
“我是问你,来找我做推荐人有什么可紧张的。”
她把桌上的调节表往旁边推了推。
“可以。”
夏梦原本准备了一整段解释,真正听见这两个字,反而停了一下:“谢谢。”
“先别谢。”Linda说,“他们问到的内容,我只会按事实回答。AP你现在能独立做;付款控制整改里,主数据复核、证据索引和季度自查是你负责的;银行调节做过一个完整周期。库存和全套月结没有做过,我不会替你说做过。”
“我在面试里也是这样说的。”
“那就省得我们提前串口供。”
夏梦笑了一下,肩膀终于放松下来。
Linda伸手拿过她的手机,把资料表往下滑了一遍:“用我的公司邮箱和工作电话。第二位推荐人找谁?”
“以前餐厅的经理。我在那里做了三年多,他能确认排班、出勤和工作表现。Natalie说第二位不一定要来自财务岗位。”
“可以。至少比找一个只教过你十二周课、连你长什么样都不一定记得的老师有用。”
她把手机还回来,又问:“如果拿到offer,你会去?”
“如果书面条款和面试确认的一致,我会接受。”
Linda的手指压在费用明细的页角上,过了两秒才松开。
“先拿到书面offer,把合同看完,再提离职。不要因为猎头在电话里说‘基本确定’,就先把自己这边的路断了。”
“我知道。”
“你第一份合同能列四个问题发给David,我倒不担心你漏看条款。”Linda重新把文件翻回正面,“他们什么时候联系我?”
“可能今天下午,也可能明天。”
“让他们避开十一点到十二点。明天有付款批次,我不想一边替你说好话,一边把别人的银行账户批错。”
“好。”
夏梦站起来,手已经碰到门把,又回过头:“Linda。”
“嗯?”
“不是最近发生了什么。”夏梦说,“只是我慢慢发现,如果继续留在现在的岗位上,能够接触到的工作还是比较有限。新岗位会让我进入完整的月结流程,也能逐步接触库存和预算。”
“我知道。”
Linda没有再说别的,只抬了抬下巴,示意她把门带上。
回到座位后,夏梦补齐Linda的工作电话和邮箱,又给以前的餐厅经理发了消息。对方隔了十几分钟才回复,先问她是不是终于找到一份不用周六站到打烊的新工作,随后把新的手机号码发过来。
两位推荐人的资料在上午十点零七分提交。
Natalie回信确认收到,并提醒她,reference check只是招聘流程的一部分,在书面offer发出以前不要向现公司递交辞呈。
夏梦把邮件存进Everden文件夹,回到五月费用明细。屏幕里的交通费、订阅费和仓储费仍按部门一行行排着,没有因为她刚刚说出“我会接受”就发生任何变化。
下午,Linda照常退回一笔缺少采购确认的费用。陈嘉怡拿着文件过来时,压低声音问:“她今天是不是心情不好?”
“为什么?”
“我进去两次,她都只说了三个字。”
“哪三个?”
“补资料。”
夏梦看了一眼办公室紧闭的门:“这不是她平时的字数吗?”
陈嘉怡想了想:“也是。”
第二天上午十一点二十,Linda桌上的工作电话响了。
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起身关上办公室门。电话持续了十七分钟。其间夏梦核完两张费用表,又把一笔五月初才清账的未达项从跟进清单上移除。
十一点三十八分,Linda重新打开门,拿着水杯去了茶水间。经过夏梦座位时,她只说:“接完了。”
夏梦跟过去:“她们问了什么?”
“职责、表现、离职原因,还有我会不会重新雇你。”
“你怎么回答的?”
Linda拧开水龙头,把杯底昨晚剩下的冷水倒掉。
“会。”
水流落进杯子,声音很快盖过那个字。
Linda接满水,又补了一句:“我也说了,你碰到陌生问题不会乱改数字,这是优点。但有时候自己查得太久,该问的时候不够早问。”
夏梦没有反驳。
她想起面试前准备错误案例时,自己写下的每一步检查,也想起有几次明明资料已经不够,她还是习惯先把所有文件独自翻完,直到确定没有遗漏,才肯拿着问题走进这间办公室。
“这个评价很准确。”她说。
“准确就行。”Linda端起杯子,“推荐人不是负责把你说成没有缺点。”
她走出茶水间前,又回头看了夏梦一眼。
“真去了以后,别把‘不夸大经验’理解成什么都等别人分给你。没做过可以问,问完要接得住。”
“好。”
“还有,offer没到以前,继续上班。”
“我现在就在上班。”
Linda看了一眼她手里空着的水杯:“看不太出来。”
周五下午三点四十六分,Natalie的电话再次打进来。
夏梦刚把五月费用明细发给Linda复核,看到号码以后,拿着手机走进空会议室。
“两位推荐人的反馈都已经完成。”Natalie说,“Everden希望正式向你发出offer。职位是Finance Assistant,七万五千澳元基础年薪,super另计,没有固定奖金,汇报给Claire Xu。拟定入职日期是三周后的周一。”
夏梦握住会议桌边缘:“其他条款呢?”
“六个月试用期,标准全职工时,年假和病假按照合同与法定标准执行。完整文件会在十分钟内发到你的私人邮箱,Rachel已经代表公司签署。你可以先看,有问题直接发给我,不需要今天立刻接受。”
“接受期限是什么时候?”
“下周一下午五点。”
“好,我看完以后回复你。”
她没有在电话里提前说接受,也没有在挂断后立刻打开辞职信。
回到座位时,Linda正在她发出的费用明细里留下复核意见。第一条要求补充一笔保险费的服务期间,第二条把部门编码旁边的问号圈了出来。
夏梦坐下,先把两条问题逐项处理完。
五点二十二分,她才在回家公交上打开私人邮箱。邮件标题是Everden Retail – Offer of Employment。
附件一共十二页。第一页列着她的法定姓名、职位、汇报对象和开始日期;第二页写明七万五千澳元基础年薪与养老金;后面依次是试用期、工作时间、休假、保密、终止条款和岗位职责。
公交经过一个路口,她把页面放大,确认基础年薪没有被写成包含super的package,又核对了通知期和试用期条款。岗位职责里仍然有“其他合理工作”,但前面清楚列出了门店销售调节、银行与资产负债表调节、月结支持和库存差异,没有变回另一份只负责录入发票的AP工作。
她从第一页读到最后一页,没有在手机上签。
回家后,许澄正穿着睡衣坐在沙发上吃薯片。听见开门声,她抬头问:“今天是出结果,还是继续计票?”
“拿到了。”
许澄把薯片袋放下:“七万五那个?”
“嗯。”
“合同看了吗?”
“看了一遍,准备再看一遍。”
“很好。”许澄重新拿起薯片,“我认识的夏梦还在。”
夏梦换完鞋,走到沙发旁,从袋子里拿了一片。
“不是说这个归你?”
“今天可以分你三片。”许澄把袋口收紧,“从第四片开始收费。”
夏梦笑着回了房间。
她把电脑放到书桌上,将offer和入职时保存下来的嘉恒合同并排打开。第一次签下嘉恒时,她最先确认的是工资能不能覆盖房租、试用期里公司可以多快结束雇佣,以及自己是否必须保留周六的餐厅兼职。
这一次,她仍然核对同样的条款,却也逐项检查汇报对象、职责范围、复核关系、内部调动和培训安排是否与面试一致。
林知夏送的钢笔放在笔记本旁。夏梦用它在纸上写下三个问题,又一项项从合同和Rachel的面试回答里找到对应内容。最后只剩入职日期需要确认。
她给Natalie发去邮件,说明现有合同的通知期,并询问如果嘉恒要求她完成当月交接,入职日期是否可以在一周范围内调整。
半小时后,Natalie回复:Everden可以保留三周后的拟定日期,也可以根据正式离职确认在下一周内调整。具体日期不会影响offer。
夏梦把这封邮件也存下来。
周一上午八点零五分,她重新打印了合同最后一页,在签名栏写下自己的名字和日期,扫描后发回Natalie。
九点十七分,双方签署完成的版本回到邮箱。
夏梦下载附件,保存在Everden文件夹里。随后,她打开周末已经写好的辞职信,在最后工作日期后补上合同要求的通知期。
打印机吐出一张纸。
她没有把纸折起来,只拿着它穿过走廊,走到Linda半开的办公室门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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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敲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