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上八点十九分,Linda已经坐在办公室里。
她刚把两项预付款调整复核完,文件放在夏梦桌边,手边那杯咖啡只喝了一半。
陈嘉怡从座位上探出头,“你女儿彻底好了?”
“早好了。”Linda说,“周末还在家里嫌我不让她出去玩。”
“那就行。”
Linda打开当天的付款日历。上周她临时离开办公室以后,付款批次按替代审批安排完成,两项预付款没有因为她不在就被匆忙处理,重复付款的供应商也已经由陈嘉怡跟进。
她回来以后,没有把已经分出去的工作重新拿回手里。
陈嘉怡将一份文件递过去,“软件供应商开credit note了。”
Linda接过来。那笔一千八百六十澳元的重复付款仍然留在供应商账户中,对方暂时不愿主动退款,但已经正式开具贷项通知单。
“他们怎么说?”
“下个月合同到期,如果我们续费,可以书面同意抵扣。如果不续,我再要求退款。”
“谁负责确认续费?”
“业务部门。”
“谁跟?”
“我。”
“什么时候?”
“周五以前。”
Linda核对供应商名称、原始发票号码和贷项金额,在复核栏签字。“那周五以前这笔不要关闭。”
“好。”陈嘉怡接过文件,把周五的跟进日期记进自己的任务表,没有再把后续邮件推回给Linda。
夏梦坐在旁边继续处理银行对账。
办公室里很安静,打印机隔一会儿响一次,财务邮箱不断弹出新邮件。
上周Linda临时离开以后留下的那些事项,现在已经各自回到了对应的人手里。
上午八点四十五分,夏梦收到一封内部会议邀请。
标题是:Probation Check-in – Meng Xia(试用期阶段沟通——夏梦。)
时间在下午四点,参会人只有嘉恒总经理和Linda。
她看着邀请停了一会儿,还是下意识打开了最近几周的工作记录。
发票录入有没有出现错误,付款批次有没有遗漏,银行对账的公式范围是否全部修正,供应商主数据整改还有多少未完成事项。
她甚至又点开应付账款账龄表,确认上周两封供应商催款邮件都已经回复。
陈嘉怡拿着一叠发票从旁边经过,看见她屏幕上同时开着几个窗口。“你在查什么?”
“下午试用期check-in。”
“今天?”
“嗯。”
“那你为什么已经开始像准备重新面试了?”
夏梦关掉其中一个窗口,“我只是看看最近有没有漏什么。”
“你再看三遍,也不会凭空多出一张没录的发票。”
夏梦抬头,“谢谢安慰。”
“不客气。”
陈嘉怡把文件放进扫描仪,“你最近事情确实多了不少,不过。”
“做得多又不代表做得好。”
“那也不至于今天突然把你辞了。”
“我没说会辞。”
“你刚才那个脸差不多。”
夏梦看了她两秒,把已经核对过的几个页面一个个关掉。
下午会说什么,她现在猜不出来,继续翻表格也不会提前知道答案。
九点零五分,IT把重复发票提醒规则的第二轮测试结果发给了财务团队。
第一轮一共出现四十三条提醒,第二轮缩减到十五条。
三笔已知的重复发票仍然全部被识别出来,其余十二条则包括固定租金、订阅费用、分批服务发票和冲销后重新开具的替代发票。
陈嘉怡把测试结果拖到第二块屏幕,“十五条。”
Linda问:“过去三个月?”
“对。”
“换算下来每周多少?”
“三到五条。”
“能处理?”
“能。”陈嘉怡说,“普通的看一下发票和附件就行。复杂一点的要翻合同或者credit note。”
Linda转向IT管理员,“这版会自动挡住付款吗?”
“不会。现在只是warning。”
“那先不要做automatic block。”
IT管理员点头,“先开给AP试四周?”
“可以。”Linda说,“四周以后看实际提醒数量,还有有没有漏掉真实重复项。”
陈嘉怡问:“提醒出来以后谁处理?”
Linda没有回答,示意她自己说。
陈嘉怡想了一下。“录入的人先检查。到付款批次的时候,如果还有没解释清楚的提醒,准备付款的人再检查一次。”
“还解释不了呢?”
“先不付。”
“谁解除?”
“你,或者当天指定的复核人。”
Linda点头,“写进流程。”
陈嘉怡低头修改文件。
夏梦在旁边看了一会儿,问:“固定租金这种每个月都会弹?”
IT管理员说:“目前会。”
“那能不能标记成已确认的周期□□易?”
“可以做,但别一开始就排除。”Linda说,“先看看四周的数据。别为了让提醒变少,把真的异常也一起藏掉。”
“好。”
十点前,第二版规则进入内部试用。没有新系统,也没有复杂的开发。
只是嘉恒现有软件里多了一条提醒,让录入和付款的人在看见相似发票时,多检查一次。
上午九点半,嘉恒与Veridian的周度整改会议开始。这次双方讨论的仍然是原有整改范围内的供应商银行资料、权限和主数据清理。
南十字物流的首次付款测试已经关闭,没有再占用会议时间。
目前还剩十家中风险供应商。其中六家等待嘉恒内部业务部门补充独立联系人资料,两家等待IT冻结旧供应商档案,另外两家需要管理层决定是否继续保留。
Veridian项目经理翻到进度表最后一页。“如果周五把十家全部逐项过一遍,会议可能会超过五点。嘉恒这边方便延长吗?”
Linda看了一眼自己的日历,“我们这边最晚五点结束。”
“那剩余的需要另外约吗?”
周砚深翻了翻清单,“我觉得没必要全部拿到会上。”
项目经理看向他,“六家现在只是等嘉恒内部资料,两家等IT处理。这些没有新判断需要双方讨论。”
Linda问:“真正需要讨论的是最后两家?”
“对。”
其中一家供应商已经两年没有交易,却仍保留有效银行资料和开放采购权限。另一家还有一张未完成的采购订单,但业务部门正在考虑终止合作。
周砚深说:“这两项如果嘉恒周五前能把内部意见整理出来,我们在会上把处理原则确认清楚就够了。”
Linda点头,“可以。”
她看向夏梦,“周五三点前把两家的现状、未完成事项和业务部门意见整理给我。”
“好。”
Veridian项目经理问:“其他八家我们就按实际状态写进周报?”
“对。”Linda说,“完成多少写多少。”
会议没有再延长。
后面一项是供应商档案冻结后的访问限制。Veridian希望确认,档案被设为inactive以后,普通AP账号是否仍然能够重新激活或者修改银行资料。
IT已经准备了一组测试截图。夏梦负责说明嘉恒这边的操作结果。
“普通AP账号可以查看历史信息,但不能重新启用,也不能修改银行字段。”
Veridian内控经理问:“如果需要恢复供应商呢?”
“先由业务部门重新确认合作需求,再由Linda或总经理批准IT恢复。”
“原来的银行资料会自动继续使用?”
“不会。”夏梦说,“重新启用以后,如果需要付款,银行资料仍然要重新核验。”
周砚深问:“这个步骤已经写进嘉恒自己的流程了吗?”
“Linda上周确认过版本,IT今天会更新最终截图。”
“那我们这边等最终证据归档就可以。”
他没有再往下问,夏梦切到下一页。
会议在十点十六分结束。
其他人陆续退出以后,Linda先去接另一个电话。夏梦还在整理会议记录,周砚深没有立即离开。
“Meng。”
“嗯?”
“刚才第二家供应商的open purchase order,金额确定了吗?”
夏梦翻回那一页,“目前剩一万一千八百澳元,但业务部门还没确认是不是全部需要交付。”
“那周五材料里最好把这个分开。”
“采购订单总额和预计实际履约金额?”
“对。”周砚深说,“不然只看open PO,会让人以为整笔都还是实际风险。”
夏梦记了一笔,“我先跟采购那边确认。”
“好。”
他说完便退出会议,没有其他话。
中午十二点半,林知夏发来消息,“周五还算数吗?”
夏梦回复:“算数。”
“六点半?”
“可以。”
“那我订位。”
不到两分钟,她又发来一张绩效反馈截图。
其中一项写着:Technically reliable, but needs greater visibility in client-facing discussions.(专业能力可靠,但需要在面向客户的讨论中提高可见度。)
夏梦问:“结果怎么样?”
“评级还行,晋升不确定。”
紧接着又是一条,“经理让我下周在客户结账会上讲inventory和provisions。我做了三个月底稿,终于获得十分钟说话时间。”
“你准备讲什么?”
“项目背景、客户业务、审计范围、inventory问题、provision变化、去年发现的问题、今年做了什么,还有客户为什么一直不给资料。”
林知夏一口气发了好几条。
夏梦看完。“你只有十分钟?”
“对。”
“那你最想让客户听完记住什么?”
过了一会儿,林知夏回复:“问题是什么。”
“影响是什么。”
“还有他们要确认什么。”
“那先讲这三个。”
“背景呢?”
“问到再讲。”
林知夏发来一个捂脸的表情,“我刚刚写了十五页。”
“删。”
“你好狠。”
“十分钟。”
“你最近是不是开会开太多了?”
“有可能。”
“但这招有用。”
夏梦笑了一下。
又过了一会儿,林知夏问:“你最近还唱歌吗?”
夏梦盯着那句话,随后打开周六刚建立的匿名账号,把四十七秒的音频链接复制过去。
发送以前,她加了一句:“别转发。”
林知夏没有马上回复。三分钟后,语音电话打了进来。
夏梦拿着手机去了楼下休息区。
电话一接通,林知夏就说:“你终于把麦克风翻出来了?”
“嗯。”
“就这一段?”
“目前。”
“账号也是新建的?”
“嗯,不露脸,也没用真名。”
“程雾知道?”
“知道。”
“陆祈安呢?”
“不知道。”
电话那边安静了两秒。
林知夏问:“你们最近怎么样?”
夏梦靠在窗边,楼下停车场里有辆货车正在倒车,提示音隔着玻璃一下接一下。
“分手了。”
这次对面安静得更久。
“什么时候?”
“差不多两周多了。”
“你怎么没告诉我?”
“刚分的时候不知道怎么说。”
“现在知道了?”
“现在你问了。”
林知夏轻轻叹了口气,“你提的?”
“嗯。”
“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她没有说“早就该分”,也没有追问谁对谁错。
先问的是:“住的地方没问题吧?”
“没问题。”
“钱够吗?”
“够。”
“最近有好好吃饭吗?”
“有。”
“那就行。”
林知夏顿了一下,“周五见面再说。你想讲就讲,不想讲我们就吃饭。”
“好。”
“还有,音频我不会转。”
“嗯。”
“不过确实比大学毕业那阵子唱得好。”
“你不是说我很久没唱了吗?”
“所以我本来打算说得客气一点。”林知夏说,“结果发现不用。”
夏梦笑出声。
挂掉电话以后,她又点开那条音频看了一眼,播放量依旧不高。
程雾知道,现在林知夏也知道。都是她自己告诉的。
下午四点,试用期阶段沟通准时开始。
嘉恒总经理坐在会议桌另一侧,Linda带着夏梦最初的职位说明和最近一个月的工作记录。
第一页还是AP Officer入职时的职责。发票录入,供应商对账,付款批次准备,应付账款账龄维护。
第二页增加了不少内容。银行对账,预付款底稿,供应商主数据整改,权限证据整理,控制测试支持,联合项目会议和每周状态更新。
总经理翻到第二页。“你最近实际参与的东西确实比一开始多。”
夏梦问:“这些是整改期间的临时安排,还是以后都会保留?”
Linda回答:“和Veridian合作的项目还有三周。项目结束以后,主数据整改和证据追踪不会继续占这么多时间。”
“银行对账和预付款呢?”
“会保留。以后每个月都参与。”
“付款审批?”
“不会。”
Linda说:“你可以准备付款、核对资料、发现异常以后提出问题,但你没有审批权限。”
“如果以后人手不够呢?”
“也不会因为人手不够,就让准备付款的人自己批准。”
夏梦点头,“我的试用期具体看什么?”
总经理说:“准确性、学习速度、沟通,还有团队适应。”
“整改项目如果没有全部结束,会影响吗?”
“不会按关闭多少项目算。”Linda说,“很多事项根本不是由你决定。”
“那主要看什么?”
“你自己负责的东西有没有做准确。发现问题以后有没有及时提出来。正常AP工作有没有因为临时项目被放下。”
Linda翻了一页,“还有,你现在开始接触更多流程以后,能不能分清楚哪些事情可以自己处理,哪些必须找有权限的人。”
夏梦捏着文件边缘的手慢慢松开。这些要求并不轻松,但至少她知道评估标准是什么。
总经理说:“目前没有发现不适合继续任用的问题。”
不是提前通过试用期,距离正式评估也还有时间。
夏梦点头,“明白。”
Linda继续说:“接下来一个月,你除了AP,会开始接触员工报销、公司信用卡对账,还有BAS支持底稿。”
“BAS也是我做?”
“supporting schedules。”Linda说,“不是你review,更不是你提交。”
“好。”
“还有第二页这些。”
Linda点了一下职责记录,“现在写在这里,是因为你确实参与过。项目结束以后,我们会重新划分,不代表以后全是你的。”
总经理笑了一下,“小公司事情杂,确实能学得快。但什么都碰过,和什么都应该归你,是两回事。”
“明白。”
四点二十九分,会议结束,夏梦回到工位。
陈嘉怡立刻转过椅子,“怎么样?”
“正常。”
“什么叫正常?”
“没被辞。”
陈嘉怡看了她几秒。“我真想知道你下午进去以前到底脑补了什么。”
夏梦打开电脑,“很多。”
“看出来了。”
晚上九点四十,夏梦洗完澡,坐到书桌前。
匿名账号比早上多了十几个播放量,没有突然被推到很多人面前,也没有人留下很长的评价。只有一条陌生评论:“声音很适合夜里听。”
夏梦看了一会儿,没有回复。她把耳机戴上,重新打开录音软件。
还是那首歌,这一次,她把起音降了一点。
第一遍唱到副歌,有一句抢了拍。她拖回去重新听了一次,没继续。
第二遍顺了很多。
第三遍唱完以后,房间重新安静下来。
夏梦端起桌边的水,已经凉了。
手机正好亮起,林知夏发来一张重新整理过的汇报提纲。
第一页只剩三项:新增问题,当前影响,需要客户确认的事项。
下面还附了一句话:“十五页受苦史已删除。”
夏梦回复:“十分钟够了。”
“周五你请我吃甜品,补偿我的劳动成果。”
“那十五页不是废稿吗?”
“废稿也是劳动成果。”
“不是你请我?”
“我可以请饭,你请甜品。”
“成交。”林知夏发来一个握手表情。
夏梦把手机放回桌边,重新戴好耳机,她又唱了一遍。
这一次结束后,她没有继续录,只是把文件保存下来:Draft 02
她从头听了一遍,中间有一处换气不太稳,后面有一个字也没有咬得特别清楚。
夏梦没有再开下一遍。
发布按钮就在页面右下角,她看了一会儿,最后把窗口关掉。
今晚先留给自己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