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上午九点零七分,南十字物流发来了更新后的供应商对账单。
此前显示未结清的两张发票,余额已经变成零。付款日期、金额和参考号码都与嘉恒的银行回执一致,母公司代收的二万三千二百澳元也已经完成内部款项分配。
夏梦将对账单与银行回执并排核对,又检查了一遍合同主体名称。
确认无误后,她把整改追踪表中的最后一项更新为:Supplier ledger updated – settlement confirmed(供应商账簿已更新——款项结清确认完成。)
整体状态从橙色变成绿色。
这是整改开始以后,第一项真正完整跑完的新银行账户付款测试。
供应商提出账户变更、独立回拨、关联实体授权、管理层审批、付款放行、母公司收款,再到合同主体最终核销发票,每一步都有对应证据。
陈嘉怡推着椅子过来,“终于能关了?”
“能。”
“这次是真的绿色?”
夏梦把供应商对账单转给她看,“真的。”
陈嘉怡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我现在看到橙色都有点烦。”
Linda正好从旁边经过,“橙色至少说明还有人知道没做完。”
“我知道。”陈嘉怡说,“但绿色看着心情好。”
Linda没有反驳。
十点,Veridian项目经理在联合项目群里回复:No further review comments from our side.(Veridian这边没有进一步复核意见。)
几分钟后,周砚深补充了一条:We’re comfortable closing the Veridian review on this item. We recommend retaining the first-payment verification as a reference example for future related-entity account changes.(Veridian这边可以结束该事项的复核。建议保留首次付款核验材料,作为以后关联实体账户变更的参考案例。)
Linda让夏梦完成最终归档。整套证据文件夹被改成只读,案例编号也被加入新的控制手册。
上午十点二十七分,南十字物流这一栏彻底结束。
上午十一点二十,IT发来了重复发票规则的第一轮测试结果。
过去三个月的数据一共触发四十三条提醒。其中三条是真实重复发票,九条是供应商先开错、随后冲销重开的替代发票,十二条是固定金额的租金和订阅费用,其余十九条来自同一供应商在相近日期开具的分批服务发票。
陈嘉怡从头看到尾。“误报四十条。”
“所以不能直接上线。”夏梦说。
陈嘉怡没有回答,她还停在那三条真实重复发票上。“这里有一笔以前已经付过了。”
那是一笔一千八百六十澳元的软件服务费,发生在两个月前。
第一次付款以后,供应商又发送了一次相同发票。第二次录入时,发票号码末尾多了一个字母,原有系统没有识别出来。金额不算大,却已经形成了真实重复付款。
陈嘉怡立即打开供应商对账记录。
供应商第二次收到款项以后,没有主动退款,而是将多收金额留在账户中,准备抵扣未来发票。因为下一张发票一直没有出现,这笔贷方余额就这样挂了两个月。
Linda看完,只问了一句:“谁联系供应商?”
“我。”陈嘉怡说。
“要求什么?”
“退款,或者正式贷项通知单。”
“哪一个优先?”
陈嘉怡犹豫了一下。“退款。”
“为什么?”
“如果只是留着以后抵扣,这笔钱还会一直挂着。以后真有新发票,又得重新判断他们什么时候、抵了哪一张。”
Linda点头,“那就联系。”
陈嘉怡准备写邮件时,Linda的手机响了。她接起来以后,只说了两句,脸色便有了变化。
“发烧多少度?”
电话那边说了什么。“我现在过去。”
挂断电话后,她看了一眼时间。“学校打来的,我女儿发烧了。”
陈嘉怡立刻问:“严重吗?”
“校医说三十八度六,让家长接走。”
Linda拿起包,又停在白板前。下午还有付款批次复核、两项预付款调整和一封需要回复Veridian的进度邮件。
她的手已经伸向桌上的文件。夏梦以为她会像以前一样,把能带走的全部装进电脑包。
Linda却只拿走了自己的手机和钥匙。“嘉怡,你准备付款批次,但不要提交最终审批。重复付款那家供应商今天联系,邮件抄送我。”
“好。”
“夏梦,你复核银行资料和到期日。预付款调整等我明天回来签。”
“项目状态更新呢?”
“按照追踪表整理嘉恒这边的内容。需要管理层决定的部分单独标出来,抄送总经理。”
她说完,又检查了一遍白板。“付款批次最晚几点?”
“三点半。”陈嘉怡说。
“我三点前能回来就回来。回不来,转给总经理复核。”
Linda把临时工作安排发进财务群组,明确写下每项工作的负责人,随后离开办公室。
玻璃门关上以后,陈嘉怡看向夏梦。“她以前孩子生病也这样吗?”
“哪样?”
“真的走。”
“真的走。”
夏梦笑了一下。
“我才来多久,你问我?”
“也是。”
陈嘉怡转回电脑前,又自己说了下去。“以前她会先给她老公打电话。实在没人接,才一边去学校,一边拿电脑回邮件。”
“可能今天有人帮忙。”
“也可能。”
陈嘉怡打开付款批次。“反正今天她电脑没带。”
下午一点二十五分,陈嘉怡联系上了重复收款的软件供应商。
对方确认账户里仍有一千八百六十澳元贷方余额,并提出可以抵扣下个月的续费发票。
陈嘉怡没有立刻接受。她要求对方先提供正式贷项通知单,并在嘉恒确认续费订单以前,不得自行将余额冲抵其他发票。
供应商回复:We usually leave overpayments on account and apply them to future invoices.(我们通常会将多付款项留在账户中,用于抵扣未来发票。)
陈嘉怡看了两遍。“以前我可能就回‘好的’了。”
“现在呢?”夏梦问。
“现在我想知道,谁同意他们替我们决定以后怎么用这笔钱。”
她重新写道:Please issue a formal credit note referencing the duplicated invoice. The credit must not be applied to any future invoice without written confirmation from Jiaheng.(请就该重复发票开具正式贷项通知单。未经嘉恒书面确认,该贷项不得用于抵扣任何未来发票。)
发送后,她把跟进日期设在周五。
下午两点四十,付款批次准备完成。系统触发的三条重复提醒被单独列出,逐项附上解释。
一条是月租,一条是分批服务发票。最后一条尚未取得业务部门确认,因此没有进入付款批次。
夏梦复核了银行账户、到期日和附件。“可以提交总经理审批。”
陈嘉怡却没有立刻按键。“Linda说她三点前可能回来。”
“她也说,回不来就转给总经理。”
“再等十分钟?”
夏梦看了一眼时间,“为什么?”
“她平时都是最后复核的人。”
“今天不是。”
陈嘉怡沉默几秒,最终将批次转给总经理。
三点零八分,总经理完成审批。Linda没有回来,也没有人临时使用她的账号。
三点二十,Linda在财务群组里问:“批次怎么样?”
陈嘉怡回复:“已由总经理审批,三条重复提醒有两条解释完成,一条暂未支付。”
Linda只回了一个:“好。”紧接着发来一张药房取药号码牌的照片。
陈嘉怡盯着照片看了几秒。
“她居然真的在药房。”
“你以为呢?”
“我以为她会在药房排队的时候把预付款也看完。”
夏梦笑出声。
周五下午四点五十五分,夏梦收到餐厅经理的消息。“明晚有人请病假,可以从下午三点上到打烊吗?”
她原本排的是五点开始,多出来的两个小时能多拿一笔工资。
她看了一眼嘉恒下周的工作安排。周一要准备付款批次,周三测试重复发票规则,周五还有Veridian更新会议。没有任何事情安排在周六下午。
夏梦在输入框里打下:“可以。”没有发送。
如果三点开始,她中午就得出门,打烊以后回到家又接近凌晨。
洗衣篮已经满了,冰箱里只剩鸡蛋、半盒牛奶和一颗放了好几天的番茄。最近几个周末,她不是上班,就是在外面办事情。
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一会儿。刚开始在餐厅工作时,她很少拒绝临时加班。
不是每次都缺那两个小时的钱,只是总会担心,拒绝一次以后,下周的班会不会变少。
她删掉那两个字,重新回复:“我可以按原排班五点开始,无法提前到三点。”
经理很快问:“真的不行?现在很缺人。”
夏梦握着手机。“这周不行。”她回复。
对方隔了一会儿才回:“OK.”
她看着那个简短的回复,把手机扣回桌面。周六的排班仍然是五点。
周六晚上七点四十,餐厅开始进入最忙的时段。
十二号桌预订了两个人,夏梦看见订位姓名时,动作停了一下,Ethan Zhou。
她认得这个名字。很久以前,它也曾出现在十二号桌的订位记录里。那时候,她还不知道坐在那里的人是谁。
现在她手里拿着点单机,胸前仍然是餐厅的名牌。
周砚深先走进来。深灰色针织衫外面是一件黑色大衣,比平时在会议里少了几分正式。和他一起进来的女人与他年纪相仿,头发挽得很低,手里拿着一只薄薄的文件袋。
经理把他们带到十二号桌。夏梦迟疑了不到两秒,便拿着菜单走过去,“晚上好。”
周砚深抬起头,看清她以后明显有些意外。
“Ethan。”夏梦先打了招呼。
“……Meng。”
坐在他对面的女人看了看两个人,“你们认识?”
“一个合作项目里见过。”周砚深说。
夏梦将菜单分别放到两人面前。“今晚的特别菜单在最后一页。决定好以后可以叫我。”
“谢谢。”女人说。
夏梦转身去了下一桌。回到点单台以后,经理随口问:“认识?”
“合作项目里见过的人。”
经理挑了一下眉,“那桌你负责?”
“嗯。”
十二号桌点餐时,女人要了一份烤鱼和清酒蒸蛤蜊。周砚深点了荞麦面和一份烤物,没有喝酒。
他把菜单递给夏梦时问了一句:“你还在这里兼职?”
“周六会来。”
周砚深点点头,“就这些。”
“好。”
夏梦正准备离开,对面的女人忽然问::“你推荐哪一种清酒?”
夏梦按照她点的菜介绍了两款,又提醒其中一款口感偏甜。
梁舒宁选了另一款,“听你的。”
之后整顿饭里,夏梦只在上菜和加水时靠近过几次。她没有刻意听两个人说什么,可餐厅环境不大,经过时仍然会听见几个断开的句子。
“合伙人决定下周要答复。”
“墨尔本的办公室已经确认团队规模。”
“悉尼这边呢?”
“我可以减少出差。”
后面的话被另一桌客人的笑声盖过去。
七号桌有人招手要加水,夏梦拿起水壶走了过去。
晚上九点二十,梁舒宁放下杯子,“你还是没有回答我。”
周砚深看向她,“哪个问题?”
“我去墨尔本以后,我们准备怎么办?”
“我可以把悉尼和墨尔本的安排重新排一下。”
“怎么排?”
“尽量把跨州会议集中。没有必要出差的周末,我过去。”
“你算过频率了吗?”
“两周一次应该可行。”
梁舒宁笑了笑,“你连这个都算过了。”
“你刚进入合伙人考核期,我不希望你因为来悉尼影响——”
“又来了。”
周砚深停下来。
梁舒宁没有生气,这个话题他们显然已经谈过不止一次。
“你总是在告诉我,什么对我的职业最好,什么选择以后不容易后悔。”
“这个机会确实很重要。”
“我知道。”
“那你还在犹豫什么?”
梁舒宁安静了片刻。“我在等你说,你希望我留下。”
周砚深没有马上回答。
餐厅另一侧有人打碎了一只杯子。清脆的声音响过以后,很快有人拿来扫帚,周围的谈话只短暂停顿了一瞬。
梁舒宁低下眼,“你看。”她笑得有些无奈。“你连希望我留下,都要先替我判断我以后会不会后悔。”
“我不想让你为了我放弃一个很重要的机会。”
“可你从来没有问过,我愿不愿意为了我们做选择。”
“我以为不向你施压,是尊重。”
“尊重不是不表达。”
梁舒宁把手边的文件袋打开,里面是墨尔本办公室的正式邀请。“我会接受这个机会。”
周砚深看着那份文件。“好。”
梁舒宁轻轻呼出一口气,“那我们也到这里吧。”
这句话说得很平静,没有责怪,也没有试探他会不会挽留。
周砚深的手仍搭在水杯旁,指腹无意识地擦过杯壁,他沉默了很久。
“你确定?”
“确定。”
“不是因为今晚?”
“当然不是。”梁舒宁把文件重新放回袋子里。
“今晚只是我们终于坐下来,把已经发生很久的事情说清楚。”
她拿起清酒杯,发现里面已经空了,便又放下。“我们没有谁做错一件很严重的事。只是每次需要靠近一点的时候,我们都先替对方让开了。”
周砚深没有反驳,他知道她说得对。
过去一年,他们很少争吵。不要求对方调整工作,不追问行程,不因为一次见不到面就生气。
许多事情都可以理解,许多安排也都可以体谅。最后连真正需要两个人一起决定的事情,都越来越少。
“舒宁。”
“嗯?”
“对不起。”
梁舒宁看了他几秒。“我也一样。”
她没有说原谅,因为这不是一件需要由某个人被原谅的事。
结账时,夏梦将账单放到桌边。梁舒宁已经把文件收回包里,神情与来时看不出太大区别。
夏梦不知道他们刚刚结束了一段关系,她只觉得十二号桌比刚入座的时候安静了一些。
梁舒宁拿起包,“谢谢你的清酒推荐。”
“希望合口味。”
“很好喝。”她先向门口走去。
周砚深拿起外套,“周一见。”
夏梦点了一下头。
“周一见。”
两个人离开以后,十二号桌很快被收拾干净。不到五分钟,下一组客人坐了进来。
晚上十一点四十,夏梦回到住处。许澄还在国内探亲,房子里没有开灯。
她洗完澡,把餐厅制服挂好,又去厨房倒了杯水。
回房时,书桌角落那支麦克风正好落进视线里,网罩上已经积了一层薄灰。
夏梦抽了张纸巾,把支架和麦克风一点一点擦干净,又从抽屉里翻出缠在一起的连接线。
插上电脑以后,设备识别提示很快亮起。她戴上耳机,在歌单里翻了一会儿。最后选了一首大学时经常唱的歌。
前奏响了几秒,夏梦跟着唱进去。
第一遍唱到一半,气息没接好。她停下来喝了一口水,从刚才的位置重新开始。
第二遍也并不算特别准,有一句进得早了,尾音也没完全收住。
夏梦从头听完,没有删。她把其中四十七秒截出来,又从手机相册里找了一张公交车窗外的夜景。
照片上没有人,只有雨水、路灯和被拉长的车尾灯。
上传页面跳出账号设置,夏梦没有用自己的名字,也没有放头像。她随手试了几个账号名,都觉得不像自己。最后选了一个没有特别含义的组合。
简介一栏空着。音频标题也只写:Draft 01
发布按钮亮在屏幕右下角,她把鼠标移过去,又移开。过了一会儿,重新移回来。
十二点零六分,夏梦按下发布。进度条从百分之一慢慢走到百分之百。
页面刷新以后,那四十七秒出现在一个几乎空白的新账号里。
没有人点赞,也没有评论。
夏梦看了一会儿,把链接复制出来,发给程雾。只写了两个字:“别笑。”
程雾大概还没睡,不到一分钟,消息就回来了。“我为什么要笑?”
紧接着又一条:“标题叫Draft 01,你这是准备出系列?”
夏梦回复:“没有。”
“那为什么有01?”
“随手写的。”
程雾发来:“行。那我先不催02。”
夏梦靠在椅背上笑了一下。
手机很快又震了一次,程雾已经给那条音频点了赞。
夏梦没有再打开录音软件。
屋子里很安静,只剩电脑风扇很轻的声音。
今晚就先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