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小黑,我的主人是一只梦魇,在我眼里她是这个世界上最最好看的梦魇。
没有人看得见她,她孤独地在这世间行走了很多很多年,多到我反复折手指都数不清。
但是没关系,有我陪着她。
我们少有的几次贪图便利,凭借着旁人也看不见我们,索性就直接从人群中穿行。
可有一次,不知道哪里来的脏东西到处飞溅,差一点点就要碰到主人了。
我气得扭头单方面输出,喋喋不休地跟她们争论,主人在旁边轻笑,笑意不重,嗓音倒是温润。
我顿时感到不好意思,为自己幼稚的行为。
我飘回到主人身边,化作一缕极细的雾在主人指根上绕个圈,勾勒出当下时兴的样式。
主人最喜欢把我变成一只小猫抱在怀里,她将手埋进我茂密的毛发里,修长温软的指腹时不时划过我的背部,她的怀里好舒服啊。
我本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到我们俩的生命尽头,直到那一年夏天。
一个年轻到在我们的认知里近似幼崽的女生闯进了我们的世界里,好稀奇一只小崽,她竟然能看见我的主人。
她整个人像个树杆子一样,浑身上下挂得满满当当的,头上戴的、肩上背的、手上提的。
虽然我和主人没见过族人,但是我觉得人类不应该这样对待幼崽,就像主人也不会这样对待我一样。
她家的人类真坏,这样欺负幼崽,要是被我看到她们了,我非得教训她们一顿不可,才能让她们将幼崽爱护守则铭刻于心。
她好孱弱,还没走到水边就连东西都拿不稳了,说个话磕磕绊绊的,大概是因为气也不足吧,连气也喘不匀。
她走近水边,曲起一条腿半蹲下来跟主人说话,她在岸上,主人在水下,天然条件导致她要比主人要高上一些。
她明明是垂眸俯视主人,却给人一种俯首的感觉。
能把这么一个强势的姿态做得这般软,她果然还是个小崽,连气场都撑不起来,不像我,刚刚去抓了一大堆动物,它们在我手下丝毫不敢动弹。
她那双湖蓝色的眼瞳看起来凉津津的,比主人此刻泡的溪水还有凉上几分。
后来,主人身边多了个人陪着。
在悬崖边上享受晚霞的背影成了两个,人群中的热闹也与我们有了几分相关。
“你的眼睛生得有几分好看。”主人某次闲谈时忽然夸起她眼眸。
我蓦然睁大了眼,暗暗念叨,主人的眼睛才是最好看的!
她抬手抚摸了一下自己的眼睛,含羞草似的开合眼帘,低低应道,“是么,谢谢。”
好吧,她的眼睛是有几分好看,但是就一点点好看,没有主人的好看。
再后来,她跟主人吵了一架,她想离开我们。
她向主人高谈她的理想、她的抱负和她的愿望。
她滔滔不绝地输出,我和主人的脑子里都快要过载了,不知道她叽里咕噜在说些什么。
但这也是我第一次发现这只幼崽还有语气那么坚定的时候,湖蓝色的眼眸闪烁着坚韧与执着。
主人听不懂她的话,但是主人够大度,于是主人率先向她低头,提出自己可以跟着她去实现她那什么抱负。
我们来到了一个不知道什么地方,这里有很多很多人类,穿得跟她一模一样,她走进人群里面我都分不清哪一个是她了。
可是主人总能一眼认出她来,不愧是主人,就是厉害。
又过了许久,她跟主人开始变得奇奇怪怪的,总有几个晚上要欺负一下对方。
难道是那次吵架给她们留下了阴影,现在吵架都不是用嘴来说服对方而是用来咬对方?那怎么才算是赢呢?
我搞不懂。
一天晚上,主人用我把她的眼睛蒙了起来,我就说嘛,她那湖蓝色的眼睛就是没有主人的好看,主人这不就用我来覆盖掉她这双眼睛了嘛。
还没等我得意多久,主人又用我来束缚住她的手,双手手腕交叠在一起,贴着耳侧压在头顶上面。
啊这,虽然我最听主人的话,但我还是觉得主人这做得有点过分了。
于是我松了又松,几乎是绕着她的手腕打了个圈,并没有束缚住她,她只需要轻轻动一动便能挣脱开。
可是她一直保持这个姿势一动不动,真是一个奇怪的人类。
主人缓缓下移,启唇咬住她腰腹的皮肉,轻碾厮磨。
真奇怪,主人什么时候开始吃.人了,还用的这种温吞的方式。
果不其然,她耐不住主人的惩罚,身体开始细细颤动,我本以为手腕上的束缚会就此被她挣脱,可她却还是保持着这个姿势不动。
现在的人类都这么听话了吗?说不许动就真的不动了啊,真搞不懂人类奇奇怪怪的想法。
忽然我感觉我被烫了一下,仔细感应一番才发觉她眼角沁出了泪,潮湿灼热,浸湿了我覆在她眼上的黑布条。
主人这也太过分吧,都把幼崽欺负哭了。
我依旧觉得不应该欺负幼崽,可这是主人欸。
但是主人就能例外了吗?
啊啊啊,不管不管。我双手覆住耳朵,闭上眼,剧烈摇晃脑袋,试图将这两股不断撕扯我的想法赶出我的脑袋。
或许她真的是上天送给我们的锚点,跟着她一同行走在这世界的几年间,我们竟遇到了只留存在血脉记忆里的血族。
要知道主人和我在这片天地行走的时间不下百年,可是我们从未见到过血族这类物种,我都快要认为包括梦魇在内的这些特殊族群已经消亡得差不多了。
但是现在我们眼前竟然出现了一只血族,真神奇。
她见到主人也很惊讶,从她那里我们才知道原来那些种群不是消亡了,而是被隐藏了起来,在一片只属于她们的天地里面,但是她也确实未曾听过有关梦魇族群的消息。
这个自称是血族亲王的女人对那片天地的描述并没有给我带来什么实感,直到后面接二连三地见到她口中的那些族群,我才相信她说的都是真的。
又过了一些时日吧,夜色中隐约可见一条头上长着角,背上一双大翅膀的不知名生物突然朝主人的方向俯冲下来。
我吓了一跳,骤然涨大冲上去同它扭打起来,它强大得出乎我的预料,我使了个假动作,实际上却凝起一缕针雾,在夜色的遮掩下朝它心口刺去。
针雾刺了进去,我默默计数等着它脱力。
一、二……十,我隐约感觉到有点不对劲。
……五十,这对吗?怎么它还没倒啊。
我逐渐招架不住,主人挥手将我收了起来,跟对方道了声冒犯。
它像是畅快了一番,收起庞大的身躯落地,顶着一头比阳光还耀眼的毛发,绕着主人转了好几圈。
这架势搞得主人跟个稀罕物一样。
它,呃应该说她。按她的描述应该是她酒后误入女巫的领地,摘了她们一朵花,逃到了这里。
现场的三个人都不信她说的话,眼眸中明晃晃的质疑,好像在说,那花呢?
她啧了一声,从怀里掏出来一颗小花苞,跟路边的花也没什么两样,平平无奇的。
眼见众人对她的质疑更重,她刚要开口解释,旁边的帐篷帘子被掀开,那血族走了出来,肯定了她说的话,还解释了一番它的用途。
拿了人家这么重要的东西,难怪要逃到这里来。
“不过这个颜色不太对劲吧?”血族疑惑。
我这才发现原来之前那缕针雾并没有打中她,而是没入了花苞里面。
她见这花颜色确实暗淡了不少,当即兴致寥寥,便随手把它丢在了地上。
幼崽看不懂这个发展方向,震撼道:“您就这样把它扔了?那为什么宁愿逃也不归还呢?”
她表示不好看的东西就没有资格成为她的藏品,被丢掉是理所应当的。
又被问到女巫找她索要该怎么办,她更是满不在乎表示她们打不过她。
然后毫不见外地向我们索要一个睡觉的地方,最后还是血族的那位伴侣,也就是幼崽那所谓的长官拍板给她安排了一个帐篷。
没过几天,确实有女巫追了过来,也不知道她是怎么糊弄过去的。
之后,她和女巫各自离开了,血族因为身份不便留下,离开一会又回来呆一阵,又离开又回来。
也真不嫌麻烦,血族的想法也都是这样奇奇怪怪、难以理解的么。
那时的我还没有意识到那是我和主人过得最热闹的时候。
再后来,那个幼崽永远闭上了她那双湖蓝色的眼睛。
为什么会这样?我不明白。
是因为我没有夸过它吗?那我现在来夸的话,她能不能再睁开一下眼睛,再专注地看着主人呢?
我夸了很多很多遍,用了很多我新学的关于赞美的词汇,可是她依旧没有反应。
主人拜托她的长官将她带回她的家里,上一次是她领着主人和我去到那个小镇,这次却换了主人来带她的长官将她带回那里。
她的长官很快离开了,而主人却一直坐在地上,注视着那个微微拱起的土包,再起身时,地上有一块被水打湿的痕迹。
主人往山的高处、深处里走,我知道,主人再也不会离开这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