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延宥的嗓音扯在耳畔:“曹知肴!你别太过分了!”
光影下,他脸色酡红,眉宇间的稚气被愠恼取代,生出一股薄薄的沉意。
曹知肴认得这双眼睛。沈韫着恼起来也是这样,透亮的眸子里泛着凉光。
她不由轻怔片刻,复端直腰,嘲弄地笑了一下:“你说得我,我却说不得你,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沈延宥气得张了张口,偏无法反驳,看见沈韫跟泥塑似的站在那,便去掣她袖口:“姐姐!你看看她!”
眼风往曹知肴身上冷睇,就见她缓和娇面,似有若无地朝沈韫搭去一眼,与他争讨一般。
沈韫夹在其中颇觉为难,又恐韶韶再说什么直犯许章霖,于是挣开沈延宥的手,拉她到身边低劝:“韶韶,你饶他一回。这还有旁人在……”
曹知肴稍抬目光,不期然衔上许章霖的视线。到底是许润桃的兄长,当人的面作那种比喻,委实欠妥。
她抿一抿唇,对沈韫说了句什么,抱袖踱向席间。
未得到曹知肴的赔礼,沈延宥犹不爽快,目光复往沈韫脸上照,带着点委屈:“姐姐……”
说起来,他二人结下仇怨,与她脱不开干系。
那日曹知肴到沈府,恰逢沈延宥赖在沈韫院中不肯离开。闺中密友会面,沈韫实在没心思应付他,便随手唤了几名家丁,将人轰了出去。
他心中有怨,碰巧赶上下人将曹知肴往墨毓轩引,妒意翻涌,不分青红皂白地就将人给得罪了。
沈韫每想起来,多少认为有一分是她的责任。时下,见弟弟“诉苦”,正思想着如何宽慰,蓦然后面漾起一声低笑。
进了沈延宥的耳中,他自觉羞愤,忙不赢转头,择路而逃。
沈韫侧身望向许章霖,他嘴边挑起的笑痕还未褪下,视线从曹知肴离去的方向收回来,走上前搭问:“那就是曹六姑娘?好利的一张嘴。”
分明是她先起事端,倒堵得延宥说不出话来。
沈韫笑了一笑,斯斯文文的,像在为挚友辩解:“韶韶所言只是冲着延宥,他二人起先便有些梁子,一照面就这般。许公子多担待。”
“你言重了,我怎会和她一个姑娘计较?”许章霖仰唇,十分爽朗,而后回首招呼道:“伏钦,走吗?”
沈韫这才将目光重新投到柳伏钦身上。
庭院栽着几株棕榈,树影浓郁,间隙漏的日晕浮至少年眉眼,由他睫羽扇动一点点熠烁起来。
他负手踱到跟前:“你先去,我稍后就到。”
许章霖溜目睃他少时,余光隐隐滑向沈韫,心中了悟。侧身对他二人都施了礼,拔腿跨下游廊。
枝叶被风拂得沙沙作响,柳伏钦垂下眼,对沈韫一笑。
他原就生得俊美,耳边金饰又为他的容貌多置了几分佻达,在沈韫眼中,是有一股英邪的气度。
单望着这张笑脸,她便记起儿时吃的许多亏。
大约已成了一种本能的反应,沈韫斜起眉尖,警惕地眱他:“你看我笑什么?”
柳伏钦态度闲散,语调下却藏着揶揄:“平日未曾见你这般通情达理,原来你的善意,是分人啊。”
沈韫转身揉平袖子,也朝席面上走:“你若不先为难于我,我至于揪着你回敬么?”
说着又偏过头,想起什么:“之前商量的事,你没忘吧?”
“什么事?”柳伏钦举步跟在她身旁,两个肩在日辉下显得十分阔挺,沈韫掠去一眼,无端想起那夜在他背上。
不该让他背她的。
若没有这桩事,思来母亲也不会兀然提起让他们相处的话茬。
见她沉默着,柳伏钦的脸又朝她转动两分,眼睛凝望在她面上。
沈韫给他看得心虚,立时撤眸回道:“你说过,绝不来沈府。”
柳伏钦拖长音线“哦”了声,回圜出一枚得意的笑:“那事儿啊……哄你的。”
长廊下晴丝如盖,顺着菱形雕花栏杆返映鞋尖,每走一步,都踩在块状的光瀑里。
闻言,沈韫稍顿了顿,裙摆的浪花止住了,定在光影间。
不多时,她重抬脚步,声气儿像哼出来的,很有些自嘲的口吻:“你诓我的次数我都记不清了,总愿意信你,真是糊涂。”
“记这个做什么,”柳伏钦还在笑,“日子长着呢。”
乍一听好似宽解,细细咂摸,沈韫只有无言——日子再长,与她这般无休止地相争,难道不厌倦么?
她扫下睫羽,不肯再多瞧他,唇齿翕动,喃喃地抱怨:“真该让母亲来看看你现在的德性,哪里值得她半个‘好’字……”
未料这一句柳伏钦听清了,仿佛质问一般盯着她:“那你呢,你在岚院相看得可还称意?”
引得沈韫一讶,再度收住脚步。
仰起头,柳伏钦还是那个不冷不热的样貌,目色慵慵的,探不出任何古怪。
沈韫大可以忽略他,却不知为何,心底深处有什么在叫嚣着,催动她应出一句:“相当称意。”
这话是目视着他回的,未察觉身侧有人疾行而过。在那人近乎与她相撞的刹那,胳膊上掣来一只手,微微施力将她拉了过去,正好偎在一副宽阔的胸膛前。
沈韫呼吸急促,还没来得及回神,头顶传下他的嗓音,两个字:“说谎。”
沈韫一时心慌了下,连忙抽手:“……不用你扶,我看得见路。”
继而紧走几步与他拉开距离。柳伏钦在原处回味她紧张的样子——方才自上而下,窥见一抹浅淡的绯色,是脸红了吗?
他提唇笑起来,长腿一跨,二人之间的间隔立即复原。
沈韫听他笑谑道:“走稳些,别再伤着哪里,我不好跟伯娘交代。”
好一副谨从尊长的模样。
“真没见过比你还会装样子的人。”沈韫轻讽。
柳伏钦:“彼此彼此。”
她只当没听见,不愿再和他多一句闲谈。
柳伏钦不以为意,一面朝远处瞟着,一面开口:“沈学士安插的人,你竟还没有甩掉,有一个月了吧。”
先前朝廷差人重审陆思白一案,风声正紧,沈学士看管她,也算情理之中;可如今局势已缓,沈韫却仍未将人打发走,委实不像她。
沈韫仿佛笑了:“怎么,你良心发现,愿意抬抬手,为我解决不成?”
虽是讥嘲反话,柳伏钦却不介怀,他向她的侧脸看一下,闲散地说:“你若还肯信我,我可以一试。”
其实沈韫这些天没少劳累江瞻,他还是那般个性——不声不响、无情无绪,默默将她交代的杂事按规理全,真像个影子——任你如何踩踏,他都在那,半寸也不会偏移。
沈韫逐渐有些可怜他。
故而,她暂时不再去文德书斋寻信,自然也不用使招数将人调走。跟着就跟着了,只是有些烦罢。
当下对柳伏钦的示好,沈韫显得态度散漫:“我若还信你,就不是沈韫了。”
光往前数三个月,她已轻信了他五遭,哪还会再去上他的当?想起来,心下就有些不平。
打消母亲撮合的念头可不能只靠她出力。
心思一牵动,沈韫机灵地朝柳伏钦笑了下:“既然是你先不守诺,就怪不了我回还你了。待过几日,我在伯娘跟前晃一晃,看你还能否独善其身。”
前头到席间,柳伏钦应往左向去。
分开之际,他忽然叫住沈韫,漆黑的眸子一错不错地盯着她,洋洋抬起眉梢,说:“我等你。”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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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朦胧影(十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