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撕首 第18章 第 18 章

岚院伏在眼前，由三扇洞门衔接两地，墙上漏窗精美，透过对称的雕空可窥院内景致，比往日热闹许多。

沈韫因心里不愿，走起路来很有些延宕的意味。

曹知肴在前瞥她一瞬，慢慢歪起眉梢，停下脚步。

“阿韫，你可是有属意之人？我擅作主张，是不是惹你不快了？若如此，你直言便是，此行作罢，我回头就将他们遣了。”

一席话说得沈韫愕然，分不清她是调侃还是真存此念，稍刻才回过神：“在韶韶眼中我不是只爱书画？这才多久，你又看出旁的了？”

“那你为何这般拖沓，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曹知肴小声哼唧：“我还当你有事瞒着我呢。”

沈韫无奈地张了张唇，无可辩解，也就不说了，加快步调走到她前面。

正回首之际，旁边的梅树下蓦然闪出一道人影，沈韫心头猛震，脚跟不自觉倒退，险以为要摔下去，倏然一双手握住她的肩，把她扳了回来。

站定抬眼，才看清来人是一个穿蟹色长袍的男子，身量高她许多，双手还轻捏在她肩上，其中一只手里拢着把聚骨扇。

他目光含情地端详沈韫，歉声道：“原是想给六姑娘一个惊喜，真对不住，反叫姑娘受惊了。”

沈韫蹙眉避开，后退几步，即见男子侧脸向曹知肴问道：“六姑娘，这位是？”

曹知肴性情爽快，碍于沈家身份，这才难得绕了几层弯，思忖着笑答：“这是我……一户远亲家的妹妹，你只叫她阿韫好了。”

“阿韫姑娘。”男子嘴边挂着笑，抬手给沈韫见礼。

听自己的名字从陌生男子口中进出，沈韫分外不适。

她敷衍地点了点头，进而拽着曹知肴到一旁，悄声说：“这便是你口中的俊俏郎君？瞧着也不过尔尔，没什么好留的，我们走吧。”

曹知肴回首多望片刻，细细打量他的面容，是差了些意思。遂转身覆住沈韫的手，笑容含蓄：“这个不行，不是还有下个？你别着急么。”

说话便带她往岚院里跨，谁想那男子竟跟上来，一侧袖管欹在沈韫手边，十足缠磨：“阿韫姑娘可擅音律？不妨与在下一同……”

“不擅。”沈韫拉下脸，眼色如霜一般朝他剔去，带着点轻微的嫌恶：“劳驾让一让。”

男子身形微顿，在原处怔了良久，继而敛尽讨好之色，旋身离开。

“他好歹也算我府上半个客人，你如此冷淡……多少就给一分薄面，不行吗？”曹知肴抿着嘴角，乔装一副委屈的模样，因脸上带着稚气，显得格外可怜。

沈韫不为所动：“今日之事若传到我父亲耳朵里，你我往后便不必见面了。”

她回身找一找江瞻的影，提手过去：“廊柱底下，着紫衣的男子，你可瞧见了？他是我父亲的人。韶韶还希望我给几分薄面？”

曹知肴见状忽然萎靡，哼着困顿的声线，收回眼：“沈伯伯太没趣了……你现在告诉我，不觉有些晚了吗？”

该瞧见的都已瞧见了，如今收敛，未免吃亏了些。

沈韫不答，只在心里暗盼江瞻长点心眼，莫要再跟。

她抬起头，目光环视周围，小小的岚院人衣如蚁，当真将各色人物都给她找来了。沈韫一时惊叹，又不由凝紧额心。

这样的场面，她的确从未见过，浑身难受得像起了皮。瞧旁边有人拿着一碟茶果摆去桌上，她把曹知肴掣到跟前：“我饿了。这有近道可以回去吗？”

日移花影，簌簌摇曳在墙面上，变幻出一幅灵动小戏。

沈延宥打马车上下来，一刻未停地向四周环视。挺拔的背影在此刻像个急寻玩伴的孩童，生怕一不留神，那玩伴便从眼前溜去，落入恶人之手。

好意也要遮遮藏藏，他披着一副从容正色，提议似的启唇：“章霖哥哥，我们不如去寻润桃？她独自待在曹府，也不知应不应付得来。”

“润桃难得出门一回，我去约束她做什么？要寻你寻，我和伏钦去那边转转。”许章霖伸手往前面一指，没等他回应，当先与柳伏钦迈了过去。

沈延宥伫在原地。既怕贸然去寻不妥，又恐去迟了，见她受委屈。心内冲突了好一阵，捏一捏手，终是提步跟上他们。

曹家乃殷实门户，府邸乍看寻常，真在里头走起来，若无人指引，三五日也绕不出去。途经岚院，远远望见前方乌泱人影，其间两人稍显纤弱，没的有些眼熟。

“那边好像是姐姐和曹六……”沈延宥顿住脚，下颌朝岚院的缺口遥遥一压。

太远了看不真切，只能掠到一抹红色坠在斜阳下，周围是三五成群的锦衣男子，有的凭栏而立，有的至前攀谈。

柳伏钦顺着睐去一刹，金辉晃得迷人眼，那拢绯红形同一盏引灯，跳烁着往他视野里闯——分明与旁人没几分不同，都是一阙勾勒不齐的影子，他却一眼认了出来，那是沈韫。

心口好似被烫了下，待要回味，又实在无迹可寻。他那双瞳眸一时深如潭水，淹没了许多思想不清的杂绪。

许章霖将远处的画面在眼中仔细描摹一晌，方看出那人竟是沈韫，唇间不觉溢出一声低笑：“嗬，真是奇了。沈韫什么时候对那些轻浮子弟都有闲情搭理？果然我离京太久，京中的气象都变了么。”

此言过耳，柳伏钦的眸色愈发沉了，他不耐烦地皱起眉，将心思抛到别处，拔腿往席间走。

沈延宥高声辩解：“哪儿跟哪儿呀！姐姐才不会多瞧他们。一看就是那曹六胁迫姐姐去的。曹知肴……”

言及此，他忽地止声。

许章霖含笑睇住他，好似窥出些许玄妙，并不直言：“看来你对曹六姑娘颇有微词。”

“她与姐姐交好，我不便议论……总之她曹六不是什么善茬，更不讲究诸多礼法，若不当心被她缠上——”沈延宥啧啧两声，摇首叹道：“有些事，不怕凶恶，就怕难缠。”

这话极在理，许章霖点了点头，被他勾出一缕好奇抑在舌尖，待要打探，未防身侧响起一道慵闲的嗓音：“她既与沈韫交好，我怎从未闻及她的名号？”

上回在沈府听她们提起曹六姑娘，柳伏钦一头雾水，却不好多问。而今得了空当，他凉丝丝的眼睛一寸不偏地照过来。

沈延宥说：“她跟姐姐同好书画，常以笔墨往来，见面多在家中，你们不知倒也不足为怪。”

回答间，他余光瞥见一抹月魄颜色，有如白栀花洇在烟雨中，使人感觉格外静雅。

他当即转背，兴奋地唤了声“润桃”，继而阔步走去，垂眼望她。

“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儿？这里冷清，去席上吧。”

言讫见她裙角拖尘，不明显，但一定非她所为。

沈延宥脸色蓦地一黯，音线仍软和：“是谁欺负你了？”

许润桃没答他，目光从他身后拉回几寸，移到他面庞：“你向沈韫提过我吗？”

神情淡淡的，隐有几分不悦的况味，把沈延宥看得怔愣有时，不明白她指的是哪种提及。

若作往日闲谈，他其实多有避讳，但恳求姐姐照料，确有一回。

许润桃观他脸容，大概清楚了，眼底兜上一点埋怨的笑，一双眼重搁回去，落在不远处的柳伏钦身上。

他今日学衣未褪，剪着条胳膊站在金芒下，熠熠逼人。

“沈公子，我不明白你为何对我这般照拂，但是往后，还请你收回美意。我今日赴宴也不是为了你，即便你未曾提及，我一样会来。”

话罢，她款身向他施礼，敛裾没入游廊。

沈延宥在后滞了许久，眉睫低垂。不算长的一番言语，竟叫他难以消解。

许章霖窥他落寞的情态，原在与柳伏钦谈笑，忙打住寻来，歪头照了照他的脸：“吵架了？润桃可不是这种性子，你怎么招惹她了？”

身前的光线被人折断，沈延宥顿了下，终把神思拢起，无措地张口：“……她好像恼我了。”

先前她让许章霖转达的话，便已有几分疏离之意。适才亲耳听她说完，她一字一句染了怪责，仿佛是他做错了。

许章霖对这些弟弟妹妹的小别扭并不太看重。交往么，有合就有分，偶尔闹闹，也无伤大雅。

他更在意的，是朋友间肝胆相照的情谊。

许章霖抬手按了按沈延宥的肩膀：“女儿家心思向来难测，别想了。席面就在前头，我看梁裴他们也在，走，替你出口恶气。”

话说得像是要去揍人。

沈延宥一时惊了住，隔半晌才拽过他，紧声告诫道：“这是在曹府！”

“他上回设计你，不也在书院么？总有旁人看顾不到的地方。”许章霖乜他一眼，眸底闪着一寸狡黠的流光。

沈延宥恍觉脸热，忙不迭开口：“章霖哥哥快别说了，我早已无碍，此事毋须再提。”

惹得许章霖一乐，开怀地笑了两下：“你这会儿嫌丢脸了？瞅瞅你的出息。”

树影修饰羊肠小道，枯瘦的花苞从墙外延下来，滤出婆娑的斑记。

曹知肴引着沈韫自岚院通往席间，路才行了一半，进到前院，便看见沈延宥在游廊下与许润桃搭话。

秋风微凉，拂至少年眉间却显温煦之势。往常牙尖嘴利的一个人，倒也有几分笨拙的柔意。

曹知肴牵住沈韫等了等，看热闹似的挑起眉峰，直到许润桃离去、许章霖上前宽慰以后，她方才嘲讪着走出。

“我说哪里飘来一阵苦味，敢情是沈公子在这儿伤怀呢。”

循声回望，沈延宥旋即收敛神色，不知她们打何处冒出来，呆了片顷，随后唤了一声“姐姐”，才接口讥道：“曹姑娘鼻子真灵，属狗的吧。”

曹知肴掩唇轻笑了下，凤目微扬，也不管在场之人都有哪些，言语毫无顾忌。

“终比不得你眼尖，一瞧肉上挂着‘许’字，傻兮兮地就扑上去了。怎么着，可讨得了？”

这话令沈韫不知该笑还是该忍，强自压下心绪，将视线移开。

刚掠过许章霖，便与一双慵懒的眼睛对上，顷刻滞了滞。

数日未见，柳伏钦好像变了一点，说不上哪里……沈韫悄然看他一会儿，又溜走了目光。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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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朦胧影（十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