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意不清不楚,声气儿暧昧,很有刻意招惹的嫌疑。
他似乎未意识到,只毫不避忌地将人望着,那目光若有温度,怕早已将沈韫灼疼。
是时,柳伏钦的嗓音刚一入耳,沈韫的心停了一霎,连忙把头偏开。
思及从前的练笔之作,她坦荡道:“我从来据实落笔。非我败你英姿,而是那时的你,本就没有。”
一个成天被父亲撵下墙的顽劣竹马,何来潇洒可言?除却狼狈,就只剩下窘状。
柳伏钦这回听了倒没生气,此一时彼一时么。那会儿他是不得沈学士青眼,但如今长成,沈学士也不爱追他,都是要体面的人。
他一抬目,身形坐得端正,点漆般的眸子直直落来,风流而文雅,连平常的傲慢挂他身上,也变为一种装饰。
“那现在呢?”柳伏钦问。
门窗中有白练披挂进来,月光柔而纯净,照在少年脸上,使他透出些异于寻常的英朗。
沈韫眉睫轻簌,呼吸渐紧,旋即摁着袖上的云纹,眼望别处道:“有些蠢。”
这显然不是柳伏钦想要的答案。
他架起眉,深刻的面庞上挑染一丝埋怨,好歹未发作,只罢下手:“开始吧。画认真些,瞧仔细了。”
沈韫平复须臾,在心里暗道一声“德性”,便站起身,铺纸研磨。
手上墨锭慢慢转动着,对面的目光像是锁住了她,她不自在地抿一抿唇。
待墨研足了,她坐下来,笔尖蘸舔砚池。
起先的那些伤心仿佛悄悄流逝,虽难尽消,但今夜应不会返程。
作画之人须时举目,被画之人也未闲着。
他默然注视着沈韫,很长一段时间里,那抹专心致志的身影,不知不觉占满了他整个视野,不舍移开。
待到曹家设宴,日子转眼翻过十日。
这一天,长空澹澹,日影游转到席间,把满周香尘滤上一层闲雅的韵致。水榭中有儿郎赏花联句,长亭外亦有年轻女子携手密语,虽值秋日,入目却是向春。
沈韫在家修养多时,行动已然恢复。今日穿了一领石榴色的裙,衬得气色极佳。
她迈上游廊,才走不远,皓楼抱厦那传来一声轻快的“阿韫”,她停下脚,返身遥望。
视野中近现一个着浅绿裙裳的人影,十六七岁的年纪,一双凤目微微上翘,脸容稚气未脱,颊畔饱满,正是曹府六小姐,曹知肴。
她和沈韫因画结交,虽同喜文墨,性子却大有不同。
金芒照射在廊柱上,折着漆光闪一闪,映亮了少女眉间欢色:“我听母亲说,你前些日子伤了脚,本要去看你的,奈何父亲罚我禁足……若非今日祖母设宴,我恐怕都见不到你。”
沈韫笑一笑,将袖炉递给洺宋,转回身与她并肩:“你又瞧上哪家郎君,能让伯父这般动怒?”
“是城东新来的徐家。”
曹知肴挽住沈韫的手,意趣高昂地向她说道,“他们家是做粮食生意的,虽是商贾,但学识礼教一点儿不比旁人差。我上月去城东买料子,碰巧与他结识。他叫徐凛。”
曹知肴有一个多年攒下的毛病,多情又薄情。凡她入眼的男子,俱会试着撩逗一二,可一论到婚嫁,登时便换了个人,冷得折骨。
纵然所有交往止乎于礼,但如此名声,着实不好听。
“我若是伯父,也罚你。”沈韫提眉溜她一瞬,牵住臂弯上的手,朝僻静处慢行。
曹知肴眨眨睫羽,扇出一点疑惑的颜色:“你也觉得商贾不好?”
沈韫摇头:“是你太过张扬。曹伯父替你遮掩这些,费心又费财,半年一回尚可容忍,稍有放任,你便又捅一桩。上回那个周童生磨了你家许久,好容易才打发掉,若我记得不错,正是上月初。”
顿了顿,似打趣又似批评地说一句:“你也忒‘勤勉’了些。”
二人交情深厚,许多内里都互相明晰。故这貌似僭越的话,曹知肴听在耳中未觉不妥。
她努一努嘴:“你是知道的,我若循父母之命,盲婚哑嫁,结局只怕落得大姐姐那般。总归在夫家,再多苦楚都是自己受,为了脸面,连和离都不可。与其如此,不如先将母亲相中的人家闹得尽数退却,往后反倒安稳些。”
曹家枝叶繁盛,却多是女儿,她的孪生弟弟乃家中独苗,被曹夫人视作眼珠子一般疼爱。她与其弟虽是双生,可这份偏疼半点儿没分给她。
她的婚事,是被曹夫人计划辅佐弟弟用的,她不肯像大姐姐一样,为了所谓的家族荣光,牺牲一辈子。
沈韫知她难处,却对她的行为不敢苟同,见劝说不过,索性打趣了一声:“可我瞧着,你每回都不像敷衍,倒有些真情在。若真如你所说,你这表面功夫下得都可以去唱戏了,我看未必不能成就一番事业。”
“阿韫!”曹知肴隔着衣料轻轻掐她一下,嗓音娇嗔,“你又笑我!”
沈韫连忙回手拍去,与她打闹着进了一道逼仄的小门,沿路直行,眼前忽而开阔,竟是另一番景致。
园中风势被花木牵引,回旋绵长,掠过簇簇奇卉,送来一阵馥郁的香气。沈韫从未踏足至此,正自觉新奇,忽然耳畔萦来一段畅想之辞。
“要是母亲也像沈夫人一样,不以婚事相逼,想嫁就自己挑;若不愿呢,便在家中待一辈子,尽心侍奉尊长膝前,那该多好。”
宋薇尚未明言撮合之意时,沈韫也常为自己感到欣幸。可如今再想,好像与别家无甚不同。
她未搭腔,曹知肴便继续挽她走着,石板路上铺就几道斜长的人影,循上一瞧,徐徐止步。
“阿韫,你看那个……是不是许润桃?”
和暖的阳光凝在花园一隅,移目至中央,围散站着三名年轻女子。其中一个面带疤痕,身侧二人抱臂,将去路封死。
“……不过碰掉了你的面纱,又非蓄意,你如此怒目相向——是要怪罪我们么?”
“就是,你面上那道疤,即便不遮掩,仍长着呢!又不是我们害你落成这样。”
“许姐姐为何不答?做得一副我等欺你之状,旁人瞧去,真是难以自明。”
还未靠近就听见前头似在吵架,不过声音只有一方,未闻许润桃的回应。
花园里,许润桃的手紧紧地握着,腮线冷硬,偏不肯作声。
脸上的疤痕是她积年摆脱不掉的屈辱。
她也想反击回去,但大约自卑——一旦离了遮挡,她就好像被缚住了手足,一寸也动弹不得。
“你说话呀,装什么哑巴。”
立在前头的女子忽而走上去,伸手一搡,许润桃脚下失据,歪斜着跌至墙根。
沈韫和曹知肴在不远处漠然看着,不打算插手——许润桃的性子,她们早有耳闻,沈韫亦与之数度交集,实在难生好感。
正欲折回小路,眼前倏地浮现沈延宥的影子。
是他讪讪一笑,卑求她于曹府赴宴时照看许润桃。
念及此,方迈开的脚步又收回来,沈韫烦躁地捺下唇角,敛容踱了过去。
在两人预备再推的当口,沈韫把声音沉了沉:“顾姑娘这番做派,当真害怕别人瞧见么?”
突如其来的动静将她们惊了一刹,旋即转身,看清来人后泄出一个无畏的笑:“沈韫,这里没有你的事,你莫要掺合。”
沈韫眉梢轻敛,自她立在此处起,心中便多有不愿,自然不想再多担一个爱管闲事的名头。
为省口舌,兼将此举名正言顺,她只好借曹知肴的身份,道:“你们在曹府欺慢贵客,我与韶韶既已看见,岂有不管之理。”
说完,她侧身相让,示意她们——眼前这位,便是曹府六小姐。
沈韫在京中颇有名声,半城的同龄女子,多半都识得她;曹家六小姐不同,众人只闻她性情桀骜,除此之外,鲜少有人与之相识。
虽未曾谋面,细想之下,沈韫与许润桃并无往来,断不会贸然帮她。此番行事,想必真是为了这个六小姐。
顾潆蔚冷哼一声,睥睨许润桃少顷,甩袖而去。
墙根下,许润桃扶着枝干缓缓站起,着手拍了拍衣裙尘污,自沈韫身旁径直走到一簇草丛间,捡起被人抢落的面纱,重新戴上。
曹知肴睐目睇她,忽嗤笑了下,饱含嘲讽:“连一声谢都没有,当真好涵养!”
刻意拔高了嗓音。
许润桃恍作未闻,拣起面纱,便好似拣起了她高傲的自尊,脊背端直,若无其事一般离开了。
曹知肴看着来气,振拂袖子冲沈韫抱怨起来:“你真是,帮她作甚!成日装一副清高架子,觉得谁爱搭理她么?”
牢骚一发,久久难抑。
沈韫心里也攒着火。
片刻后,她平缓心绪,主动拉曹知肴的手,态度端正地认错,说:“不会有下次了。”
曹知肴亦非小器之人,愤懑一遭,也过去了,眉眼复勾笑意:“走,我带你去岚院瞧瞧。我暗中请了许多俊朗公子,各有千秋,保准叫你目不暇接。”
沈韫对男子的相貌没有多大兴趣,讨好地笑了下:“好韶韶,你饶了我吧。”
“不行,必须去!”曹知肴坚决道:“他们可都是我特意挑来的。瞧你平日除了字画就是字画,无趣得紧,得找点乐子才不枉今朝。”
沈韫一个劲摇首,见她态度强硬,微笑得有些失落:“我看你是怕伯父察觉,回头责罚于你,拉我来作垫背的。亏我病中还惦记着你,执意要到府上见你一面。”
“这话可不公道——我又何尝不惦记着你?”曹知肴目中扣出一缕冤枉:“他们真是我专程为你请来的,你若不去,便是糟蹋了我的一片心思。你我相识至今,还不曾……”
她絮絮掰扯起来,沈韫终是服了软:“韶韶不必说了,带路吧。”
是时,首阳书院刚才散学,沈延宥已等不及,拽着柳伏钦和许章霖二人亟亟往曹府赶。
马车上,他揪着车帘朝外探脑,欲催促,又不好意思明来,最终扬眼看向车内,试探出声:“两位哥哥,你们觉不觉得有些闷呀?”
柳伏钦学衣未换,单薄得很;许章霖虽不畏寒,也绝无闷热一说。
双双含笑盯他,皆不作答。
沈延宥闪转眼珠,复咽一咽唾沫,心下急得如热锅蚂蚁,面上却端得自然。
酷爽秋日里,竟生出了一背薄汗,他再装不得,撩帘子吩咐:“劳烦再快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