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撕首 第13章 第 13 章

日子转眼进了九月，枯黄匀散，空气像在池里浸泡过，冷得蛰人。

自从那日沈韫偷溜出府，身边看管愈紧，于她却并无太大妨碍。脚伤未愈，她索性日日待在书房，研习书画，似乎又不着急摆脱谁了。

沈璿对她突如其来的安分感到十分意外，却不再叮嘱江瞻什么，只命他如常禀报。

是日，沈韫假沈璿之名递了一封帖子去解家，请他最得意的门生解寅入府一叙。

申时日光和暖，廊外却起了风，回旋地摇在屋檐下，奏起呜呜咽咽的响。

解寅候在前厅，一袭深色织锦袍将他面庞衬得端雅，腰间束带，托出修长的好腰身。

“解兄长。”

沈韫站在阶下喊了一声。

解寅偏过头，放下手中杯盏，动作又轻又稳，是一种得体的慵闲意态，眉眼略含笑：“阿韫。怎么是你，老师不在府上么？”他拔座走来。

“父亲陪母亲一道去外祖家了，大抵卯时左右才回。”

沈韫侧一侧身，下颌朝书房方向轻点：“小荣亭近父亲书房，解兄长不如与我去那里坐坐？待父亲回来想见你，也就两步路的事。”

一席话说得流畅，仿佛早于腹中编排过，解寅不好推诿：“那便依阿韫所言。”

去往小荣亭需绕过花圃走一段路。

沈韫的手搭在洺宋掌心，身形略显不适地走在旁侧，阳光漫过西风散落至她身上，透出一股俏皮的影。

解寅在后瞧她，不由得轻笑。

这声音被沈韫察去，她扣起眉，扭过视线：“解兄长笑什么？”

须臾他走上来，目光扫过她的鞋面：“听老师说阿韫贪玩伤了腿，我原本不信……”

后头的话不等出口，沈韫已然接腔：“是不该信。”

她一侧长眉轻轻挑起，琢磨半会儿又放下，斟酌着续言。

“定是下人回禀回岔了，我分明被凶物所伤，哪里是贪玩？……不过这样来见兄长，是沈韫无状，还请兄长宽容一二。”

前一句是为父亲的虚传缝补，颇露几许傲骄之态；而后一句，她以自己的名字自称，比同辈间的寻常谈话多了些正经意味。

解寅乍听，错愕得缄了俄顷，方道：“阿韫言重了。你尚在病中，理应好生休养，此番是我无礼。”

他顿了顿：“这样，我等老师回来再上门拜访，阿韫先……”

话音未落，沈韫抿了下唇角，蹙眉道：“其实今日是我想见你。”

她抬起头，解寅脸上没有多少惊讶之色，反稍显愁容。

沈韫不着痕迹地攥住袖子：“请帖是我递的，父亲若想唤兄长来，不管是什么唤法，绝不是我这一种。兄长既什么都明白，愿意见我，定知我所图。”

陛下将陆思白的案子交给解寅处理，是两年前便落定的。上月沈璿重提起来，她方省悟，除父亲外，还有一径可走。

尽管两年前，她没有得到想要的回应，但他今日明知请帖有假，仍单独赴约，总有什么在他那里改变了才对。

冗长的小径像条曲折的线，把对望的二人归拢一处。

后者踱近了些，声音压得飘渺：“陆画师的事，若我说了，你会信吗？”

他的影子笼罩在沈韫身上，顷刻格挡暖光，寒津津地撂入肌肤。

沈韫凝视他的眼睛片刻，仿佛又回到他初来府中的那一天，觉得熟悉，又有些怯。

“那你说些我能信的。”她退后半步，匀了匀气息：“老师他还活着，对吗？”

关于陆思白的生死，没人在意。不过是个外地来京的清高画师，得罪何人，遭谁算计，抑或苟存世间，连时人的饭后闲谈都够不上。

但在沈韫心里，这就像一个挥之不去的网，一日未得确定，便一日不能消释。

解寅锁眉看她，她搭着婢女立在花圃中间，神情不无变换，只是美玉一般的眸子生出些坚定。

“于你而言，陆思白是否活着，真的那么重要吗？”解寅很轻地开口，大约顾忌她的感受，话虽直冷，语气是温和的。

“他所犯之罪乃谋害亲王，罪同谋反，夷三族，哪有活路？两年前，我的回复便是如此，今时亦然。你当年不肯信，是事发无兆，兴许你未应得来，这在情理；可如今已有两年，阿韫，你为何还不能放下？”

世人提及陆思白，多半都是这副心思。沈韫心中不平，却无处宣泄，眼色蓦地沉了几分。

“我想要的不过是一个真相罢了——老师那样寄身书画之人，能有何权欲之心？如此不清不楚的罪名，我当然不信。”

言及此，她的嗓音细微地颤抖了下，袖角越掣越紧，几乎能透过衣料察觉到掐进掌心的指甲。

许久，她稍微阖目，再睁开，眸中那股湿意已被敛去。在外人面前，她总是呈现一副无坚不摧的清冷模样。

“就算如你们所说，那老师他尸身何处？他膝下无子，我是他唯一的学生，我想替他收尸，这也……很过分吗？”

末了四字蕴着噬人的无力，解寅听着，眉间愈攒愈紧。

十年师生情谊，哪是如此容易割舍的？他并非不懂沈韫的感受，但这世间万事，皆分轻重利害。

他叹了一声，望着她的眼睛仿佛藏了几分哀愁：“阿韫，这些事没有你想象的那么简单，听我的，别再追查了。”

说来说去，就是陆思白已逝，尸首无论在哪，终归给不到她。

沈韫心里却认定，只要不见尸身，那些流言便都算不得数。

他既不肯告知，她只好自己另寻。

沈韫没再缠问，带着歉意冲他低了低首：“是我给兄长添麻烦了。今日借父亲之名邀兄长过府，更是胡闹之举，望兄长勿将今日所谈告诉父亲，算是沈韫请求。”

“你又何必这样？”

解寅松散眉宇，勾勒出一笔无奈和酸楚，转身招随侍上来，从其手中取得一卷扎好的画。

“此乃陆画师宅中最后一幅未成之作，我今日来，便是在犹豫是否将它交给你。老师对此并不知情，是我偷偷藏下的，连圣上也不知。”

他说这话时，嘴边压了一层自嘲的笑，所谓轻重利害，到他这不是一样分不清？

沈韫闻言轻怔。

老师身边之物与她恍若隔了好几道光阴，从未想过会在此刻再度触之。

她半天才扬起眼：“兄长这是何意？”

解寅垂睫望她少时，只简洁道：“我不会骗你。”

话已说开，他没有再留的必要。

解寅正一正容色，换回平常那副潇洒从容的样子，维持着笑：“你身上有伤，别送了。我识得出去的路。”

从沈府出来，天色转阴。有时候也不得不感概这天时附灵，随人心绪一转一变，倒是有些应景。

恰逢一辆马车由旁侧驶来，门外衔一“柳”字，稳当地停靠在沈府门前。

解寅略站了站，即见沈延宥与柳伏钦先后走出车门，二人把着扇笑一会儿，蓦然看到他，惧有些惊异。

还是沈延宥先跑上前，热络地向他招呼：“锐之兄！你什么时候来的？父亲今日不是去外祖那探病了吗？他又回了？”

解寅略低下颌笑了笑，扯起谎来不比沈韫逊色多少：“我来看看阿韫，她不是受伤了么，我替她寻了一些止疼的药，顺道送来。”

“你对姐姐真好。”沈延宥勾上他的肩膀，意有所指地提点：“不过比起止疼药物，想必姐姐更想收到一些别的东西。”

他靠近些，在解寅耳旁悄声说：“姐姐前几日偷跑出去吃了不少亏，她当下最想要的，是有人能帮她撤走父亲安插的‘眼睛’。”

复拉开间距，挑眉眨了眨睫羽：“锐之兄明白吧？”

解寅瞅他一眼，心中了然：“延宥说的，我记下了。等有机会，我会试一试。今日先告辞了，待改日再来府上叨扰。”

话罢提袖拱手，与他辞别后，自街道左边上了马车。

柳伏钦立在后面旁观半晌，收着额心，像是认真分辨他二人的话有多少份量值得他提。

片刻走近前，刻意平淡地问：“解寅与沈韫很熟？”

“应该还不错吧，毕竟锐之兄是父亲的学生，时常会来府中谈事，姐姐着家比我多，父亲又更偏疼于她，有什么新奇玩意儿都会使锐之兄带给姐姐一份。一来二去的，可不是熟么。”

柳伏钦听得挑眉，话还是那样，却分明有些别的意味，他轻哼一声：“我看是解寅对沈韫有所不同。”

沈延宥咂摸一会儿，眼神突地一亮，大彻大悟：“伏钦哥哥是说，那些好玩意儿都是锐之兄私自找给姐姐的？他怎能如此厚此薄彼！”

本以为此言会得柳伏钦一声应和，孰料他连瞧都不曾瞧他一眼，冷冷转过背，一径朝柳府行去。

沈延宥记起方才在马车上与他聊了一路柳小将军，他分明是和煦飞扬的情态，怎的一下车就变了脸？

他把眼皮一垂，左思右想，十二分不解。

忙抬脚追上：“伏钦哥哥，你这就回了，不跟我进去坐坐？不是说要继续给我讲柳将军的故事么？”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3章 朦胧影（十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