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道穿绯服的人影相继迈出宫门,前后数丈,朝马车方向行去。
为首之人放慢了脚步,肃容等一等,阳光从他肩畔穿过,落在后头的柳仲荀脸上。
老远看见他,柳仲荀就翻了个眼皮,慢步向自家马车走着。沈璿刻意快走几步过去:“柳尚书,令公子的事,你得给我一个交代吧?”
柳仲荀停下来,凝着眉梢看他。
方才朝议上,二人争执未平,正是不愿照面的时候。他忽然来这样一句,显是故意发难。
沈璿见他疑惑,好心点拨:“昨夜令公子在沈某府上待了半日,小女的腿莫名崴了,如此古怪之谈……”
“沈景钰!”柳仲荀错牙打断他:“你还要点脸吗!令嫒蛊惑我儿穿耳一事,我十几年不曾与你计较,你却倒打一耙——”
话不及说完,沈璿轻哼一声:“我不过就事论事,至于令公子——他穿耳与小女毫无干系,你缘何与我计较?”
垂睫乜他两眼,一副漫不经心的姿态,把柳仲荀气得哑然半晌。待冷静下来,方才冷笑一声:“论狭隘,没人越得过你!”
说完不再等沈璿接话,掀袍踏上马车。
“他走了?”
沈韫迎着门扉瞥一眼,扶床起身。
“是。”洺宋掩门,见沈韫倚坐起来,忙搜一张引软枕垫去她的腰后,轻说着:“姑娘,奴婢方才好像见云樊与公子说了什么,可要叫她回来问问?”
“她知道什么。”沈韫毫不在意地应了一句,举起书:“你去告诉江瞻,将昨夜惊我的狸奴抓来,我要亲自会会它。”
闻言,洺宋大感诧异,觑一觑她的脸色,又不似玩笑,只得领命退了出去。
稍刻折返回来,说江瞻已去办了。
沈韫点头,不一会儿,她转面问:“你说从这里出府,走哪一条路不会被人发现?”
洺宋听得愣了,旋即明白姑娘昨夜为何那般反常。
她服侍沈韫多年,深谙她的脾气——哪怕身上再疼,她也不会像昨夜一样弄得阖府皆知。
这是想叫老爷那边卸下警惕,再派走江瞻,伺机溜出去。
她聚起眉,既不愿违背沈韫,又念大夫所托,不由道:“姑娘出府是为何事,不如交由奴婢去办?大夫说了,您眼下不宜走动,得将息着些。”
沈韫脸色淡了几分:“江瞻到我身边才几日,我已觉处处不自在。父亲素厌心思迟钝之人,我要行事便宜,除了叫父亲对他失望,不再命其跟随,还有更合适的办法吗?”
她说得不错,可洺宋到底心疼主子:“若有个闪失,姑娘的腿只怕会落下疾症……非得如此吗?”
沈韫没有接话。
她重新打量窗外,独自趿鞋自床尾缓慢行去,其实已不如昨日那般疼痛了。
说起江瞻,她眉眼里闪过一丝晦涩的情绪,声气儿很轻:“让他去抓狸奴,他还真的去,怎这样好使唤……”
沈延宥正随小厮里去栖云院,预备将沈韫受伤之事捣弄清楚。
原本昨晚用过饭,他该陪母亲多坐一会儿,奈何重安手笨,递茶递到他衣上,洒一身湿。因此错过后面诸事,到现在还胸怀疑窦——伏钦哥哥怎会背着姐姐走一路呢?
就算他不介意,姐姐也不会点头。
思忖的工夫,到了院首前。院中有一株古树,随“铮铮”剑鸣,散下几簇将凋的残花。
“二位哥哥好身手。”沈延宥独步向前,在一侧廊柱下抚掌站定。
院中比试的二人手一顿,循声朝他望来。
许章霖当先唤了“延宥”,眉梢吊满惊喜,顷刻了收剑,大步跑上去:“上次到你家没见着面,听你姐姐的意思,像是你伤得挺重,如今大好了?”
沈延宥回以一笑,勾肩走下矮阶:“早齐全了,若非这两日休沐,姐姐和父亲定要把我往书院里塞。”
说着承起眼:“你几时回京的?我只听姐姐说那日你们来过,还愣了会儿神,寻思你不是在瑀州么。”
经他问,许章霖不觉有些心虚。刚回书院那会儿只顾着找柳伏钦,硬把他给忘了,再想弥补,就遇上了他和梁裴的事。
浓长的睫毛覆住眸子,窘笑了下,陡然记起什么,兜住他往远处站一站。
沈延宥睐目睇一眼,又把目光移到柳伏钦身上,疑惑地发笑:“什么事,还要避着伏钦哥哥说。”
许章霖缄默有时,斟酌着启口:“你为润桃所做,她都知道。她让我告诉你一声,不必理会那些污言,旁人说什么,她并不在意,倒是你……”
他顿了顿,模仿许润桃的语气:“她的原话是,‘这份情我领下了,但望公子日后勿替他人劳心,多保全自己’。”
这话看似宽慰,实则疏离。沈延宥攒起眉,有些不安道:“她是生气了吗?可我先前问她曹府宴……”
“倒非生气。”许章霖拍一拍他,琢磨着回:“姑娘家的心思我也不懂,但观她的样子,大概是不忍见你为她受伤吧。”
至此节,终想起这是柳府,转身向一旁的石桌瞥去。
“对了,你是来找伏钦的?”
沈延宥尚在品咂许润桃的话,闻言迟钝地点一点头,就见他凑近说:“他今日凶得很,你上些道。”
本欲拾昨日欠的切磋,相互探底,谁料柳伏钦心绪不佳,招式格外悍戾,仿佛对自己尤其不满,处处带着发泄。
亏沈延宥来得及时,否则还不知如何招架。许章霖摇头叹一声,登上檐廊。
沈延宥正被他说得迷糊,见他要走,忙开声问:“你不留了?”
“我去寻笃光。”许章霖挥一挥袖,“他整日不出府,也不知闷不闷,我瞧瞧去。”
如是一来,偌大的院子里只剩下柳伏钦和几个摆设似的下人。
沈延宥踱步到石案边,端详他一瞬,扶案沿坐下:“伏钦哥哥……昨儿没歇好?”
便听他敷衍地“嗯”了声。
沈延宥语默良晌,看那只如竹节修长的手搁在茶盅边缘,微微转动两下,行止里溢出烦困。
虽不明缘由,已被他隐隐感染,沈延宥摒去弯绕,直问:“我听府里的下人说,姐姐昨日是伏钦哥哥背回去的,那她如何受的伤,你可知晓?”
听他提起,柳伏钦皱了下眉,适逢楚铖从外边回来,至他跟前取走长剑。他乔作不在意地抬起眼:“沈韫受伤,你为何问我?寻正主不是容易许多?”
沈延宥低颓眸色,接过下人端来的茶,闲闲呷了一口:“姐姐只道是她自己弄的,我信不实,所以想来问问你。你若与姐姐一套说法,我便安心了。”
所谓关心则乱,莫过于此。沈韫是在府中崴的脚,能有何委屈,哪个大胆到去沈府害她?
沈延宥思虑不周,此言是极唐突了,但柳伏钦知他直率,并未计较,只淡声应着:“她没骗你。”
纵他再愚钝,此刻也领会到柳伏钦语下的郁塞之音。
他歪斜一点脑袋去探对面的脸:“伏钦哥哥,你怎么了?何事不顺心意?”
岂止不顺心意呢,简直纷乱至极。
打他昨日从沈府出来,懊悔的滋味便一直盘踞心头,随清风拂面,那种感觉一霎比一霎清晰。
回去仔细思想,他背沈韫委实欠妥。到底都非孩童,兼有下人在,轮得着他来施善举么?
再说了,沈韫由谁带回去,与他有什么相干?为何每次碰上沈韫,他的平静和礼节都会被莫名的东西取代。
这种脱离自己掌控的感觉,他尤其不喜。
静默中,柳伏钦拔座起身,略含歉意地说一句:“我今日有些没精神,不多招待了。”
话音末尾,不知怎的又问了声“沈韫……”,幸而反应过来,止了声。
沈延宥对此似乎不察,浅笑了下。
“大夫说姐姐伤得不算厉害,静养十数日便能如常走动了。她眼下多半觉得无趣,连从前不屑瞧一眼的话本,如今也捉在手里不释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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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朦胧影(十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