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生咒 第26章 沧澜城

“最终橘化为枳，可恨可叹。”谢明听完故事，把手中的信鸽从车窗放飞出去，看向身边一直不作声的君莫：“你怎么了？”

齐珂看过去，君莫坐在离车门最近的地方，和众人隔开一些距离，闻言敛眸摇摇头：“只是想到一位故人。”

“李老前辈？”齐珂问：“前辈英明一世，可没落到兰芝萧艾的地步。”

君莫抬眼看她，神情有一丝不悦，语气森然：“墨子泣丝，你又了解多少？！”

“君莫！”谢明打断：“阿姐并未说什么，你又何必咄咄逼人？”

“哼！”君莫瞥过头去，掀开帘子看向马车外，不再理其他三人。齐珂冷哼一声也不理他，转身把手中的橘子递给谢明：“要交代的事都传信给甘棠了？”

“阿姐放心，都写清楚了，月护法若去凌霄宫寻不到人，便会领着小稞先回云清宫，请舜护法暂代我传授武功，也已交代慈护法即刻启程去沧澜城。”谢明掰着手中的橘子，先瞥了一眼向玉，他从讲完故事开始就有看着窗外愣愣出神，就连阿姐给他橘子，向玉居然也没有过来“争宠”——白孔雀不正常！

启程先往沧澜城去的只此四人，下月初交昌宫老宫主六十大寿，宴请天下豪杰赴宴，三位道长须得先回武当同众师兄弟汇合，再一道过去。

齐珂也收到了邀请函，不过江湖十六宫，除了自家云清，其余十五宫的各种杂事，什么神火宫少宫主入赘枞阳门，一元宫宫主家六姨太的四女儿生的二小子满月，还有七彩山朝霞宫那个人老珠黄的尤物李悟非闲得蛋疼设菊花宴……她一概不去。

这次“卖橘子”的交昌宫更是离谱，如果她记忆没有错乱的话，那位老宫主六十生辰是在年底，这才九月，办六十生辰宴，邀请武林众人同往，明眼人谁看不出来，怕不是听说凌霄宫也没了，凌霄宫之上就是交昌宫，交昌宫投奔云清无果，被齐珂以一句“不爱吃橘子”打回来后，实在没有办法，就假借生日名义，聚集高手于交昌宫，若“魔教”前来灭门，也能帮着挡一挡。

至于齐珂这种素日里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想躺在宫里混吃等死的人是如何清楚他老人家的生辰——因为那老不死的在自己五十五岁生辰前三个月就从自己宫里出发去远容山，生日当天吃了点酒，撒泼打滚，非要找齐珂问武，最后被她的护法甘棠大美人儿一条流星锤给砸断了两根肋骨吧。

记忆犹新呐！

云之恒那边大概是落霞村的事情已经不仅仅是武林纷争，涉及到官场朝堂的明争暗斗，他需要处理周全后领着仅剩下一个躯干的喜神娘娘回京都赴命再做打算，所以车队快马加鞭，在齐珂等人出发之前就离开了，顺便抓走了逃婚失败的曲维舟。

沧澜城距离落霞村有四日车程，几人一路不停，终于还是赶在第四日下午抵达。沧澜城沿海，魏帝李劲成大力推广海上贸易，所以沧澜多富商，贸易十分发达。

从入城开始，马车沿着海岸线走，沿途多大型港口，船只上锦旗飘扬，十艘船中有八艘挂着红绸大旗，旗上描金大字——马！

“不是说沧浪城富得很，路上怎么还有这么多乞丐？”谢明掀开车帘，咸津津的海风吹过来，他不自觉干呕两声：“好腥！”

“公子！公子给点吃的吧！”车帘将落，忽然被一只黢黑的手抓住，外面是一个抱着孩子，面容黢黑消瘦的妇人，衣襟半敞，胸口趴着一个正在吃奶的小娃娃。妇人抓着车帘，跟在车旁跑，马车在城中不能急驰，但速度也不算慢，眼看着妇人要被拽倒，谢明心一软，从包裹里拿出两个烧饼和一个水囊递出去。

妇人连声道谢，可话音未落，手中的饼被另一伙拄着木棍的乞丐抢过去，十余个乞丐仿佛鳄鱼分食猎物一般，为了两块硬邦邦的烧饼大打出手，妇人看着手上仅剩的一点碎渣，凄厉地哀嚎一声，抱着孩子冲上前去薅其中一个小个子乞丐的头发，立马有人上前帮忙，众人扭打在一起，除了沿途的叫卖声，妇人怀中婴儿的哭喊声撞进众人的耳朵。

向玉皱眉，和君莫同时出声：“方才的烧饼你不该给。”

“什么？”谢明疑惑，忽然神色一凛：“有人冲过来了！”他的手下意识摸上身旁的赤影，却被齐珂按住：“是乞丐，没武功。”

果然，跑得快的一帮乞丐追上马车，车厢被拍得嗡嗡作响：“善人！善人给点吃的吧！”砸在车厢上的声音越来越响，忽然车帘被人扯开，几人下意识躲避，几双黑黢黢的手从窗外拼命伸进来，仿佛炼狱里爬上来的鬼手。

齐珂掀开车帘：“阿伯，车驾快些！”她和向玉对视一眼，后者抓起身边的行囊，躲开快要抓到他头发的手，猛地掀起窗帘，将满满一包烧饼向后扔去，人群果然一哄而散，落在车窗上的手转而去争抢已经落在后面的一包烧饼。

“找个小巷把我们放下。”君莫拍驾车的车夫，车夫是秋水港人，也没见过这阵仗，连忙应了一声，挥鞭催马儿快走，跟着舆图好不容易七怪八拐终于找到一个人少的巷子，向玉给了钱，谢明给车夫指了一条方向：“往那边直走，先出城。”

“可是公子，”车夫双手接过钱，磕磕巴巴道：“那儿的乞儿更多，我身上没饼子，这钱……”

“那边是丐帮中人，不会乱来的。”齐珂猛地一拍马屁股，车夫“啊”了一声，连忙稳住马往前跑，向玉随手扔出一袋碎钱，钱袋落到车夫怀里，他惊魂未定地赶着马：“公子保证无事？”

“买路财！！”向玉看着越来越远的马车，双手拢在嘴边大声吼道：“别——害——怕——”

“沧澜城去年的贸易收入是牡丹城的几倍不止。”君莫由谢明搀扶着，几人慢慢走出巷子先寻酒楼落脚：“怎么乞儿这样多？”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谢明看着沿路错落有致，丹楹刻桷的屋舍，不过是一条不起眼的小巷，两边的房舍看上去都比其他城池富丽不少，想到方才乞丐追车哄抢烧饼的情景，他的心中不免悲凉。

“不可妄下定论，看看再说。”齐珂和向玉落一步走在后面，听到谢明的评价，齐珂不赞成道。

“是我武断了。”谢明敛声，他方向感在几人中最好，搀着君莫往外走。

“诺，给你。”手臂被人碰了碰，向玉回头，钗环相碰，发出清脆的声响。今日他的头上插了一根白玉蝶簪子，簪尾还挂着一串珍珠串成的珠链，珍珠相碰，一步一响。

齐珂手上拿着一个剥好皮的橘子，见他回头塞到他手上：“给你的。”她的手指自然垂下，不经意划过他的指尖，向玉手中拿着橘子，手指下意识地勾住她，拇指留恋般地轻轻摩挲，齐珂一怔迅速抽回手。

“嗯！橘子真不错！真甜！”向玉回过神，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赶紧把橘子塞进嘴里，还没有嚼出汁水，就立马伸出拇指赞叹：“美人剥的橘子真甜！”

走在前面的两人回头看他：甜？齐珂在落霞村买的那筐橘子，说酸掉牙也毫不为过！但秉承着不能浪费粮食的原则，齐珂一路给他们俩塞橘子，他们不愿吃，她就直接剥好塞他们嘴里，向玉看着窗外发呆，她自己又一个不吃，最后这些酸翻天灵盖的橘子大半进了他们二人肚子。

甜？甜个屁！

果不其然，等齐珂把目光移开，向玉撇过脸，一张漂亮至极的脸蛋皱成一个“苦”字，忍不住打了个激灵，头上的发簪发出细碎的响声，齐珂听见动静，不禁勾勾嘴角，引来向玉的不满，他趁着前面二人不注意，伸出手指，在她腰间轻轻一戳，齐珂弹开，挥手打开他的手，向玉不依不挠，她退他进，眼神挑衅地看着齐珂：“珂珂~你怕痒！”

齐珂瞪眼，食指指向他无声警告，换来向玉的得寸进尺，他慢慢移过来，手指刚要鬼鬼祟祟地再伸出去，谢明猛然转身，眼神狐疑地在身后走得格外板正的两人身上游移，齐珂歪头，一副长姐的姿态：“老回头做什么，好好走路！”

“听你阿姐的话！”向玉附和。谢明眼神又停留了一会儿才转过身，指着不远处一座三层高的酒楼，雕檐映日，画栋飞云：“外面揽客的小二手上有牌子，先去那儿落脚吧。”

“喂！“齐珂和向玉走着走着又挨到一起，她轻轻拍拍他的手背，向玉微斜身子侧耳倾听：“傲雪凌霜故事里的吴柠歌，是令堂？”

向玉沉默着点了点头。

“节哀。”齐珂想了想，还是安慰道：“我也没娘，没有爹娘的孩子是苦了些，但日子总要过。”

几人穿过马路，忽然背后马蹄阵阵，有人大声叫嚷：“闪开！快给老子闪开！”随后是一阵人仰马翻的嘈杂声响。

骏马奔驰，在人流如织的街道中一点都没有要减速的意思，横冲直撞，沿途掀翻了许多卖菜的摊子，新鲜的鲫鱼草鱼，活蹦乱跳的大虾飞上天空，向玉拉住齐珂把人护到自己身后。

鱼虾和新鲜的果蔬落地，活鱼在地上打挺翻腾。谢明拽住腿脚不方便的君莫将将避开，蹙眉去看已经飞驰而去的一人一马，马尾横甩，马身通体上下一色雪白，毛发油亮，没有半分杂色——照夜玉狮子？马中极品中的极品！

但是追着马骂骂咧咧狂奔的挑篮壮汉是怎么回事？从菜摊被掀到收拾好东西挑扁担追人，不过几瞬，这个速度……谢明若有所思地看向那人，眼睛眯了眯：菜农？武功不低。

“我能反应过来。”齐珂被向玉周身清冽的梅香包裹，他的身形偏瘦，不算宽厚，但此时二人贴得很近，他挡在她的面前，遮住大半阳光，齐珂竟然莫名觉得有几分伟岸，她低头看向被他紧紧攥住的手腕，轻声嘟囔。

“英雄救美人，美人能自救，不冲突～”向玉闻言笑眯眯转身，齐珂背后是一个皮影摊子，无处后退，猝不及防直直撞上他的胸口，脸贴上他的胸膛，抹了些唇脂的嘴唇居然落在了他胸前的白衣上，今日他的长袍一树桃花烂漫，她的口脂落在上面，竟也似山桃绽开。

二人都愣住了，向玉双手微张，僵硬地挺直腰，半晌才玩笑道：美人投怀送抱，我虽喜不自胜，喂，珂珂，这这这……不合适吧！”

他惊地一颤，蓦然红了耳根，腰间攀上一双滚烫的手，扶着他的腰，再慢慢地划过他的背脊，然后——贴着他紧紧搂了上去！

齐珂低着头埋在他的胸口，他看不清齐珂的表情，只觉得耳后慢一拍般地烧了起来，他在一旁皮影摊子摊主震惊的目光中，伸手攀住摊子上的木杆，才勉强站稳，清了清嗓子，出口声音却仍然是哑的：“珂珂，虽说我灼灼风流，但大庭广众，不如先寻落脚处，再论风月事？我们是不是……哎！”

齐珂猛地推开他，脸上余晕未消，两只耳朵红欲滴血，但表情却是一派正义凛然，眼神坚定地仿佛能杀穿世间的一切魑魅魍魉，她开口掷地有声：“量好了！”

“量什么？”向玉摸不着头脑，忽然背后一凉，后脖颈上鸡皮疙瘩骤起，一柄透着霜华的宝剑架到他的脖子上，皮影戏摊子的摊主看着几人的架势，默默把自己的摊子往别处挪了挪。

“你对我阿姐做了什么？”谢明的声音带着被压抑的暴怒从身后传来。

“看着不像是轻薄，倒像是郎情妾意。”君莫声音妩媚，他仍然穿着女装，尖着嗓子抑扬顿挫，像是唱戏一般，表情却透着嫌弃，像是在看什么三流/情/爱故事。

“闭嘴。”谢明呵道。

“误会～都是误会！”向玉小心翼翼地撇开脸，赤影剑上的寒气太重，挨得久了伤皮肤：“阿明弟弟，你听我解释～”

“阿明，拔剑放下！”齐珂还是一副正义凛然的样子：“你误会了！”

“阿姐！”

“你想多了！”她目不斜视，绕开胸口白衣被她撞下吻痕，腰间被她留下余温，现在一头雾水的向玉，环住谢明往对面的酒楼走，一本正经道：“我是看他腰细，和宫里的云华，菖蒲不差一二，沧澜城贸易繁盛，与多国往来，定有桑梧国卖过来的织锦绸缎，金缕面纱，我这不想着依照他的身形，给宫里四大美男各带几件，这就搂上他的腰，量了量。”

“那为何是方才？”

“情不自禁。”齐珂嘴比脑子快。

“什么？”谢明猛地顿住步子。

“我是说，你看前面就有一家绸缎庄，我们过去看看？”

“阿姐！”谢明转头看向跟在身后走过来的向玉，他胸口的那一抹朱红在粉色的桃花中格外显眼，他似乎想通了什么似的，满脸春风荡漾，看得谢明气不打一出来，一旁的君莫提着裙摆冷脸看这只嘴角越咧越大的白孔雀，向玉发簪上缀着的珍珠轻碰，环佩叮当，谢明还想再说什么，嘴被齐珂先一步捂住：

“走吧走吧，也不知道谢叔在哪儿，订完房间陪我上街逛逛，给四大美男挑几件好看的衣裳，最好是露腰装！”

“阿姐！”

“在宫里穿穿怎么了？我就喜欢男人打扮得漂漂亮亮的！”

谢明实在无奈，他叹了口气：“阿姐你有钱吗？”

“没有啊！”齐珂回答得理直气壮。

“那买……”

“我有啊！”一张放大的漂亮脸蛋凑过来，谢明没好气地推开，二人的脑后皆发出悦耳的声响，谢明深吸一口气闭上眼，怒视向玉，恨恨地咬牙切齿：“你见过哪个男人戴步摇？离我远点！”

1. 君莫（举手）：别把女装大佬不当男人，步摇—————我戴！

2. 关于某女子当街抱某男子这件事情：

当事人齐某表示：“我承认了，将错就错抱他，我就是故意的！不然呢？！我都亲上人胸口了，我还能怎么自然地，不着痕迹地，不社死地把事情带过去？！“

作者君：向某，你怎么看？

向某（捧着自从被印上唇印之后，两年没有洗的桃花白衣，笑得很不值钱）：”甚好！甚好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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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沧澜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