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泽五指收拢,那盛放着所谓真相的黑匣,在他掌心被碾成最原始的金属粉末。
冰冷的铝屑混着干涸的生物组织碎渣,顺着他指骨分明的缝隙簌簌滑落,在昏黄的天光下,折射出最后一点微不足道的光。
他没有再去看那堆粉末,仿佛那段足以颠覆一个战神信仰的录音,不过是耳边吹过的一阵无聊的风。
那双刚刚恢复清明的眼眸里,没有滔天的恨意,没有被背叛的痛苦,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比废土的永夜更沉寂的冷漠。
真相?什么才是真相?
是晏河的命令,还是命令背后更庞大的棋局?
是昔日同袍的牺牲,还是他自己作为“幸存者偏差”的原罪?
这些,都不重要了。
八年前,当他选择背负着A-007小队全员阵亡的罪责,被逐出中央工署,踏入这片无尽废土时,过往的一切便已化为墓碑。
而现在,有人想把他的墓碑挖出来,当作战利品展览。
冯泽缓缓转身,目光越过满地狼藉的战场,径直投向那片位于104号死城边缘、早已干涸断流的河滩高地。
那里,风沙正烈,尘暴的核心正在汇聚,卷起漫天黄沙,如同一个巨大的、不断旋转的磨盘,要将天地间的一切都碾碎。
“赫连绝。”冯泽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柄淬了冰的刀,精准地刺入每个人的耳膜,“传我的令,所有商盟代表,一刻钟内,到断河滩高地集合。迟到者,视为与晏河同谋。”
站在人群后方的赫连绝身躯一震。
他穿着观察员制式的灰色风衣,面容冷淡克制,此刻却下意识地挺直了脊背,仿佛又回到了当年听从战神号令的军旅生涯。
他没有问为什么,只是沉声应道:“是!”
“冯城主!这……这万万不可啊!”南方商盟那位脑满肠肥的万会长,吓得脸上的肥肉一哆嗦,连滚带爬地冲上前来,“那、那里是尘暴中心,辐射浓度高得能把人当场烤熟!我们……我们这身子骨,哪经得起这么折腾啊!”
周围几个商盟的代表也纷纷附和,脸上写满了惊恐与抗拒。
在他们看来,冯-泽此举无异于让他们去送死。
冯泽甚至没有偏头看他一眼,径直迈开长腿,朝着那片死亡之地走去。
他身上那件标志性的暗金色战袍在狂风中猎猎作响,背影孤绝而锋锐,仿佛一柄即将出鞘斩断天地的神兵。
祁旻森的目光始终追随着他,那双刚刚褪去杀意的墨色眼眸里,重新染上了外人看不懂的、混杂着痴迷与纵容的温柔。
他迈步跟上,与冯泽始终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冯泽,等等我。”他的声音温润,轻易便压过了呼啸的风声。
冯泽的脚步没有停顿。
很快,他便抵达了那片被尘暴笼罩的断河滩。
干裂的土层如同巨兽龟裂的皮肤,每一道缝隙里都渗透出令人心悸的辐射气息。
狂风卷起的沙砾打在人脸上,如同刀割。
万会长一行人远远地跟在后面,在安全距离外停下了脚步,一个个面如土色,再也不敢上前一步。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冯-泽要在这片绝地里说些什么时,他却做出了一个令所有人瞠目结舌的动作。
他抬手,解开了身上那件厚重的暗金战袍。
战袍滑落,露出了他被层层绷带包裹的、依旧呈现出部分石化状态的右臂,以及布满新旧伤痕、肌肉线条流畅而极具爆发力的精悍上身。
他赤着上身,仅余一条军用长裤,任由狂暴的沙砾抽打在他坚实的脊背上,留下一道道细密的红痕。
而后,他缓缓蹲下身,将那只完好无损的左手,轻轻按在了脚下干裂的土层之上。
他闭上了眼。
那一瞬间,整个断河滩高地都安静了。
并非风声停止,而是另一种更宏大、更磅礴的意志,强行覆盖了这片区域的自然法则。
“嗡——嗡——嗡——”
一阵令人牙酸的、源自地底深处的金属摩擦声,由远及近,由弱渐强!
仿佛有无数条沉睡的钢铁巨龙,正在地心深处被悍然唤醒!
冯泽脚下的地面开始剧烈震颤,一道道蛛网般的裂缝以他的手掌为中心,向着四面八方疯狂蔓延!
“那是什么声音?!”万会长惊恐地叫道。
下一秒,答案揭晓!
“轰!轰!轰!轰!……”
连续十二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十二根巨大无比、闪烁着金属原色的工字钢,如同破土而出的巨型獠牙,硬生生从沙地之下拔地而起!
它们以一种精确到极致的角度倾斜、交错、支撑,在距离地面十数米的半空中,强行架构起一个庞大的钢铁骨架!
冯泽左手五指猛地一握!
“锵——!!!”
地底深处,无数残存的工业铁矿、废弃的钢筋、被掩埋的战车残骸,在金系王级霸道绝伦的意志下,被强行熔炼、提纯、重组,化作一股股奔腾的铁水洪流,沿着那十二根工字钢的脉络冲天而起!
铁水在高空中汇聚、延展、铺开,最终“哐当”一声巨响,凝固成了一座占地足有三亩之巨的悬空台地!
台地表面并非粗糙的凝固态,而是在一股无形的高频震荡之力下,被瞬间打磨得平滑如镜,甚至能清晰地倒映出天空那片灰蒙蒙的、被尘暴遮蔽的轮廓。
极致的暴力,与极致的精准,完美融合。
一座宏伟的、隔绝了地表高浓度辐射尘的“会盟台地”,在短短几十秒内,凭空而现!
冯-泽缓缓起身,抬手一招,那件被丢在地上的暗金战袍便自动飞回,重新披在他的肩上。
他纵身一跃,稳稳地落在了那座悬空台地的正中央。
他居高临下地俯瞰着下方那群目瞪口呆的商盟代表,声音冷冽如初:“时辰已到,登台。”
万会长等人面面相觑,脸上除了震撼,更多的还是畏惧。
虽然台地隔绝了地表的辐射,但四周呼啸的尘暴依旧致命啊!
那里面夹杂的辐射粒子,足以让他们在几分钟内基因崩溃!
“冯……冯城主……”万会长颤抖着声音,指着四周如同沙墙般的尘暴,“这……这风……”
他的话还没说完,一道温润的身影便飘然落在了冯-泽身侧。
是祁旻森。
他脱下了左手上那只象征着洁净与疏离的白手套,露出苍白修长的手指。
指尖在空中轻轻一弹,一枚漆黑的刺槐种便悄无声息地落在了台地边缘。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只有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响。
下一秒,无数墨绿色的藤蔓从那枚种子中瞬息而生,它们没有野蛮生长,而是如同最灵巧的织女,顺着那十二根巨大的工-字钢螺旋上升,彼此交错、缠绕、编织。
仅仅几个呼吸间,一张巨大而致密的**绿膜,便笼罩了整个台地的四周,将那狂暴的、充满了辐射尘的沙墙,严丝合缝地阻隔在外。
狂风依旧呼啸,却再也无法侵入台地分毫。
甚至连那股属于废土的、混杂着铁锈与**的腥气,都被一层清新的、带着一丝微苦的木涩味彻底压制、净化。
祁旻森做完这一切,便退后半步,安静地站在了冯泽的侧后方。
这个位置,既是守护,也是宣告。
他看向冯泽的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骄傲与占有,仿佛在说:你看,你的世界,我来为你守护。
冯泽没有回头,却仿佛早已习惯了身后这道气息的存在。
万会长等人见状,最后一丝顾虑也被打消,一个个争先恐后地攀上台地,生怕落后一步,就会被冯泽当成晏河的同党给清理掉。
赫连绝作为观察员,最后一个登台。
他复杂的目光在冯泽和祁旻森之间流转了一瞬,最终还是落在了自己昔日的长官身上。
八年不见,这位曾经的战神,气息比以往更加内敛,却也更加深不可测。
出于某种职责与本能,他悄然催动了自己的金系异能,一丝极细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感知气流,如同试探的触角,小心翼翼地朝着冯泽的方向探去。
他想探测一下,冯泽如今的底蕴究竟到了何种地步。
然而,那丝感知气流刚刚靠近冯泽周身三尺的范围,还没来得及触碰到对方的衣角——
冯泽冷哼一声。
他甚至没有动,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那柄从未离身的金色战刃依旧安稳地挂在腰间,连刀鞘都未曾颤动分毫。
但一股无形的、磅礴的领域之力,却以他为中心,轰然扩散!
正是“金辉领域”!
空气中,那无形的感知气流仿佛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瞬间被强行凝固!
紧接着,数道肉眼可见的、纤细如发的金属丝,凭空在赫连绝与冯泽之间的空气中浮现,随即又在下一秒发出“啪啪”的轻响,寸寸崩断!
赫连绝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身体剧烈地晃动了一下,仿佛精神层面遭到了重锤。
他骇然地看着冯泽。
仅仅凭借散发的领域余波,就能将他这个高阶行者的全力窥探强行“物质化”并碾碎……这早已超越了普通王级的范畴!
这是对金系法则绝对掌控的体现!
“长官……”赫连绝低下头,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艰涩地吐出两个字,语气中充满了敬畏与臣服。
冯泽不置可否,目光扫过台地上战战兢兢的商盟众人,正欲开口宣布这场会盟的真正目的。
就在这时——
“嘎——吱——轰隆隆——!”
一阵沉重到令人窒息的机械液压声,从远处补给站的方向轰然传来!
所有人循声望去,只见一台高达五米、通体涂装着中央工署特有哑光黑漆的畸变作战装甲,破开沙土,从地底缓缓升起!
那台装甲的造型狰狞而扭曲,像是无数种重型武器与生物组织强行嫁接而成的怪物。
它的胸口,一个巨大的扩音器闪烁着不祥的红光。
一个沙哑的、充满了病态笑意的声音,通过扩音器响彻整个断河滩。
“冯泽,我的老朋友。这么热闹的集会,怎么能少了我这个……罪证的持有者呢?”
是晏河!
那台畸变装甲的驾驶舱盖缓缓打开,露出的却不是晏河本人,而是一具被无数管线连接的、早已失去生命体征的克隆体。
晏河的笑声继续在天地间回荡,带着猫捉老鼠般的戏谑与残忍。
“我知道,你不在乎那段录音。没关系,我今天给你带来了一份大礼……一份足以让整个废土都看看,他们所敬畏的104号领主,当年是如何像一条狗一样,被我亲手逐出中央工署的罪证原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