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四个字,像一把生锈的钥匙,捅进了冯泽记忆深处尘封的锁孔,搅起一片冰冷的铁锈味。
他的目光从光幕上移开,落在了祁旻森扶着自己肩膀的手上。
那只覆着黑色战术手套的手,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传递过来的却不是力量,而是一种不容置喙的禁锢。
“放手。”冯泽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
祁旻森的眸光暗了暗,顺从地松开了手,仿佛刚才那个用领域强行稳定他心跳的霸道举动从未发生。
他退后半步,重新隐入阴影,变回那个安静无害的随行者。
冯泽没有再看他一眼,径直走向那扇刚刚与整座城市地基融为一体的巨型闸门。
他没有试图开启,而是转身,向着金库深处唯一一条通往一环工事的内部维修通道走去。
每一步,他脚下的合金地板都因他身上散逸的、不受控制的金息而发出轻微的“嗡嗡”颤鸣。
那是力量耗尽后,领域濒临失控的征兆。
通道尽头是一扇更加古老、厚重的圆形铅封大门。
门上烙印着旧联邦时代辐射警告的骷髅标志,十二年的尘暴在上面刻满了龟裂的纹路。
这便是通往一环废弃水塔的入口。
冯泽抬起右手,金色的战刃自掌心延伸而出,光芒却比往常黯淡了许多,刃身甚至出现了细微的、不稳定的波动。
他没有丝毫犹豫,手臂挥动,战刃化作一道残月般的流光,狠狠劈向大门中央那粗大的锁芯。
“铿——!”
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在密闭的通道内回荡,火星四溅。
厚达半米的铅封锁芯,被这一击斩开了一道深邃的豁口。
紧接着是第二击,第三击……
他像一个最原始的矿工,用最野蛮的方式,一下下地劈砍着这道阻挡历史的壁垒。
每一次撞击,他右臂的肌肉都因反震而剧烈抽搐,耳角那道干涸的血痕也随之变得更加刺目。
祁旻森静静地站在他身后,看着他自残般的举动,看着他苍白的侧脸在战刃明灭的光芒下显得愈发锋利而脆弱。
他温润的眼底,那股名为“偏执”的墨色正在疯狂搅动,几乎要冲破理智的堤坝。
终于,在第七次斩击后,伴随着一声令人牙酸的“咔嚓”声,锁芯彻底断裂。
冯泽一脚踹开沉重的铅门。
“轰隆——”
一股混合着陈年机油、铁锈和腐烂苔藓的刺鼻气味,如同一头被囚禁了十二年的怪兽,猛地扑面而来!
冯泽下意识地屏住呼吸,重度洁癖让他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但他只是皱了皱眉,便踏入了那片绝对的黑暗之中。
他手中的战刃光芒大盛,如同一轮小型的金色太阳,瞬间照亮了门后的景象。
门后并不是平地,而是一道深不见底、盘旋而下的钢铁旋转阶梯。
阶梯的扶手早已锈迹斑斑,墙壁上布满了湿滑的青苔和凝固的黑色油污。
无数粗大的、生了锈的铁链从阶梯上方垂落,像地狱里垂下的触手,末端连接着一个早已停止运转的巨大配重块。
那段来自旧世的莫尔斯电码,在这里的跳动频率达到了峰值,几乎化作了实质的声响,不断敲击着冯泽的耳膜。
他毫不犹豫,挥动战刃,金光一闪,挡在身前的几根铁链应声而断。
清脆的断裂声在深邃的塔内激起一连串空洞的回响,仿佛巨兽垂死的哀鸣。
就在他准备踏上阶梯的瞬间,一股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的金属跳动,从阶梯下方约五十米处的墙体内部传来。
那是高辐集束雷内部,引信核心的最后一个保险栓,正在被远程遥控解除!
冯泽的黄金瞳骤然收缩!
沈三!他没死!
那个潜伏在水塔暗影中的沈家暗子,竟以自己的身体为诱饵,将他引到了这个早已布下陷阱的绝地!
一旦这枚威力巨大的集束雷引爆,其内部掺杂的浓缩辐射物将瞬间污染整个地下水塔,并通过塔底的旧管道系统,侵入一环工事的所有水源,造成毁灭性的打击!
这是同归于尽的毒计!
冯泽体内的金辉领域瞬间被催动到极限,他要强行在引爆前,用金息锁死那枚引信!
然而,在他出手的前一秒,一道比他更快、更无声无息的力量,已经先一步做出了反应。
祁旻森不知何时已站在他身侧,那双温润的眸子此刻冷得没有一丝活气。
他伸出覆着手套的右手,食指轻轻点在湿滑的墙壁上。
“生缚之络·芯杀。”
他低声呢喃,仿佛在陈述一个既定的事实。
墙壁的缝隙中,一道比发丝更纤细的青黑色藤蔓悄无声息地游走而出,它没有发出任何能量波动,只是贴着冰冷的墙体,如同拥有生命的影子,瞬间钻入了那枚集束雷的外壳缝隙。
下一秒,在沈三即将按下引爆器的前0.1秒,那根藤蔓在□□内部疯狂爆发出恐怖的生长力,无数高强度木纤维瞬间填满了引信的每一个精密结构,将其从内部强行“灌死”!
遥控另一端,沈三看着手中彻底失效的引爆器,
而水塔内,一切又恢复了死寂。
仿佛刚才那场生死一线的暗中交锋,只是一场幻觉。
冯泽动作一滞,侧头看了一眼面无表情的祁旻森,什么也没说,转身踏上了旋转阶梯。
他一步步向下,脚步声在空旷的塔身内回荡。
咕碌兽从他的领口探出脑袋,好奇地打量着四周,而铁喙则警惕地盘旋在他头顶,锐利的目光扫视着每一寸阴影。
阶梯的尽头,是一个巨大的圆形平台。
平台的中央,是一座直径超过三米、由高强度合金浇筑而成的巨大液压密封阀。
阀门上布满了锈迹,但那股厚重磅礴的工业压迫感,依旧让人望而生畏。
信号源,就在这阀门之后!
冯泽走到阀门前,深吸一口气。
他没有去找开启的机关,因为他知道,这种旧世的“永久封存”装置,一旦闭锁,就不存在任何常规的开启方式。
唯一的办法,就是用蛮力,或者……用超出常规的力量。
他调动起体内最后一丝金辉,全身的金元气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汇聚于他的右手指尖。
“金息传导·逆向解构!”
他将那根凝聚着刺目金光的食指,轻轻点在了密封阀那冰冷的表面上。
没有巨响,没有冲击。
他的金辉领域之力,如同水银泻地,通过阀门表面的分子缝隙,无声无息地渗透了进去!
他的意识在这一刻,与这座巨大的金属造物融为一体。
他“看”到了阀门内部那层层叠叠、犬牙交错的锁芯结构,看到了那些因为氧化而死死卡在一起的齿轮组。
“动!”
冯泽低喝一声,指尖的金光骤然暴涨!
渗透入内部的金辉之力,化作了亿万根看不见的撬棍,强行拨动着那些早已僵死的齿轮!
“嘎……吱……嘎吱吱——”
阀门内部传来一阵令人牙酸的、金属被强行扭曲的呻吟。
那代表着万吨级液压的密封阀,正在被一股来自内部的、不讲道理的力量,一寸寸地强行撬开!
这种逆天的操作,对冯泽的身体造成了难以想象的负荷。
“嘭!”
一声脆响。
他右手腕上那只用于稳定领域的冷银护腕,再也承受不住这股狂暴的力量回流,瞬间崩裂!
数片锋利的冷银碎片,混合着强大的动能,狠狠扎进了他的手腕皮肤,鲜血瞬间染红了他苍白的腕骨。
但他却像毫无知觉一般,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死死地盯着那缓缓转动的阀门,将最后一丝力量也压榨了出去!
祁旻森的瞳孔猛地缩成了针尖。
就在阀门轴心完成最后复位、发出一声沉闷的“咔”响的瞬间,他一步跨上前,一把抓住了冯泽那只血肉模糊的右手腕。
他的动作粗暴得不像一个治愈系,更像是在发泄着某种压抑到极致的疯狂。
他无视了冯-泽下意识的挣扎,另一只手的手指精准而用力地捏住那些扎入皮肉的护腕碎片,狠狠地、一片片地扯了出来!
带出的,是更多的鲜血和碎肉。
“你很喜欢这样,是吗?”祁旻森的声音低沉得可怕,那双温润的眸子里,此刻翻涌着骇人的风暴,“喜欢把自己弄得遍体鳞伤,然后等着我去修补?”
冯泽的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他想抽回手,却被对方铁钳般的手指死死攥住,动弹不得。
祁旻森不再说话,他低头,从自己的掌心催生出一枚晶莹剔透、脉络清晰的嫩绿色叶片。
他没有温柔地敷上,而是近乎粗暴地,将那枚叶片狠狠按在了冯泽手腕上最深的一道伤口处。
叶片触及伤口的瞬间,便融化成一滩清凉的液体,迅速止住了流血,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修复着破损的组织。
那眼神,不是心疼,不是怜惜,而是一种近乎疯狂的占有和警告。
仿佛在说:你的身体,连同你的伤口,都只能由我来触碰。
冯蒙泽甩开他的手,转过身,不再理会这个已经彻底陷入偏执的疯子。
因为那扇巨大的密封阀,已经开启了一道足够一人通过的缝隙。
缝隙后,没有想象中的求救者,没有尸骸,也没有任何活物。
只有一个空旷、干燥的房间。
房间的正中央,摆放着一台古旧的、却依旧在嗡嗡运转的旧世自动打印机。
打印机出纸口卡着一张泛黄的打印纸,纸上没有字。
只有半块被利刃钉在上面的、带血的工署身份牌。
身份牌是旧联邦最高等级的钛合金材质,边缘被某种极其锋利的东西切割得参差不齐。
上面代表身份的徽记已经被磨掉,但姓名一栏,原本应该刻着名字的地方,却被一道更深、更凌厉的刀痕,彻底划掉。
只在姓名的下方,留下了一个用特殊墨水烙印上去的、冯泽熟悉到骨子里的代号:
【导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