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疏月的车驾停下,她与苍青青先后下轿。江疏月出示玉佩,自有万珍楼衣着体面的侍者恭敬引路。
进入楼内,喧嚣与奢华之气扑面而来。
夜明珠高悬,映得满堂金碧柔光。
锦衣宾客三两成群,叙话寒暄,空气中浮动着名贵香料与灵茶的清雅气息。
江疏月含笑与他人颔首致意,苍青青悄悄落后,身影恰好没入一根蟠龙金柱投下的浓影里。
她左手食指上那枚鬼首戒指掠过一丝幽光。
旋即,苍青青的身形便如水纹漾开,由浓转淡,终至无形无迹,连气息也尽数敛去。
隐去形迹的苍青青,避开熙攘人流,贴着光可鉴人的玉石地面,朝万珍楼深处那专为贵客预备的雅室探去。
廊间铺着厚软毡毯,两侧壁上悬着名家字画与玲珑珍玩,每隔数步便有气息沉凝的护卫垂手侍立,戒备不可谓不严。
但是,鬼首戒指的隐匿之能非同小可,只要不主动触发灵力波动,寻常护卫根本无法察觉。
为此,苍青青昨夜杀了本不应该由她处决的刑犯。
她遥遥跟着一名手捧茶点的侍女。那侍女穿过几重珠帘与雕花月门,最终停在一扇尤为高大的紫檀木门前。门扉紧闭,左右各立着目光精敛的老者,此地正是苏回恩今日在楼中暂歇的静室。
侍女低声通传后,房门启开,她侧身而进。
房间内宽敞无比,陈设极尽奢华,却又透着古雅厚重的韵味。这里有浓郁的灵气弥漫,显然提前布下了高明的聚灵阵法。
房间内已有数人。方才那名侍女正低着头,将茶点小心放在一旁的桌上。
而房间的主人,那位在永康城呼风唤雨的苏回恩苏老爷,并未如外界传言般忙于应酬。他正背对着房门,负手而立,站在一幅巨大的《天开寿域南极图》前,似乎正在静观画意。
苏回恩一身深紫锦袍,背影挺拔,只这般站着,便透出久掌权柄的威仪。
终于。
苍青青隐入一侧垂落的厚重帷幔后,死死盯着他的背影。
引路的侍女放下物件后,便悄步退出,正要将房门掩合时。
苏回恩突然开口了:“站住。”
正准备离去的侍女立刻停下,垂首恭立。
更让苍青青惊疑的是,苏回恩说完这两个字后,并未转身,反而抬步,不疾不徐地,朝着她藏身的帷幔方向走来!
一步,两步……
他走在柔软的地毯上,每一步却都像踩在苍青青紧绷的心弦上。
是直觉?还是他察觉到了什么?
苍青青屏住呼吸,右手已悄然按在了腰间短剑的剑柄上,冰凉的触感传来,却压不住心底翻涌的惊疑,与那几乎要破体而出的逃脱**。
她强迫自己钉在原地,如同最耐心的猎手,也如同最警觉的猎物。
苏回恩在她身前不足一步之遥处停下。
如此近的距离,苍青青甚至能闻到他衣襟上熏染的淡雅沉香。
好在苏回恩并未看向帷幔背侧,他的目光似乎落在帷幔旁那座黄花梨木高几上。
那里摆着一个白玉浅盆,盆中清水养着几枝香气扑鼻的杏儿黄。
“把这花移走。”苏回恩吩咐道,“香气过于浓冽,扰我心神。”
侍女连忙应了声“是”,快步上前,小心翼翼地捧起那白玉浅盆,躬身退出了房间,将房门合拢。
冷汗浸湿了苍青青内里的衣衫。
果然是直觉……或者说,是修为境界高到一定程度后,他对环境中不协调存在的天然感应。
即使鬼首戒指能隐匿形迹气息,却也无法完全抹去一个大活人的存在。
她不敢再死死盯住苏回恩的背影,那过于专注的视线本身,或许也是一种能被感知的刺激。
苍青青缓慢地调整着自己的状态,将呼吸变得更为绵长轻缓,近乎龟息,目光也放得空茫,只将苏回恩的身影纳入余光观察的范围。
房间内再次恢复了寂静,只有兽炉中的香烟笔直上升,然后在空中袅袅散开。
就在这时,楼下隐约传来一阵悠扬的钟磬之声。紧接着,拍卖员的声音,透过房间内小巧的传音水镜,清晰地响了起来:
“诸位贵宾,吉时已到。万珍阁甲子拍卖盛会,现在开始。有请第一件珍品——”
拍卖会,开始了。
苏回恩也将目光投向那面单向可视的琉璃幕墙。
幕墙之外,原本有些昏暗的中央拍卖台被柔和明亮的光芒笼罩,台上的一切清晰毕现。
而房间内,靠近幕墙的地面上,缓缓落下一串精致的音铃,显然与下方的拍卖台有所联动。
一件件的奇珍异宝、功法秘卷、灵丹妙药被接连呈上高台,引得下方大厅阵阵惊呼,激烈的竞价声通过传音水镜传入苏回恩房中。
他大多数时候只是静静看着,偶尔才抬手轻触一下音铃,参与一两轮叫价,姿态闲适,仿佛一切尽在掌握。而他拍下的物品,自有下人记下,后续交割。
时间在一声声报价与落锤声中流逝。
隐在暗处的苍青青耐心蛰伏。拍卖过程固然令人眼花缭乱,但她心志坚定,并未被外物所扰,只是默默观察着苏回恩的一举一动。
直到拍卖员的声音再次拔高,带着特有的煽动性:
“接下来,是今日倒数第三件拍品——上古秘境《大罗洞天》的残卷!据考究,此卷记载了已湮灭数千年的‘大罗洞天’部分外围变化,与遗宝散落的一些区域!虽为残卷,但其价值,对于有志探索古秘境的道友来说无需多言。”
“起拍价,八千上品灵石。每次加价,不少于五百!”
此言一出,下方大厅爆发出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为热烈的议论声。
上古秘境的残卷!
这意味着不止是失传已久的宝物、乃至突破境界的机缘,一步登仙的妙法,都有可能被发现。
竞价瞬间进入白热化。大厅中的豪客,以及楼上诸多包厢,都纷纷加入争夺。价格节节攀升,很快突破了一万五千上品灵石,并且仍在飞速上涨。
而苏回恩房间里的那串音铃,从这件拍品开始叫价后,便几乎没有停歇过!
叮咚清脆的铃声一次又一次急促地响起,每一次都飞快地压过最新的报价,显示出主人志在必得的决心。
苍青青注意到,苏回恩的姿态变了。他猛地站到了琉璃幕墙前,身体前倾,目光灼灼地盯着台上那卷古朴的残卷。
价格突破至两万上品灵石时,竞争者的数量明显减少,但仍有少数几个包厢在顽强跟进。其中一个来自三楼“地字七号”房,另一个则来自对面的“玄字三号”房。
苏回恩的脸色渐渐阴沉了下来。
当价格被“玄字三号”房推高到两万八千灵石时,他猛地一掌拍在身旁的小几上,上等的紫檀木桌面顿时出现几道细微的裂痕,茶盏跟着跳起,茶水泼洒了一地。
“不知死活!”他低声咒骂了一句,全然不见了平日里的儒雅。再次拉响音铃时,力道之大,让那灵玉音铃都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
价格突破三万大关!下方大厅已是一片哗然,无数道目光羡慕又敬畏地投向那几个仍在角逐的包厢。
“地字七号”房似乎犹豫了,铃声未再响起。
但“玄字三号”房依然紧跟不放!
三万一千……三万两千……三万三千!
苏回恩的眼球开始爬上血丝,额角青筋凸起。他不再仅仅满足于拉铃,当“玄字三号”房再次出价三万四千灵石时,他竟一把抓起手边一个用来摆设的翡翠镇纸,狠狠砸向地面。
“砰!”
价值不菲的翡翠镇纸应声而碎,碎片四溅。
房门被推开,两名在外侍立的侍从听到动静,惊慌失措地进来,想要收拾。
“滚!没用的东西!” 苏回恩看也不看,反手一挥,一股无形的气劲涌出。一名侍女被飞溅的翡翠碎片划伤额角,鲜血顿时涌出,惊呼着跌倒在地。
另一名侍男未能反应过来,还在靠近,被他抬脚狠狠踹在胸口,闷哼一声,倒飞出去,撞在墙上,软软滑落,不知生死。
血腥的气息在奢华的房间内弥漫开来。
苏回恩对此毫无怜悯,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竞价上,眼神近乎狰狞。
最终,当苏回恩近乎咆哮般地将价格抬到三万八千上品灵石的天价时,“玄字三号”房的铃声,终于没有再响起。
拍卖员激动到近乎破音的声音响彻全场:“三万八千上品灵石!第三次!成交!恭喜天字一号房的贵宾!”
音落锤响。
三万八千上品灵石。
这个数字如同惊雷,在偌大的拍卖大厅中回荡,引得无数人倒吸凉气,瞠目结舌。短暂的寂静后,是更加汹涌的惊叹议论。
对于大厅中绝大多数修士,乃至永康城内普通的小商而言,这个数字背后的含义,是足以让人目眩晕厥的巨富。
一枚上品灵石,其内蕴精纯灵气,可供筑基期修士平稳修炼数日,亦是炼制高阶丹药、布置精密阵法与驱动珍贵法宝的硬通货。
其与金石的兑换,通常在一换五十左右浮动,且往往有价无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