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万八千枚上品灵石,若折算成下等灵石,便是接近两百万之巨!
这意味什么?
意味着足以买下永康城内繁华地段数间铺面,再加城外良田千顷;意味着可以供养一个小型修真家族数十年的开销;意味着一个资质尚可的炼气期修士,若无机缘,可能终其一生辛苦积累,也未必能攒下其百分之一。
而对于更广大的那些普通人来说,这更是一个天文数字,毕竟他们连温饱都要日夜卖力,这或许是他们几十辈子都不敢奢望的财富总和。
方才那摔倒的轿夫,若得一枚下品灵石,便足以抵个月辛苦工钱,治好伤势,还能稍有盈余。
而这里挥霍出去的,是数百万倍于此的代价。
仅仅为了一卷年代久远,甚至真假难辨的残破古籍。
这便是仙凡之别,亦是豪奢与清贫之间,那道深不见底的鸿沟。
苏回恩挥手掷出的,是无数人梦中都不敢企及的泼天富贵。
惊叹、羡慕、嫉妒、麻木……种种复杂的情绪在人群中弥漫,最终都化为了对“天字一号房”那位神秘贵宾无边财力与魄力的深深敬畏。
苏回恩紧绷的身体松弛下来,向后踉跄半步,跌坐回他那张宽大的座椅中,随即爆发出一阵肆意的大笑,笑声中充满了得偿所愿的快意,与那近乎虚脱的兴奋意味。
他笑得前仰后合,甚至笑出了眼泪。好半晌,才喘息着停下。
苏回恩看也不看地上受伤昏迷的侍女,对着空气吩咐:“来人,收拾干净。再换几个懂事的进来。”
很快,就又有两名容貌姣好且衣着轻薄的年轻侍女,以及一名面容清秀的小厮,战战兢兢地进来,迅速清理了狼藉,并换上了新的茶点。
苏回恩斜靠在椅中,眯着眼,享受着侍女跪在脚边为他捶腿,另一名则小心翼翼为他揉捏着太阳穴。
那名小厮则听命于他,伸手开始为其宽衣解带……
他的手指,愉悦地敲击着扶手,目光重新投向琉璃幕墙,似乎在等待下一件拍品,又似乎还沉浸在方才一掷千金的亢奋余韵之中。
苍青青隐在帷幔后,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中寒意更甚。
苏回恩的种种举动,让她更加确信此人绝非善类。
她无声地挪动脚步,趁着苏回恩此刻心神稍松,注意力重新被拍卖吸引,悄然向房门方向移动。
那两个仆从被拉下去,门尚未关闭,苍青青闪身而出,回到了走廊。
贵宾城厢的走廊覆着绵密的吸音厚毯,履足无声。
两侧厢门皆是紧闭,惟门楣之上,以淡淡灵光浮映着天地玄黄等字样并序列号,幽微明灭,恍若星辰列序。
苍青青先向记忆中那间曾与苏回恩激烈竞价,后来中途退出的“地字七号”厢房潜去。
还未完全靠近,她便感觉到一阵的嘈杂。与其他雅室的静谧迥异,里面传出多人交谈的声音,甚至间杂着争执。还有身着统一服饰的仆役们往复进出,胸前皆绣有“嘉泰”二字徽记,步履匆匆,显得各外繁忙。
苍青青入内,景象尽收眼底。此厢较苏回恩那间略小,然而陈设奢华丝毫不减。室内或坐或立,竟有七八人之多,男女参差,氛围不似静室观宝,倒如商谈议事的临时所在。
主位之上,斜倚着一锦衣华服的大胖子,体态丰腴,眉眼间与马家那位三公子有六七分肖似,只是更见福态,神态亦是疏懒。
他正拿着一串晶莹剔透的玉葡萄,一颗接一颗地往嘴里送,吃得汁水淋漓,颇为享受。
房间前方的琉璃幕墙同样开启着,映照着下方的拍卖台,但屋里的人似乎并不十分专注。
唯有涉及矿产、大宗货物、稀有料材或某些特殊功法的重器登场时,交谈方暂歇,迅速评估后,便由一位神色干练的中年妇人负责出价。
“嘉泰商会……”苍青青心念微动。这些人代表商会整体,在此竞逐所需物资,对《大罗洞天》残卷这等风险难测之物,价格一旦逾矩便果断弃之,正是商贾逐利之本色。
时辰紧迫。她速速记下室内主要人物形貌与嘉泰行事之风,便知此间纯属商事,不再流连。
苍青青旋即转身,朝廊道对面那间与苏回恩缠斗至终局的“玄字三号”厢房潜去。
“玄字三号”门外一片岑寂。门扉紧闭,声息全无,亦无人踪往来。
但苍青青确信,最终那几次寸步不让的加价,便是自此传出。
她静静等待。下方的拍卖会已接近尾声,最后压轴的珍品也落槌成交,拍卖员充满激情地做着结束致辞。
终于,在拍卖会正式结束的余音中,“玄字三号”那扇紧闭的房门,发出“咔哒”一声轻响,被人从里面拉开了。
一道颀长挺拔的身影,不疾不徐地走了出来。
来人一身蓝色长衫,素净合体。面容清俊,温润如玉,眉宇间却凝着不悦。腰间一柄古剑悬垂,式样朴拙而眼熟。
待看清那人面容的刹那,即便以苍青青的定力,隐身状态下的气息也险些出现一丝紊乱。
沈清风!
他怎么会在这里?还出现在与苏回恩激烈竞拍《大罗洞天》残卷的“玄字三号”房?
无数疑窦如潮袭上她的心头。
沈清风天赋卓绝,深得苍山派掌门器重,是真传弟子中的首席。平日除修行与门派事务外,近年极少涉足俗世,更别提参与这等豪奢拍卖。
苍山派也算一方势力,但三万八千上品灵石的天价……绝非他个人,甚至恐怕也非寻常门派任务所能轻易调动的数目。难道是云静子授意,师父也对这秘境残卷感兴趣?
沈清风出得门来,并未即刻离去,只立于廊下,目光澹然地掠过下方渐次散去的人群。
正当苍青青急思其故之际,他看似随意巡梭的视线,蓦地停驻在她匿形之处。
“咦?”
不妙,怎么被察觉了!
苍青青立即要逃。
然而沈清风动作之快,远远超过她的预料。他的身形倏忽已越数丈,近身于她后,探手便攫。
隐匿法术被强行干扰,苍青青的身形显露出了大半。她的腕间一紧,已被一只温热而有力的手牢牢握住。
沈清风垂眸,惊喜道:“青青?果真是你!”他的目光紧紧锁住苍青青的脸,仿佛要确认这不是幻觉,“你怎么会在这里?我找了你好久,洛纯方圆八百里快被我翻遍了,也不见你的踪影……”
我都要放弃了,你却突然出现在我面前。
沈清风勉强地咽下思念的苦楚滋味。握着苍青青手腕的力道却不自觉加重,仿佛怕她再次消失。
“你放手!”
“你还要去何处?”沈清风更为执拗地反问道。他非但不松,反将五指收得更紧:“青青,你当日不辞而别,可知我是如何的担心?师父他老人家也……”
苍青青闻他欲提旧事,心绪更乱,又恐引人注目,情急之下,便要张口呼援。
口方微张,沈清风突然伸出另一只手,在她颈侧穴位轻轻一拂。
一股酸麻瞬即蔓延,苍青青只觉得喉头一窒,竟再发不出半点声响。
是禁言术!沈清风的功力远远在她之上,她现在没办法马上破开。
苍青青惊怒交集,双眸圆睁,瞪视着沈清风。
沈清风迎上她无声的质问,面上掠过难言之色。“先忍一忍,青青。此地不是叙旧之处,我必须先带你离开。”
他扣住她的双肩,巧劲一吐,双肩关节处便有剧痛袭来。
她被他直接卸脱了臼。
钻心的疼痛令苍青青闷哼一声,额际沁出冷汗,上半边身子绵软得使不出力气。
沈清风就势将她往自己怀中一带,手臂有力地环住腰身,几乎是将少女半夹半抱地控制住,向那更为隐秘的贵宾通道疾步而去,显然是打算从其他出口离开万珍楼。
“莫怕,师兄不会伤你。只是有些事情,我们必须谈个清楚。”沈清风在她耳畔低语,气息温热。
苍青青被他牢牢地制住,难得恐慌到无法思考的地步。
沈清风的怀抱依旧宽阔温热,不禁让苍青青想起两人初遇的场景:师兄抱着近乎昏迷的她,怜惜地擦去自己脸上的血与泥。雨水自天幕落下,滑过他悲悯的侧脸,仿佛是他在为她所经历的一切哭泣。
一切都那么熟悉。
熟悉的温度,熟悉的触感,甚至是他此刻低头耳语时,那刻意放柔的语调,都与过往护她时如出一辙。
可偏偏也是这只温柔的手,方才毫不犹豫地拂过她的穴位,卸脱了她的肩关节。此刻那尖锐的疼痛正一阵阵啃噬着她的神智,与记忆中所有的呵护体贴激烈冲撞,撕扯出近乎荒谬的眩晕感。
她应该反抗的。
即便功力悬殊,即便受制于人,以她的性子,拼着命也该咬他一口,或是用仅能活动的腿踢向他。这才是她,这才是苍青青会做的事。
然而,身体里似乎有另一股更强大的力量,死死地拖住了她反抗的念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