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娘也吓了一跳,待看清对方与舱中客人相识,这才松了口气。
许郎掀帘而入,很自然地在小几空位坐下,自己倒了杯茶,一饮而尽,仿佛刚才那踏水而来的举动再寻常不过。
苍青青面上浮起一层恰好的浅笑,照常讽刺道:“许郎好雅致,自己走路不尽兴,还要跳过来为游人表演。”
许郎放下茶杯,眼睛弯了弯:“偶得闲情罢了。倒不如你们,泛舟夜游,才是真雅事。”他的声音透过来,清润悦耳。
几人又闲谈片刻,茶点渐尽。
许郎,江疏月与阿萝由船娘撑船靠岸,相携归去。
苍青青却未同返。她只道想再独自待会儿,便租了艘小船,自己泊回那处僻静的矮桥下。
时间流逝,周遭笙歌笑语如潮水般退去,一盏盏灯渐次熄灭,最后只剩月光与流水声。
女子倚在舟上,听着更漏般的水响,没人知道她在想什么。
更深夜重,游人散尽,连虫鸣都歇了。四下唯有河水静静流淌的声音,映着最后一两点将熄未熄的灯火。
梆——梆——
打更人提着盏昏昏风灯,缩着脖子走过矮桥。
桥上石板沁着夜露,滑溜溜的。他惯常要往下照一照,以防有醉汉或野物蜷在桥洞下。
一低头,他吓得险些把灯扔出去。
桥洞里,竟泊着一叶小舟。舟上赫然躺着一个人,身形纤瘦,一动不动,青衫委地,在晦暗的光线下,怎么看都像是一具尸体。
打更人头皮发麻,喉头发紧,腿脚钉在原地。他哆嗦着将灯笼又往前伸了伸,光晕抖抖索索地拂过那“尸体”的面容——
月光恰在此时从云隙漏下些许,清冷冷地一映。
原来是苍青青。她合目躺在舟中,呼吸匀长,竟是在这小舟上睡着了。
打更人定了定神,壮着胆子颤声喊了一句:“姑、姑娘……醒醒!这可不是睡觉的地界啊!”
苍青青悠悠转醒。她抬手揉了揉眼,望见桥上那张惊魂未定的脸,才恍然坐起身,有些歉然地笑了笑:“啊……我一时贪看夜色,竟在舟中睡着了,实在对不住,惊扰老伯了。”
打更人见她言行如常,确是活人,这才长长舒气,连连摆手:“快些回家去吧!更深露重,这儿哪是歇息的地方……”
苍青青应了一声,轻巧地自舟中起身,也不见她如何动作,人已翩然落在岸上,对着打更人略一颔首,便转身步入浓稠的夜色里,青衫转眼隐没不见。
打更人兀自摇头念叨,提着灯笼也欲离去。
他并未察觉,方才灯笼余光无意扫过的石桥底部,一片幽暗之中,曾有人用浓墨绘下了繁复扭曲的符文。
此刻,那墨迹正如同被夜色吞咽似的,悄无声息地淡去,消隐,最终与桥石化为一体,再无痕迹可寻。
……
……
阴雨天。
雨丝细密如雾,远处的山水人影,都被晕染成大片朦胧的灰色。
檐角的水珠越蓄越沉,终于连成线,倾泄而下。
街道湿漉漉地泛着油光,像是谁在青石路面上泼了隔夜的茶水,唰唰地从斜着往低处滑去。
行人无不缩着脖子,提着衣摆,小心翼翼地挪步。
几个抬轿的脚夫走得尤其艰难。
一顶青布小轿看着不显重,分量却全压在一前一后两条轿杠上。
轿杠陷入脚夫他们肩头的肉里,随着步伐咔咔碾着骨头。脚下的青石板被百年人迹磨得发光,他们脚上草鞋早已透湿,每一步都得用脚趾死死抠住地面,小腿的筋肉绷得如拉满的弓弦。
汗水混着雨水,从他们纠结的发梢,再经过通红的脖颈淌下来。
“稳着点!没吃饭吗!”轿帘里传来雇主不耐的呵斥。
轿夫们不敢回嘴,只能更加卖力,可越是紧张,脚下越是虚浮。行至一处略陡的斜坡,忽然,前头那年轻脚夫脚下哧溜一滑,水花四溅。他“啊呀”一声,整个人失去了重心,向后仰倒。
轿杠失衡,轿子猛地颠动,重重磕在地上,轿帘也被震得掀开一角。
“哎哟!”
“小心!”
帘后,露出一张男人的脸。约莫三十上下,面皮白净,保养得宜,只是此刻那双细长的眼睛里满是愠怒。他头上的小簪歪了,一缕头发贴在前额,显得有点狼狈。
也不等脚夫旁边的同伴伸手去扶,一条乌黑油亮的马鞭,便像条蓄势已久的毒蛇,嗖地从轿窗内窜出。
“啪!”
鞭子结结实实抽在男人单薄的背上,粗布衣裳应声裂开一道口子。
“作死的蠢驴!误了我的时辰,把你一身贱骨头拆了也赔不起!”
骂声即落,第二鞭、第三鞭又接连抽下,又快又狠。
那轿夫摔得不轻,手掌擦破,膝盖磕在石沿上,疼得龇牙咧嘴。还没缓过气,背上已是火辣辣一片。
他不敢躲,只能蜷起身子,把脸埋向臂弯。湿透的粗布很快洇开深色的痕迹,雨水冲下来,混着那暗红,在他身下积起一小洼的脏血,又慢慢被更多的泥水稀释,淌进石板缝隙里。
旁边几个脚夫僵在原地,低着头,嘴唇紧抿,只有抬着轿杠的手,指节捏得发白。
街上的行人远远绕开,脚步似乎更快了些,目光垂向地面,仿佛什么也没看见。
就在这时,一阵富有韵律的车辙声由远及近,压过了雨声和人声,气势汹汹地逼近。
那抽打脚夫的商人,抬手的动作突然僵住了。不仅是他,整条街上的人,都不约而同地停下了动作,向着声音来处望去。
然后,他们敬畏地向街道两侧退让。
只见长街尽头,一队长得望不到头的马车,正秩序井然地驶来。
车辆皆是黑檀为体,金玉为饰,帘幕低垂,用料华贵非凡。
拉车的马匹更是神骏,毛色油亮,步伐齐整,蹄上似乎包裹着某种特制的灵物,踏在湿滑的石板上非但不见打滑,反而发出清脆稳健的哒哒声。
整个车队沉默而威严,扑面而来的压迫感使人不由自主地低下头去。
这正是前往万珍楼,要参加今日拍卖盛会的客家车队。
而那顶歪倒的破旧小轿,连同滚了一身泥的雇主和混身是血的轿夫,此刻不偏不倚,正正挡在了车队最前方那辆最为宽敞奢华的主车之前。
空气仿佛凝固了。
摔倒的轿夫看着那几乎要贴到自己鼻尖的鎏金车轮,吓得魂飞魄散,连疼痛都忘了,只剩下无边的恐惧。
他竟然冲撞了苏老爷的车驾,这可比挨雇主鞭子可怕千百倍!
那商人也早已面无人色,方才的嚣张气焰荡然无存。
围观众人皆屏息垂目,不敢直视,却又忍不住从眼缝里偷觑。
他们都在等待,等待那帘幕后的存在降下理所当然的震怒。这沉默越拉长,心弦便绷得越紧,仿佛在积蓄某种更可怖的东西。
然而,什么也没有发生。
主车厚重的帘幕并未掀起,里面也不见任何的呵斥。只是旁边随行的青衣管事,低声向旁的吩咐。
立刻有两名身形矫健的苏家护卫越众而出,动作迅捷却并不粗暴。一人扶起那浑身发抖的轿夫,另一人则推回抬起小轿。
护卫自怀中取出一个精致的小玉瓶,倒出些许散发着清香的淡绿色药粉,均匀撒在轿夫擦破流血的手掌和膝盖上。
药粉触肉即化,一股清凉舒爽的感觉瞬间取代了火辣辣的疼痛,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止血收敛,不过几息,竟已好了大半,只留下浅浅的红痕。
同时,另一名护卫扬声对商人说道:“雨天路滑,阁下受惊了。还请移步,莫要挡了道路。”
苏家的下人就这样干脆利落地处理了这场意外。
那商人和轿夫如梦初醒,忙不迭地鞠躬道谢,连滚爬爬地将破轿挪到路边。
主车平稳地碾过方才小轿歪倒的地方,继续朝着万珍楼的方向行去。
帘幕始终低垂,无人得见里面那位苏老爷此刻是何神情。
围观的众人松了口气,窃窃私语中不乏对苏家老爷的赞叹。
“瞧瞧,这才是真正的大户人家做派。”
“是啊,非但没怪罪,还给那苦哈哈的轿夫用了灵药,怕是顶他抬半年轿子的工钱呢!”
“苏老爷向来仁善,家大业大,却不恃强凌弱,难得啊……”
“听说苏家每年施粥赠药,修桥铺路,可是咱们永康城排得上名的大善人了……”
感慨声混在淅沥的雨声里,勾勒出一幅权贵仁慈、百姓感恩的和谐图景。
似乎方才那场小小的冲突,反而成了彰显苏家德行与气度的佳话。
而在街道后侧,一辆悬挂着江家徽记的马车中,苍青青冷冷旁观,将方才发生的一切尽收眼底。
她放下轿帘,靠回软垫上,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坐在她对面的江疏月,同样沉默着,手中轻轻把玩着温润的玉佩,不知在想些什么。
轿子重新起行,不远不近地跟着苏家的主车。
待她们抵达万珍楼那恢弘华美的大门前时,苏家的车驾早早便进入了侧面的专属通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