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三少被抵在腹部的刀柄激得一个激灵,那点淫邪心思被冻回去大半,但嚣张气焰不肯轻易熄灭,尤其当着这么多围观百姓的面。
他色厉内荏地抬高声音:“你……你敢威胁我?知道我爹是谁吗?马万财,嘉泰商会的副会长!你一个外门巡街的,装什么清高,信不信我爹一句话,让你在宗门里待不下去。”
周如情根本懒得与他废话,上前一步,直接扣住他拽着阿萝的手腕,稍一用力,马三少顿时觉得腕骨欲裂,杀猪般叫了起来:“哎哟!疼疼疼!快松手!”
他身后那几个膘肥体壮的家丁见状,立马举起手中棍棒,满脸横肉抖动,就要扑上来替主子报仇:“敢动我家少爷,找死!”
苍青青阻止道:“马少爷,你若再不走,可是会被当街扭断脖子的。”
“近日魔道宵小在永康附近频繁出没,宗门已颁下严令,凡遇可疑滋事,且不服管束者,为防魔道奸细浑水摸鱼,巡守弟子有权——” 她顿了顿,“就、地、格、杀。”
最后四个字,让周围喧闹都为之一静。那几个举着棍棒的家丁动作僵住,脸上凶悍之色被惊疑不定取代,不由自主地看向自家少爷。
马三少也是一激灵。他再跋扈,也知道这些字眼的分量。
仙门铁律,尤其是涉及魔道,那可真是先斩后奏,他爹的名头在这种时候未必管用。
手腕还在钻心地疼,他的面子固然重要,但小命更是要紧啊。
马三少脸色一阵红一阵白,绿豆眼在苍青青和周如情之间来回逡巡,又瞟了瞟周围越聚越多、指指点点的百姓,终于从牙缝里挤出话来:“好……好!算你们狠……本少爷记住了!”
他撂下话,对家丁吼道:“还愣着干什么?扶我回去!”
家丁们如蒙大赦,连忙收起棍棒,搀扶着骂骂咧咧的马三少,灰头土脸地挤开人群,狼狈逃离。
周围百姓爆发出压抑的哄笑和叫好声,显然对这恶少吃瘪喜闻乐见。
周如情这才松开刀柄:“此地不宜久留,马家势大,难免纠缠。你们早点回去吧。”说罢,她便收器转身,继续她的巡逻。
“阿萝,过来。”江疏月喊她,拉到身边后,掏出香喷喷的绢帕,擦了擦她刚才被马三少猪蹄拉扯过的衣袖。
疏月柳眉倒竖,满是嫌恶与护短:“再遇到这种人,直接动手就是。不要让他再多碰你,很脏。”
“……是,小姐。”阿萝垂下头。
苍青青的注意力却并未完全放在这边。她正侧首,听着身旁许郎打探回来的消息。
许郎不知何时凑近了些,近乎耳语。
“……嘉泰商会与苏家,表面和气,暗里斗了十几年了。苏回恩靠要紧的漕运线路起家,近十年把手伸向了法器胚料和低阶丹药生意,这可就动了商会的命根子。”
“嘉泰背后有禹州刺史的影子,官面上硬气;苏家则更擅钻营,与宗门散修的关系盘根错节。前年东市有场大火,烧了嘉泰三个货仓,虽然查不出证据,但都猜是苏家手笔……”
“所以,” 许郎总结道,“你想借力打力,或者趁浑水摸鱼,嘉泰或许是个不错的切入点。当然,与虎谋皮,风险自担。”
“我心里有数。” 苍青青帷帽轻点,对许郎的分析表示认可,随即安排道,“走吧,我带她们再逛一会儿,压压惊。你就去我们约定好的地方,先摸底。差不多了我会去找你汇合。”
许郎了然。
苍青青则带着江疏月和阿萝继续闲逛。她刻意往那些热闹有趣的摊铺走,还为阿萝挑了好几样精巧的零食和小玩意儿。
江疏月也渐渐地从方才的不快中恢复过来,颇有兴致地打量起发簪珠花。
苍青青见她目光停留在一支鎏金桃花簪上,以为她是中意,便伸手要取:“这支很衬你,我送你吧。”
“别——”江疏月按住她的手,眼尾一挑,戏谑地说,“我是看这花瓣磨得深浅不一,镶石也歪了。这样的手艺,在我家里是连库房都进不去的。”
苍青青的手悬在半空,神色顿时有些局促。那摆摊的大婶显然也听到了,投来尴尬又略带不满的一瞥,张了张嘴,到底没说什么。
正不知如何接话,却见江疏月忽然抿唇笑了,眼角弯成月牙儿:“我逗你玩呢,姐姐真是太好骗了。今天我就想戴新鲜的。你眼光好,帮我挑出一支配这身衣裳的,如何?”
江疏月说着,微微侧首。今日出游,精心梳的是云髻,她已然簪了一朵新摘的白山茶,花瓣莹润,暗吐幽芳,与鹅黄柳绿的春衫相映,显得清新脱俗。
苍青青这才松了口气,窘迫化开后,纵容地看了江疏月一眼,当真仔细打量起摊子上的发簪来。
她知道江疏月品味极高,寻常之物难入其眼,方才虽是玩笑,但也点出了这些市井之物与真正精品的差距。于是目光逡巡间,更注重造型意趣与搭配之妙。
挑拣片刻,她的目光落在了一支并不起眼的银簪上。虽然素净,但此簪造型别致——是一只栩栩如生的小蝶,用极细的银丝巧妙盘绕累叠而成,翅膀薄如蝉翼。
小蝶触须轻颤,仿佛下一刻就要振翅飞走。
最妙的是,蝴蝶所朝向的位置,工匠嵌了一小片极淡的藕色荷玉,晕染渐变,恰似一朵将开未开的的含苞伴花。
苍青青拿起这支,递到江疏月面前:“你看这支如何?”
她端详着江疏月发间山茶,想象着它与那银蝶的交汇。唇边泛起温和笑意,柔声道。
“花怜蝶,蝶恋花。东风袅袅泛崇光,香雾空蒙月转廊。”
江疏月接过银蝶簪,对着摊子旁挂着的一盏小灯细看。
灯火下,银丝流光,点玉生辉,那只蝴蝶果然活灵活现,尤其苍青青那句蝶恋花,更是悄然点中了少女心事般,让她心头一漾,脸颊也有些发热。
江疏月越看越喜欢,方才那点故意挑刺的戏谑早已抛到九霄云外,眼角眉梢都是藏不住的满意笑意。
“姐姐果然好眼光。” 她转过身,背对着苍青青,将那支蝶簪递过去,娇软开口,“帮我戴上看看。”
苍青青接过簪子,小心避开她浓密的发丝,将那振翅欲飞的银蝶插入云鬓之中,恰好栖在花旁。
银蝶,香花,乌发,衬着她皙亮的侧颈,更添一段风采。
“好了。” 苍青青退开半步端详。
江疏月转身看向苍青青,眼眸亮晶晶的,脸颊渐红,在夜市朦胧的灯火下,愈发显得人比花娇。
旁边一直紧张关注的大婶见状,立刻眉开眼笑,连连夸赞:“这位姑娘好眼力!这簪子是一位老银匠的活儿,他就爱做这些灵巧别致的样子,不比那些死板的金器差。现在戴在这位小姐头上,真真是下凡的仙子一样。”
苍青青笑着付了钱,她知道大婶故意把价报得高了,却也不甚在意。
能讨得这位小姐欢喜,多花点银两又如何呢?
三人又走了一段,苍青青见时间差不多了,便提议道:“腿脚都有些乏了,不如去坐船歇息?一边品茶用些点心,一边赏这永康夜景,倒也雅致。”
岸边正好停着几艘精巧画舫,她们挑了一艘装饰清雅的,随即登船。
船娘撑篙一点,画舫便徐徐离岸,滑入波光粼粼的河道。
两岸楼阁的灯火倒映水中,笙歌笑语自远处隐约飘过,又随水波荡漾开来。
窗边小案上供着一瓶艳汪汪的桃花,斜斜逸出几枝,春意宛然。
旁设木制棋枰,两奁棋子搁在一旁,以备随性对弈。中间矮几上则已摆好清茶与几样细点。阿萝拣了块杏仁酥,边吃边玩,把黑子拎出,在棋盘上摆阵,一会儿是小剑,一会儿是狸奴。
江疏月倚着窗,与苍青青聊起明日万珍会可能现世的奇珍异宝。
船儿悠悠,欲要穿行一座低矮的拱桥。
江疏月眼角余光瞥见一抹熟悉的身影,不由得“噗嗤”笑出声来,指着窗外对苍青青道:“姐姐,你快看!那柳树下吹笛子的,不正是许郎吗?”
苍青青顺着她所指望去。
只见岸边垂柳下,许郎一袭青衫,斜倚树干,面上那副标志性的黑色面具在河灯映下幽幽反光。
他正持着一支玉笛,放在唇边。
乐声清越悠扬,穿过了夜市喧嚷,却又融进潺潺水声与朦胧灯影里去。晚风拂过,柳条轻摇,竟真有几分隔世出尘的意味,引得三两路人驻足倾听。
苍青青已经提前知道,有意地抵触着,所以没有中他的蛊惑。
她眉梢稍动,暗忖,若在彼时以此音入局,搅扰苏回恩的心神,当真是再合适不过了。
只是这面具……确实太显眼了些。
苍青青忍不住皱了皱眉,随即配合地失笑,摇头道:“是他。”
谈笑间,画舫已缓缓驶过柳树。
却见许郎忽然收起玉笛,身形一动,竟不沿着河岸行走,而是足尖在水面莲叶轻点两下,衣袂翩然,如同凌波踏水,轻飘飘地落在了她们这艘画舫的船头,引来岸边一阵低低的惊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