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青青别开视线:“一些无关紧要的小事罢了。”
经过方才与许郎那一场激烈的争执,她心中如同被浇了一盆冷水,人也清醒了许多。
她转而问道:“你呢?王磊长老找你何事,耽搁至这般时辰?”
江疏月放下茶杯:“我爹,江川儿来了。”
苍青青一怔:“江伯父?他亲自来到永康,是所为何事?”
江疏月没有直接回答。她让许郎把阿萝带去睡觉,这孩子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呢。
待两人走后,她反问道:“秦姐姐,你还记得与否,我们抵达望虹峡第一天时,阿萝曾问过你,你这次考核具体是什么任务?”
苍青青的记忆被拉回半月前。那时她刚进峡谷,阿萝确实凑过来,小声问过她任务详情,她还给她一字一句地念呢。
莫非……江疏月买通了考官,在这任务分配上,动了手脚,让“秦卿”好与相同任务的江疏月同行。
与赵萱结识的当天,即开考前一天,江疏月借故离去,恐怕正是为了此事。
猜疑说出口后,江疏月迎着她的目光,没有否认:“我那时只想着一件事,便是无论如何都要和你一起活动。所以我去找了负责协调外门事务的张玖,走了些门路。”
苍青青一时不知道江疏月接近自己,是否是为了利用自己。
“我知道这不对,也并非全无风险。后来张玖因贪墨及徇私被宗门彻查,拔出萝卜带出泥,许多经他手安排的不妥之事都被翻了出来。我父亲便是为此事亲至永康。一来是为我转圜,二来,恐怕也是训斥。”
苍青青看着她,沉默了半晌,才缓缓道:“疏月,凡行一事,必有代价。你能让江伯父亲自赶来,足见此事在宗门眼中,已不算小。”
由此看来,还是有人与苍青青同心同德的。
她心中对宗门的厌恶之感也稍而缓和。
“我知道。”江疏月回答,“若让现在的我再选一次,我绝不会这样做。可当时……当时我未曾细想这许多。秦姐姐,我不后悔与你一同经历望虹峡诸事,我只后悔用了这般不妥当的法子,还将你也置于可能被非议的境地。”
她的坦诚反而让苍青青刚生出些许的隔阂消散了。
苍青青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
永康城的万家灯火在远处明灭,更显得这客栈小院的寂静。
她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向江疏月:“疏月,江伯父他可认识苏回恩?”
江疏月显然没料到话题会突然转到此处,怔了一下,随即思索道:“苏回恩?可是禹州这位以药材和拍卖行为业的大商贾?”
“正是他。”
江疏月回忆片刻,点了点头:“应是认识的。我江家产业中亦有货物与南北货通路,与苏家虽往来不算极密,但既有联系,逢年过节,礼数上也必有走动。你问这个是要……?”
苍青青没有立刻回答。她踱回桌边,指尖沿着桌面的木纹划过。
“只是忽然想到,”她说,“既是熟人,或许能探听到一些旁人不易得知的消息。”
关于苏回恩本人的行程、喜好,甚至……关于他府内之事。
江疏月立刻明白了她的意图。她没有任何的犹豫,立刻道:“我明日便去见父亲。我会设法问问。”
“不必急,”苍青青摇头,“江伯父远道而来,又为你之事烦心,你且先与他好好叙话,寻个恰当的时机,自然地问起才好。”
江疏月嗯了一声,神情放松了些许。两人隔着摇曳的烛火对坐,将各自掌握的信息一点点地拼凑分析。
夜色在她们的低语声中悄然流逝。
窗外的黑暗逐渐褪去,变成了深灰,又透出些蟹壳青。远处传来鸡鸣,新的一天即将到来。
红泪早已堆满烛台。
江疏月揉了揉有些干涩的眼睛,心中那团因为父亲到来而生的纷乱,奇异地平静了下来。
她总结道:“苏回恩此人深居简出,极为谨慎。他极少亲赴外头的酒楼茶肆与人会面,多数时候,是直接邀请重要的客人到他府中商谈。虽然他的根基与本宅不在永康,但此处的别院府邸也是他常住之所,经营多年,据说府内防卫森严,不仅护卫众多,可能还布有一些阵法禁制。”
“我能为你做的,是通过一些渠道,安排一个合理的身份,让你能够以参拍者的名义,进入万珍会的拍卖场。这是目前看来,最可能接近他公开行程的机会。但拍卖会上人多眼杂,他身边定然随从众多,且拍卖行本身也非寻常之地。”
“至于他何时会出现,以及出现时周围具体是何光景,有无哪怕一丝可供利用的间隙……这一切,就要靠你届时仔细观察、随机应变了。”
苍青青:“这就够了。能有一个光明正大进入会场的身份,已是极大便利。余下的,本就是该我自己去把握的事。疏月,多谢。”
江疏月眉宇间仍萦绕着忧虑,她想起另一重紧迫的限制:“还有一事……秦姐姐,我们此番下山,时限将尽。九日之后,我们都将被宗门传召回山,汇报此次历练结果。此事来得及吗?”
苍青青道:“此事我已知晓。尽我所能,把握每一个当下便好。谋事在人,若时机不利,我也不会强行出手,徒送性命。这一点,你且放心。”
她见江疏月脸上倦色更浓,知道这一夜的密谈与心绪起伏耗神不少,便站起身,语气缓和下来:“好了,我已心里有数。天都快要大亮,你赶紧回房休息一会儿,莫要熬坏了身子。”
江疏月也的确感到有些支撑不住,闻言点了点头,也起身嘱咐:“你也是,秦姐姐。万事务必小心。”
时间来到晚上。
苍青青与阿萝回到客栈时,推开房门,便见许郎抱臂靠坐在窗边,而房间中央的方桌上,整齐摆着几碟热气腾腾的菜肴。
正中是一钵奶白色的鲫鱼豆腐汤,汤汁浓郁,撒着翠绿的葱花,热气袅袅升腾。
旁边一碟红烧肉烧得油润酱亮,肥瘦相间的肉块颤巍巍地堆着,浓稠的酱汁几乎要滴下来。
清蒸鲈鱼躺在长盘中,鱼身铺着姜丝葱段,淋过滚油的表皮微微收缩,光泽诱人。
时令的清炒豆苗碧绿生青,外加两碗晶莹的米饭,两副碗筷。
看得阿萝是口齿生津。
许郎听见动静,转过头来,目光在两人身上扫过,尤其是苍青青,见她完好无损,似乎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气,却故意板起脸,鼻腔里“哼”出一声,站起身来。
“还知道回来?”他语气硬邦邦的,也不等苍青青答话,抬脚就朝门外走,“吃你们的。我出去透口气。”
说完,便擦着苍青青的肩膀出了门,脚步声很快消失在走廊那头。
阿萝蹭到桌边,小心翼翼地摸了摸碗沿,惊喜道:“还是热的!”
苍青青看着那几碟绝非客栈提供的美味佳肴,又想起许郎方才那副别扭样子,原先那点因争执而起的郁气,忽然就消散了。
这家伙,真是口是心非。
她拉着阿萝坐下,将筷子递过去:“吃吧,特意给你留的,多吃点。”
两人安静地用餐。饭菜入口温香,滋味妥帖。苍青青慢慢吃着,心中不禁泛起些暖意与感慨。
自她踏入琼华宗以来,风波不断,险境迭生,但仔细想来,自己运气似乎并不算太差。江疏月倾力相助,许郎虽时有争执却总在关键处默默支持,还有阿萝这样全心信赖她的同伴……这些情谊,并非理所当然。
许郎的担忧,她岂会不懂?正因为懂得,才更觉这份心意可贵。只是眼下,苏回恩之事迫在眉睫,她分不出更多心神去抚平友人的忧虑。
此事若了,无论结果如何,她定要好好谢谢她们。苍青青在心里默默记下。
但现在,还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吃完饭,苍青青将阿萝送回她自己房间,仔细嘱咐她好好休息。临走前,她想起什么,对阿萝道:“明日你若见到许郎,替我跟他道声谢,就说饭菜很可口。”
阿萝用力点头:“嗯!我记住了。”
安顿好阿萝,苍青青并未回自己房间。她站在走廊里静立片刻,目光投向客栈楼梯的方向,随即转身,脚步轻捷地朝楼下走去——她要去找虞三娘。
苍青青依着先前虞三娘留下的地址,寻到了永康城南一条颇为热闹的街市。
与其他商铺的张扬不同,此店的招牌并不显眼,门面也不大,只在檐下挂着一盏素雅的灯笼。
推门进去,店内陈设清雅,博古架上错落放置着些瓷器玉器,墙上挂着几幅古旧字画,一位伙计模样的青年正在擦拭柜台。
见有客至,他抬眼看来,目光在苍青青脸上略一停留,似乎认出了她,神色立刻恭敬起来,低声道:“姑娘请稍候。”随即转身入了后堂。
不多时,虞三娘便掀帘而出。
她穿着一件深青色绣银线缠枝纹的褙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见到苍青青,她快步上前:“秦姑娘来了,快请里面坐。”
江疏月刚开始对苍青青好确实是出于功利心,后面被大姐头的阅历和个人魅力折服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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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第 42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