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引着苍青青穿过店铺后的一道小门,来到清净的茶室,室内燃着淡淡的檀香。
虞三娘亲自执壶斟茶,琥珀色的茶汤注入杯中,清香袅袅。
“姑娘托付的那批货,大部分已寻好了稳妥的出路,换成了这个。”三娘将一张印有特殊水纹和徽记的纸笺推到苍青青面前,“这是‘通汇丰’的兑票,不记名,但凭兑票及约定的信物即可在各地分号兑取现银。”
“数目按我们之前估的大致价码,扣除掉必要的打点与佣金,都记在上面了。还有几件比较扎眼的,尚在寻摸可靠的买家,所以还差个尾数未结清。不过姑娘放心,最迟三五日,此事定能妥当。”
苍青青拿起兑票,上面的数额确实不小。她又看向虞三娘推过来的另一样东西——一块触手温润的玉佩,造型简单,只在中间印着一个古朴的“虞”字。
“此乃信物。”虞三娘解释道,“凭此玉佩及兑票,姑娘随时可去‘通汇丰’支取。我已与他们掌柜打过招呼,见佩如见我。”
苍青青将玉佩和兑票仔细收好,举杯向虞三娘致意:“虞管事办事周到,有劳了,多谢。”
“姑娘客气,分内之事。”虞三娘也举杯回礼,沉吟片刻,又道,“姑娘今日亲自前来,可是还有其他吩咐?”
“确有一事,想再麻烦虞管事。”她顿了顿,“我手中另有一件物什,想寻个合适的途径出手。”
虞三娘并无惊讶之色,只平静地问:“不知是何物?姑娘可方便让三娘一观,我也好掂量掂量,该走哪条路子更为妥当。”
苍青青掏出周如澈委托的那块红玉。
三娘戴好手套接过,眉头蹙起,半晌后才沉吟道:“秦姑娘,不瞒你说,此物颇为蹊跷。凶戾缠身,又带着古拙异族之风,我经手货殖多年,此类物件也是极少见到。其真正价值与用途,老身一时也把握不准,贸然处置,恐有差池,或反为姑娘招祸。”
她抬眼看向苍青青:“永康城内,若论鉴断奇物,‘玲珑鉴宝阁’为榜首 。此阁背景深厚,眼力极毒,专做各路奇珍异宝与古物法器的鉴定与估值。不仅城中各大商行常倚重其眼力,便是许多修士得了不明来历之物,也常去求个明白。”
苍青青道:“鉴宝阁?与那‘万珍会’可有关系?”
虞三娘颔首:“关系匪浅。万珍会每次大拍之前,重要拍品十有**需经鉴宝阁几位首席大师过目,以定真伪,增其信价,此为其一。其二,不少客人在万珍会重金拍下宝物后,为求稳妥,亦会携宝物再赴鉴宝阁,出鉴定证。这一来一回,鉴宝阁稳坐中间,挣的可是两份踏实钱,信誉便是他们最大的倚仗。”
她顿了顿,补充道:“姑娘若想弄明白你那玉佩的底细,或寻个真正识货且出得起价的去处,鉴宝阁或许是个选择。不过,” 虞三娘转为提醒,“那里门槛不低,费用昂贵,且阁中之人,眼高于顶,姑娘需有些准备。”
苍青青记下鉴宝阁的地址与一些门道,谢过虞三娘,起身告辞。
翌日上午,苍青青独自来到位于城东富贵坊的玲珑鉴宝阁。
前厅宽敞明亮,地面光可鉴人,陈设处处考究,墙壁上挂着几幅意境悠远的山水古画,角落摆有昂贵瓷瓶镇场。
有侍者上前接待苍青青,问明来意后,引她至一侧的静室等候。
不多时,一位留有长髯的中年男子走了进来,自称姓杨,是阁中的三等鉴赏师。态度不算太好,显然是见惯了各色携宝而来后期望过高的客人。
苍青青取出那枚用布帕包裹的玉佩,放在铺着绒布的托盘上。
杨师傅戴上薄丝手套,拿起玉佩,仔细端详。起初他尚且称得上专注,但很快,眉头便皱了起来。
大约一炷香后,他放下玉佩和镜片,摇了摇头。
“这位姑娘,”杨师傅开口,“此物玉质浑浊,内含血丝杂质。而雕工呢,更是粗劣不堪,云雷纹徒具其形,毫无神韵力道可言。整体观之,无灵气残留,亦无任何名家古制的特征。”
他将玉佩轻轻推回苍青青面前:“实乃一块废料粗琢之物,或许出自边鄙之地的匠人之手,用作寻常佩饰尚嫌粗陋。若论价值……恕在下直言,一文不值。我玲珑鉴宝阁出具的鉴书,怕是不能为此等物件费墨。”
苍青青听完,脸上恰时露出遭否定后的恼怒。
“一文不值?”她愤愤不平地收起玉佩,“我原听说玲珑鉴宝阁眼力无双,是永康城里头一份的识宝之地,连万珍会都要仰仗几分,如今看来也不过是些照本宣科、只看皮相的俗眼罢了!”
“也是,真正的好东西,恐怕得是像苏回恩苏老爷那般真正识货的行家,才懂得欣赏,人家也不会拿到你们这儿来,白白浪费时间和灵石。”
苍青青还呸了两口茶水,指桑骂槐:“什么垃圾!”
“你!”杨师傅脸色一沉,那点表面的客气彻底消失,“我玲珑鉴宝阁立足永康百年,信誉岂容你质疑?苏回恩?哼,他固然是城中巨贾,但在万珍会拍下重宝之后,哪次不是第一时间派人送至我阁,请首席大师再做鉴证?”
苍青青皱眉,继续激他:“不过是吹嘘罢了!”
“什么?我吹唬?拍卖会结束,你以为的那些大人物,等着拿我阁鉴书号的能排队排到京城去! 你一个门外之人,懂得什么!”
他越说越气,仿佛苍青青的质疑玷污了鉴宝阁的金字招牌,霍然起身,指着门外:“此等顽石,污我眼目,废我唇舌。你既然看不上我阁,便请自便吧!送客!”
守在门外的侍者应声而入,姿态强硬地把苍青青轰出去。
她站在鉴宝阁外的街道上,阳光有些刺眼。
谁说这红玉一文不值的?
苍青青笑了。
这不是套出来话了么。
永康城规模颇大,坊市交错。苍青青不疾不徐地由此朝拍卖会走着,时而驻足看看路边的摊贩,时而拐进岔路观察一番。
她将沿途的主要道路、巷弄分布、人流疏密、乃至巡城卫兵巡逻的间隔,都默默记在心里。
大约走了三刻钟,地势微微下沉,一条不算宽阔的内城河水蜿蜒而过,河上架着一座单孔石桥。
桥面略窄,仅容两辆马车并行,桥身不高,距水面不过丈余。
河的两岸,生长着些枝叶茂密的垂柳,这个时节,正当绿意萌发。
苍青青踏上石桥,缓步走到桥中央,凭栏下望。清水缓缓流淌,映着两岸的屋舍与柳影。
此处视野相对开阔,利于观察来路;桥面狭窄,车马难以疾驰;附近的巷道可提供撤离的路径……
一个模糊的设想在脑中成型。此地,或许可用。
她并未久留,记下石桥的位置与周围特征,便转身折返。
一道高挑身影迎面走来。
那人穿着一身琼华宗外门弟子常见的劲装,腰间佩刀,步伐沉稳,正是周如情。她似乎正在执行例行的巡值任务,目光敏锐地扫视着四周。
两人在巷中相遇,皆是微微一怔。
“如情。”苍青青率先开口,停下脚步。
周如情也停下,对苍青青点了点头,算是回礼。
但她向后一扫后,没有如常般简单告别,反而走近两步,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音量,极快地说道:
“有人在跟踪你。前路左转,经后巷,可绕回主街,混入人流脱身。”
她说完,不等苍青青回应,便稍稍提高声音,恢复了平常的音量,仿佛只是同门间偶遇寒暄:“今日巡值至此。这两日城内人员繁杂,你独自在外,还需多多留意。”
苍青青顺着她的话点了点头:“多谢关心。这两日可还顺利?我方才去办了点私事,这便准备回去了。”
“尚可。告辞。”周如情不再多言,与她擦肩而过,继续向前巡值,仿佛只是例行公事地提醒了一句。
苍青青向左转入,背后那道视线如影随形,果然也悄然折了过来。她神色不变,步履从容地穿过茶幡招摇的喧闹铺面,在拐角处加快速度,倏然闪进堆放破瓮朽木的后巷。
将戒指套上指节后,她的身形如水波荡漾,渐渐朦胧,最终与墙角融为一体,连气息也彻底敛入。
不过三息工夫,巷口探进个小脑袋。
是个总角年纪的男孩,约莫七八岁,怀里抱着个藤条松散的破皮球。他眼珠乌溜溜转着,朝巷内张望片刻,小嘴一撇,咕哝道:“奇了怪,方才明明瞧见拐进来的……”那嗓音脆生生的,神情天真烂漫,任谁见了都当是个追球嬉戏的顽童。
苍青青心中却一紧。周如情何等人物,岂会无的放矢?且她出鉴宝阁时,确实似有所感,只是先前误以为是心神未定所致。
此刻看来,这“孩童”便是那尾巴。
小小年纪,竟有如此高明的追踪身法?
孩子在巷口徘徊片刻,懊恼地踢飞一粒石子,抱着球蹦跳着转向另一条巷子去了。
苍青青如一片青叶飘出,悄然缀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