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坐到床边矮凳上,先是仔细为阿芸诊了脉,左右手都看了许久。复请柱子帮忙,轻轻揭开阿芸腿上的薄被,露出萎缩的双腿。
柳不言伸指,在几处要穴经络间或轻或重按压探查,不时询问阿芸所感。
阿芸一一答了,心中忐忑更甚。
良久,柳不言收回手,沉吟片刻,问道:“夫人是否常年服用‘续断膏’辅以‘通络散’调理?”
柱子一听,立刻点头如捣蒜:“正是!乃东街保和堂孙大夫开的方子,柳大夫您真是神了,这都能诊出来。”
柳不言却摇了摇头,叹了口气:“方子本身是对症的,续断生肌,通络活血。只是美中不足,或者说,缺了一味至关重要的引子——‘血晶草’。”
“血晶草?” 柱子夫妇面面相觑,从未听过此药。
“此药并非凡俗草药,而是生于极阴之地,吸纳地脉精华而成的灵草,药性霸道却通透,正是冲开夫人腿部经络深处多年淤塞积滞的关键。”
柳不言解释道:“若无此药为引,先前所服诸药,效力最多只能到经络表层,难以深入病灶核心,故多年调理,虽能保肢体不坏,却难有起色。”
柱子急忙问:“那……柳大夫,这‘血晶草’,何处能寻,价钱几何,我们……我们砸锅卖铁也……”
柳不言面露难色:“此药确实罕见。说来也巧,我此次随家师前来永康,一则参加万珍会,二则也是听闻此次拍卖会上,或许会出现一株‘血晶草’。”
柱子像被抽干了力气,颓然道,“拍卖会……那是只有家产万贯的老爷们才能去的地方……我们这样的人家,连门边都摸不着啊……”
他握紧了阿芸的手,阿芸也低下头,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柳不言看着这对夫妻的模样,心有不忍:“二位莫急。这样,若是拍卖会上真有此物,我可代为竞拍。你们先将能筹措的银钱告诉我一个数目,我若拍得,便先为你们垫付,待你们日后慢慢还我便是。只是……”
他话锋一转,神色凝重,“此物既入了拍卖名录,知道其用处的人虽少,但识货者并非没有。我听说,永康本地巨富苏回恩苏老爷,便是做药材起家的,眼力毒辣,每日拍卖必到,若他也看上此物,恐怕……”
“不,苏老爷不是每天都去!” 柱子几乎是脱口而出,话一出口,他才惊觉失言。
“哦?柱兄何以得知?” 柳不言挑眉,似有好奇。
柱子自知失言,但话已出口,又见柳不言目光澄澈,不似作伪,且事关妻子治病希望,便咬了咬牙,道出缘由。
“不瞒柳大夫,小的正是在苏老爷府上赶车。苏老爷他平日繁忙,并非每日都有闲暇亲至拍卖场。通常只在最后三日,压轴的珍品出现时,才会亲自前往坐镇。前些日子,都是让管家或心腹掌柜代为留意。”
柳不言闻言,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脸上露出几分轻松:“原来如此。若苏老爷只在最后三日才去,那便好办许多。那‘血晶草’虽佳,识者却不多,未必能排到压轴之日。我或可在前几日便设法拍下。”
柱子夫妇一听,绝望中又生出希望,激动得不知如何是好。柱子更是连连作揖:“柳大夫!您真是活菩萨!若真能拍得灵药,治好了阿芸的腿,我们夫妻做牛做马也要报答您的大恩。”
柳不言起身,虚扶了一下:“医者本分,不必如此。我尽力而为。你们且宽心,若拍得,我会让童子来告知你们。这些日子,夫人还需按时服药,保持心境舒畅,莫要过于忧思。”
他又嘱咐了几句日常调理的细节,便带着药童告辞。
柱子千恩万谢地将柳不言主仆送到门口,看着他们身影消失在巷子拐角,这才关上门,回到屋里。
……
……
城西僻静小巷,一辆不起眼的马车缓缓驶出。
车内,方才还气质温文、举止有度的“柳不言”正快速脱下身上的青色布袍,摘下头巾,露出一张清秀的脸庞——赫然是苍青青。
她动作麻利地从座位下拖出一个小包袱,里面是她惯常穿的衣物。
而那个“垂髫药童”,也抹去脸上些许伪装,露出原本神色,安静地坐在一旁,正是阿萝。
苍青青换回自己的衣服,又拿出湿帕子仔细擦去脸上刻意修饰过的眉毛和略显成熟的妆容,恢复成平素那副灵动的模样。做完这一切,她才轻轻吁了口气,抬眼看向阿萝。
她伸手摸了摸阿萝的脑袋,温和地说:“我们阿萝真棒。”
阿萝被她揉得微微缩了缩脖子,却没躲开,只是抿了抿唇:“能帮到你就好。”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还需将时间倒回一日之前——
房间内烛火跳动,映着三人凝重的脸。
苍青青深吸一口气,将黑风寨之事言简意赅地道来。最后她一字一句道:“我要杀苏回恩。”
许郎眉头紧锁,明显是在思考。
江疏月不在,阿萝自己很难先做判断,于是也没有说话。
“不可。”许郎终于开口,条理分明地反驳。
“理由有二。其一,苏回恩在禹州根深蒂固,是能影响一方的豪商巨贾,不要说身边护卫了,供奉的高手不知凡几,其本身更是金丹大圆满之境,即将突破。你刚刚突破筑基,就算加上我们,强行刺杀他,也无异于以卵击石,自取灭亡。”
“其二,苏回恩固然可恨,但他是否真的罪至于死?我们听到的,只是苏晴一面之词。倘若……她是为求自保,或是心怀怨恨,夸大其词甚至说谎呢?退一步说,即便他修炼邪法,培育炉鼎,自有仙界戒律与王朝律法去惩治。将此事禀明众宗门长老,或暗报官府,或密呈有司,待高位者循法而治,岂非名正言顺,更为稳妥吗?”
苍青青摇头否定,“苏回恩在禹州经营多年,关系盘根错节。里面有多少人与他有利益往来?谁能保证消息不会走漏,反过来被他收拾得干干净净。到时候,别说惩治他,我们自身都难保。再说了,赵萱的案子,若不是我们拼死追查,宗门会管到底吗?苏晴又是谁的‘安排’?许郎,你想得太天真了。”
“况且,你见过苏晴被采补的样子吗?邪修如合欢宗,采补至少还是双方自愿,各取所需,皆有所利。苏回恩呢?是要倒吸苏晴!他将她自幼养大,只为待其修为有成时,连皮带骨吞噬殆尽。如此阴毒功法,我闻所未闻。他一个药材起家的商人,从何得来这法子?苏晴恐非第一个被他毁掉的女子。”
许郎看着她因愤怒而泛红的眼眶,放缓了语气,试图安抚:“秦卿,你冷静一点。我明白你心中愤慨,但此事急不得。我们可以暗中收集证据,从长计议。待你我修为更进,更有把握时再行动不迟……”
更强一些。
他心底苦笑——自己何尝不想立时动手?
只是,他更怕苍青青此去,便再不能回还。许郎想去握苍青青的手,指尖堪堪触到她手背时,却被她猛地甩开。
“还要等到什么时候。”苍青青退后半步,摇摇头,仍然希望着说服他。“等到苏回恩突破金丹?元婴?等到下一个、下下个‘苏晴’被吸干吗?许郎,我秦卿,做不到继续袖手旁观!”
“我并非要你袖手旁观!”
许郎也提高了音量,脸上流露出焦躁之色,“我是让你别把一切都扛在自己肩上!苏回恩没有权力控制苏晴的一生,可你一个人,难道就有权力去审判他的生死吗?这不是凡间快意恩仇的话本……”
“我若因力弱便畏缩不前,因势大便妥协退让,便是背道而驰。”苍青青打断他,“许郎,我的剑为何而生,我比任何人都清楚。”
许郎也动了真火:“秦卿,难道你以为,我踏上这条路,仅仅是为长生逍遥,视众生苦痛如不见,听世间不公若罔闻吗?你为什么不肯信我,信我和你,能商量出更周全的计划呢?”
“你字字句句皆是劝阻之意,让我如何相信?”
阿萝坐在两人中间,看看苍青青,又瞧瞧许郎,急得不知如何是好。
就在这紧绷的氛围之下——
“笃笃笃。”
敲门声突兀地响起。
三人俱是一惊,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争执戛然停止。
许郎闪身至门边,手按剑柄,沉声问:“谁?”
阿萝先出声了:“是小姐!快开门。”
不错,来人正是江疏月。
三人同时松了口气。
江疏月走了进来。她依旧穿着那身喜爱的鹅黄色襦裙,但发髻稍显松散,眉眼间带着深深的倦色,似乎心事重重。
“疏月,你回来了。” 苍青青率先开口,声音已恢复了平日的镇定。
江疏月敏锐地察觉到房间内异样的氛围,目光在三人的神情间转了转,问道:“怎么了?你们……在吵架?” 她走到桌边,自己倒了杯凉茶,小口啜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