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日被薛骥带回他的宅院里,各个小院里就已经传遍了,那个被强抢回来的如兰花一样的女子。
林窈素来在一众被送到这里的女子为首,她容貌在这群姑娘中算不得顶尖,但她是扬州刺史送来的,因此往往自恃过高,不把其他姑娘放在眼里。
出自扬州宴饮歌舞的画舫,舞姿优美,又以盈盈一握的纤腰而得名。
这些姑娘也不敢得罪了她,因为薛世子为人暴戾凶残,美人环膝却不为所动,焉知是否有……隐疾,没人敢探虚实,就怕惹了忌讳,性命不保。
林窈在院里等别的姑娘都早早到齐了,才施施然起身往别的院子去。
“走,去会会这新来的女娘”
一个穿华服戴了满头的钗环首饰的年轻姑娘带着五六个鲜活的姑娘。
而她还夸张,在睡梦中被一个叫绿纭的姑娘唤醒,“娘子,林娘子带着人来了。”
这些都是没名分的姑娘也只好唤一声娘子。
一瞬间就明白了,这里的后宅还能有什么娘子。
快些梳洗绾发,换了一身素净的衣服就出去了,还没等她想好,坐上首的红蓝为底的间色裙姑娘,做骄横样子道:“你是哪家送来的,怎么不懂规矩,让我好等。”
“娘子勿怪,娘子来的突然,又没有事先言明……”
被打断,手一指,“你是说我贸然打扰,是我的不是了”
俞霈没有说话,由她去,真不知道到底是说是像花一样去争奇斗艳好,还是讥讽一声“燕雀互啄”,道短视无知。
“喂,问你话呢?你是哪家送来的”
说这话,委实不聪慧,这不明白着像人送进来的探子吗。
轻抚鬓发钗环,生怕她听不见,特地扬声道:“木讷寡言,我看哪里是朵兰花?怕是个木头桩子,我要是你就该及时趁郎君雅兴,好好把住机会。”
另外几个姑娘连忙在旁边劝住安抚,她不愿多费口舌,扭头就走了。
一大屋子人洋洋洒洒的走光了,留下一屋子熏人脂粉味,有些抠门了。
留下一个姑娘名唤兰枝,也没人注意,毕竟姊妹相称又并非真的血浓于水,情谊深厚,这位长的温婉,说话也是温柔的江南小调,“娘子有所不知,林娘子她是扬州刺史送来的人,难免骄横了些。”
笑了几声,“可她这样子倒不像是刺史送来的女娘,倒像是刺史府家的娘子。”
“想必娘子与我们不同,自幼家贫如洗,早早的卖到画舫去,从那里长大,我只盼着能得一安身之所。”
后来,得知“腰娘”是那些扬州的商客老鸨给窈娘起的一个绰号。
才明白这群姑娘确实都身不由己,可也不是这样,她不愿参与进来,可他们却偏要拉他入局。
这里的姑娘不说色艺双绝,倒也能说有一技之长傍身。
得知她什么都不会,也是惊愣住了,后来又打着别的心思,说什么要传授她一些东西。
委婉谢绝还不行,就直接“钝刀割肉”一样的“磋磨”了一番,都放弃了,最后给了一碗参汤劳她去给薛世子送去,不明所以,但觉得可能放了点什么,没送去。
然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都无从道起。
薛骥自己又一次找上门来“叙旧”,还非要问那碗参汤,眼看可能要事情暴露,引发不必要的灾祸,她喝了,对她喝了。
可依旧有人要死。
……
薛骥大摇大摆的进到这间小院里,并未让人通传,而她还没吃上晚饭,刚要准备让人摆饭,就见人来了,以往都是她吃完饭,他来,然后,她说已经歇息了,不见客。
俞霈脸色不好,薛骥就坐在那里,她一直使眼色也没有用,绿纭的头也不敢抬。
“俞娘子要……”,摆膳吗?绿纭颤颤巍巍道。
这府里的下人都是新招募来的,很是惧怕薛骥,市井谣言有说是因为听说他杀戮过重,以致于说他身边有冤魂不散。
“要就寝了,你下去准备吧”,紧急掐断。
薛骥轻啜一口茶水“听说你近来睡的时间格外长?”
想说是,凉透了的,“是”,为了防止追问。
“久困无好眠”
“世子说的是,我这就出去走走。”
起身就要出门,一身青衣素雅无杂色,单色裙是庶民常服,不曾想她气度不凡,倒像是清丽脱俗的画中仙。
可既是凡人,又怎能不落世俗,他偏要这画中仙般的佳人入他怀。
“站住”
再快走两步就不见人影了,可惜了,“郎君,还有何吩咐。”
薛骥知道这是什么,仍故意道:“我见你说话这般虚弱无力,这案上还有一碗参汤,不如睡前喝了,滋养补气。”
“烫了,放着晾晾在喝”,喝不得!
“那好”,“摆膳”,喊一声,马上有人回应了。
“就不打扰世子用膳了。”
“留下。”
不容置喙,上辈子是颗病树,让被啄木鸟啄烂了吧。
“是”
在一旁坐下,满腹牢骚。
本来相安无事,静静的等他吃饭,可非要给她来一口,恶心。
看着送到嘴边的筷著,偏头躲过,“我已然吃过了,睡前不可多食。”
薛骥甩脸色,那又如何。
他吃不开心,没吃饱,难不成还要怪她吗?荒谬。
伺候的下人利索的收拾好后鱼贯而出,生怕吃挂落。
她正等他走呢,他却道:“参汤凉了不好喝。”
自己要一口干了,这如何行,这里面可是放了杜仲之类的补阳药,她一闻就知道了。
最后下了狠心,一碗下肚,没吃饭,胃里翻江倒海,眼看要呕出来,又仰头硬梗着,想等人走掉。
可真的到嘴里了,还说不得话,连忙跑到屋外去,全呕出来。
薛骥在一旁,脸黑如墨,大步从后走开,一把捞住她,她无力推拒,摆手无用,这双手依旧稳定有力,继续呕。
旁边的绿纭本该上前,但是见薛骥过来了,也就在一旁候着。
直到她家小姐吐完,手一直冲她招呼,才赶忙递上干净的帕子。
终于有口能言,“簌口,我要簌口,恶心。”
可她不知情,适龄女娘多说不敢说恶心一类的词汇,怕落人口舌。
薛骥就误解了,她是怀了季珩的种了?所以这般唯恐避之不及的态度。
薛骥嗓音低沉,无端叫人不寒而栗。
“你可知我这人偏执,阴私,别人的东西我也不屑要,入了我手的人,旁人休想沾染分毫。”
“什么?”她愣住了,见到她满脸的疑问,薛骥仍是不安心。
绿纭胆颤心惊到手一直打颤,她也以为娘子是在此之前有人了,那照薛世子的脾性,她也活不了了。
平静的脸上是渗人的阴狠毒辣,睥睨一切,阴沉锐利。
“去请个大夫来,隐晦些!”
“这药……参汤有毒啊?”不明所以。
没人吭声,而早在薛骥开口前,一院子的人全部匍匐在地,不敢求饶,只依稀听见有人啜泣,一瞬间把能联系到的都想明白了。
怀孕!在外人看来,包括薛骥已知她为季珩所庇,近乎半年有余的光景,其中不言而喻。
他既然如此想,那就干脆,说真怀了,也没那么大的心理素质和本事,随机应变。
她垂首敛声,见她这模样,薛骥信了个十成十,差点气的背过声去,该道她若是不那么坚持,他就替季珩养一辈子的孩子。
“全都给我去院外跪着”,原本这间小院里伺候的人是最多的,现在十余个人全都受了无妄之灾,到院外跪着,落不到好果子吃。
但自此薛骥将她原本跪着吐的凶的她给捞住了,在旁边扶着她,扶着扶着就撒了手,把自己气的仰倒,她还在地上跪坐着。
“世子,大夫出诊去了,只临时请了个医馆一同坐诊的郎中来。”
在大靖朝,好的有本事有名望的郎中被称为大夫。
“先给她看看。”薛骥已然平息了很多。
郎中被人押着过来,一路避人耳目,看来事情不简单,尽管郎中年纪轻轻不过才二十余岁,但跟着阿父坐堂看诊,又如何不知这些阴司勾当。
余光看了看四周,见只余三人,郎中、俞霈、薛骥。
这年轻貌美的姑娘大冬天的跪坐在廊下,旁边又一摊秽物,猜想了好几种,最后得出,“一枝红杏出墙来”。
俞霈悠悠的瞥过来一眼,薛骥眼也不眨的盯着她,眉峰如刃,阎罗在世,恶鬼当道。
郎中背对着,没看到,不然也得吓到,事不同寻常,常规望闻问切不得行。
“夫人,还请把手抬上来”
郎中再三把脉,摸不出滑脉,又开始常规坐诊,先看其面色,面色白皙红润,唇色粉润均匀饱满。
高门大户妇人重脸面仪容,常规用不得,这才道,“夫人,不像有孕,而是这参汤,壮阳之物大多都是荤腥之物,常人食这些有所难忍。”
薛骥送了口气,压在心口的大山一下子解脱了,连忙把在地上的她一把扶起,而她冻僵了胳膊腿,瞧着他是放不得手。
而薛骥原想着若这孩子流掉,恐怕这日后必定是二人之间过不去的大山。
摸了摸她冰凉的手和脸,可能是冻着了,吓着了,于是亲自去把人挂好的大氅拿过来,给她穿上,都掖到地上了一大截。
现在还好,薛骥,却又想到什么,“来人,去,把所有人都唤到这来。”
又抓一波人,郎中和她还在地上跪坐着呢,拔凉拔凉的。
俞霈踟蹰道:“那郎中……”
“待会儿,只有用他之处。”
乌泱泱的下人从院里跪到院外,几十号人。
“这碗参汤是谁送的”
“是我原想送给你的,想着世子公务缠身……”
“你有这份心,我何时知道?”
鸦雀无声,还有几个姑娘抗不过去,大冬天的,吓出了一声汗。
“不说是吧?”
又阴厉道:“先把厨房的人……”
“世子世子,使不得”,她自己也心跳如鼓,但是得罪了厨房的人,那可就完了。
“夫人不愿苛责无辜之人,崔万,你去查。”
他原让她进到屋里去,可她执意站在这,也罢,让人将手炉给她,今日是让她受了无妄之灾。
人都在院里,围了十余个人高马大的亲卫,叽叽喳喳的求饶喊冤声,崔万一脚蹬开一个抱着他退求饶的采买小厮,大声斥道:“问你话了再答。”
一会儿的功夫就查出来了,“世子,是林腰娘出的主意和收买那小厮买来的东西,亲自熬煮的,用了……过量,兰枝娘子给的……夫人。”
薛骥称她为夫人,底下人自然认的。
“把这二人拖下去。”
“既无事,何故让他人丧命,求世子饶她二人一命。”
可薛骥不说话,动手的人仍旧气势汹汹的要把人拖出去。
林窈一向爱美貌,头发散乱,连鬓间的钗环都挣扎的掉落了,而另一头的兰枝面露灰白,两人被拖着走,一直大喊,“求郎君夫人饶我一命!”
还死死的扒着一切能扒的东西,周围人都被扯住了,那亲兵生扒硬拽,显然屡见不鲜。
这一幕在脑海里震颤,当下跪下祈求,“求世子宽恕。”
薛骥也没料到,却抿唇不言。
心坠到了谷底,人命大关天,谈不得骨气,磕头道:“薛骥!求你了。”
薛骥惊愕,从未料想,将她薅起来。
“饶人一命吧。”
“也罢,都放了。”
“把她的婢女领过来。”
绿纭更慌了,忙俯首叩地,“娘子入府不足十日,奴婢不知。”
“郎君吩咐”,绿纭声都打颤
“日后一举一动你都要看紧了,若有不到之处,拿你是问。”
薛骥这样的人,面目狰狞时,如恶鬼在世,勾魂索命的阎罗使者,
可再如何伪装他都做不了这谦谦君子,如兰花一样的高洁雅致。
季珩阴险狡诈,可他的这张脸却是十足的美,并非是妖颜若玉的美,而是一动一笑端的是品貌有加,无人比肩,应是美如冠玉的男子。
可后来那林窈姑娘依旧没能逃过一劫,具体如何她也不知道。
……
那一日,徬晚天色尚且能辩物,薛骥就进了她住的院子,“你可安心?”
“安心,有薛世子在,还怕歹徒暗害吗?”何况她把人带走目前也无力提供安全,不如让别人来做。
“温娘子,与季家郎君同谋……”
这话语间的深意,眼神清撤分明,不染杂事,打断了,“许久不曾听闻了,不过世子还是要当心隔墙有耳,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你我都是一条船上的人,自然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我非善类,你更甚。”
“若不是我救你,你就等着被萧家人悄无声息的弄死了。”
心里藏了太多东西,是无法与人真正交心的。
崔万见薛骥出来,有些意外,还以为……
“世子”见薛骥脸色不好,也不敢触他的霉头。
竟武和崔万同值,“崔万,夫人可真厉害,三言两语就能挑动世子神思。”
“世上女子都这般吗?”
“听闻你在凉州有一定亲了的女娘,本来都要结亲了的……”
“崔万,你怎么走了啊”
崔万面色冷凝,一人径直去院落各处巡防,竟武也不遑多让。
人在陷于自身琐事上,往往不会有旁观者清明,薛骥一心想着俞霈还在执着于其他人。
……
正月十五闹元宵,花灯宴饮,吴歌西乐,角抵相嬉。
“煌煌闲夜灯,修修树间亮。灯随风炜烨,风与灯升降”,灯笼挂在树间随风摇曳。
“夫人好文采”,夸赞道。
“不过是照搬前人,你若是多读了两句书也能知道。”
“薛世子在时,你再这么喊我。”
竟武不敢出声了。
竟武别的不论,就一双眼睛生的好,单看就一副好人的感觉,很亮,不飘忽不定,不猥琐,坦荡赤诚。
所有的心思全都放在明面上,一目了然。
西凉地贫瘠,多有刀戈动乱,十室九空,壮年男子十之**都在军中,女子则扛起家中重任,因此平民百姓家中一贯以女子为承业立嗣,她委实不该这么说的。
“走吧,去看真正的‘火树银花’”
元宵张灯渐成风俗,还有《列灯赋》、《宴光壁殿咏遥山灯》等佳作,都描绘了当时宫廷或贵族的张灯景象。
夜幕深沉,庙会市集上人群躁动,据说是西边传来的东西,整条街上首红灯密巷,间穿插一把红纸伞,满街的大红灯笼,一盏盏巨大的鱼灯从人群穿过。
在这人群最密集处,炸开的火花被高高抛起扬到柳树上,像雨点一样坠落,四下滴溅,驻足良久,直到手艺人的铁花溅到身前,才恍神离开。
有青瓷瑞兽灯、连枝灯上有风鸟彩绘,、葛布或纱绢风灯、铁架灯树。
桥对岸灯楼正中央四根立柱擎天,每两柱之间一盏葛布风灯,巨大的圆顶上还有一圈八盏、六盏纱绢风灯,向一把倒挂油伞靠齐,风灯倒挂油伞,“风生水起”
桥头上,商船靠岸,而水面上漾起波光,从来只有明月……霜寒孤高,永垂不朽。
桥头的灯柱将人影照进江面上,看人也看江,月影沧澜,灯影绰约
薛骥向来是一个耐心时有时无的家伙,可少时的锤炼磨砺,让他一贯蛰伏,明白待时而动,往往做事不留余地。
这条街上,来传播信众的僧侣披着僧袍带着钵在街上游窜,嘴里念叨着梵音。
□□在传播信众中喻指佛法如轮辗转教化、破除烦恼。
当年京中也有僧侣传播,后来被下令赶出皇城,当时的文人批判道,惑人神志,佛教梵音就消失在京城中,连带着寺院的诵经声、佛教唱赞声、佛号念诵声也都湮没无闻。
上一任皇帝就是典型事例。
“梵”在传播中为清净无染。
可是是人怎么会不沾世俗,若是不沾世俗又如何会出现在这。
汉语四声与诗歌声律,摆脱纯梵语的隔阂,形成“梵音汉唱”,与民间乐、清商乐融合。
赞佛,诵经,忏悔……
南直街晚上“鸣鼓聒天,燎炬照地”,“角抵之戏”,还有人戴兽面、男扮女装,倡优杂技等表演,热闹非凡。
独她怏怏不乐,也被他看在眼里,远远的瞧了一眼竟武,显然人“愚笨”了些,崔万就摆摆手让他后撤些。
俞霈往后看,才发现离的有些遥远,许是见她有些落寞,竟武就远远的缀在后头,一直到晚上回去。
薛骥把一个宠妾杀了,于她而言,人都死了,要亲眼目睹何益,是非对错也论不得。
他太平静了,轻飘飘的一句,“杀了”,昔日的枕边人就香消玉殒了,还能记起那宠妾林兰枝耀武扬武的带着丫鬟和几个同样年轻貌美又鲜活的姑娘,纤腰袅袅的打廊下走过来,抚着鬓边的钗环,轻笑着跨进内门,嘲讽她木讷寡言,不懂如何把握机会。
“腰娘”是那些扬州的商客老鸨给窈娘起的一个绰号,或许她的本名可能在他们看来并不在意。
可那不过是一个十六七的年轻姑娘,无冤无仇的,就这么折在他手里,像一根刺一样扎在她心头上。
而这月事的借口还能说几日,可每每与这样的人两厢对视,就觉得气闷难受。
何况叫他轻易得手,自然轻易就能弃之如履,下场同林窈何异。
与虎狼谋皮同行,焉知会不会为虎狼所食。
作者
落人口实,指是真的给人留下把柄、话柄了。
落人口舌,偏指谣言诽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