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明待归 第4章 初见端倪

深夜小吃摊

夜市的热闹已近尾声，零星几桌客人散落在塑料棚下。炭火渐熄，只剩微弱的红光在烤架深处明明灭灭。

时佑面前的烤串几乎没动，油光在夜灯下凝成一层薄薄的冷膜。手机又一次震动，屏幕亮起——“时郑原”三个字刺得他眼睛发疼。

他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几秒，指尖悬在屏幕上空，最终没有划向接听，而是长按电源键。屏幕黑下去的瞬间，世界安静了。

声声？声声？”

蒋凡声回过神，抬起头。包间里的喧闹像隔了一层水，母亲的呼唤从水的那头传来。陈雪棋笑着看他：“想什么呢？这么入迷。”

“没事，”他垂下眼，筷子无意识地在碗里拨了拨，“发了下呆。”

饭桌上推杯换盏，亲戚们聊着家长里短，笑声此起彼伏。蒋凡声坐在其间，却像隔着一层透明的屏障。他看见他们的嘴在动，听见声音，却听不进内容。

从进门看见赵心许的那一刻起，他就明白了些什么。

那个穿着素净、坐在角落几乎不开口的女人——时家的新女主人。余纪承发来的信息在脑海里过了一遍又一遍：前妻好友、迅速再娶、怕孩子伤心。

蒋凡声的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筷子粗糙的表面。

他想起七岁那年，有个男孩拉着他的手跑过夏天的弄堂，笑声清脆得像风吹过的风铃，眼睛亮亮的，说要带他去看自己藏的宝贝。

那个男孩，现在是什么样子？

他今天在饭店门口看见的那个少年——眉眼间依稀还有当年的影子，但那双眼睛，曾经盛满笑意的眼睛，现在看人时总是垂着，像隔着一层灰蒙蒙的雾，把所有人都挡在外面。

蒋凡声把一口几乎没动的菜送进嘴里，机械地咀嚼。他想知道，那七年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路边烧烤摊

“佑哥，今晚你来我家？”夏池嘴里塞满了肉，含糊不清地嚷嚷，油光蹭得嘴角亮晶晶的。

时佑摁灭手机，站起身：“好。”

夜风吹过，带走烧烤摊最后的烟火气。三人起身往夏池家走，夏池一路上还在絮叨刚才的游戏。席暄年偶尔应一两句，目光却时不时落在时佑身上——那是一种习惯了多年的、不声不响的照看。

夏家小区

楼道灯昏黄地亮着。

夏池刚准备掏钥匙，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深吸一口气，抬手——那架势不像敲门，倒像要砸门。“妈！！！”

这一嗓子惊天动地，震得楼道声控灯都跟着闪了闪。

屋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接着是拖鞋啪嗒啪嗒由远及近。夏母的声音隔着门传出来，带着惯常的絮叨：“这臭小子，不是跟你爸吃饭去了？钥匙吃了？来了来了——”门打开，夏母刚想数落，视线落在门口——不是自家儿子一个人。

时佑站在昏黄的灯光里，眉眼被阴影切割成柔和的角度，安静地喊了一声：“夏姨好，打扰了。”

夏母愣住了。

她看着眼前的少年——比夏池高半个头，肩线已经抽条出青年的轮廓，但那双眼睛……她记得这双眼睛，小时候亮得像星星，一笑就弯成月牙。

可现在这双眼睛看着她，礼貌、安静、疏离，像隔着一层擦不干净的玻璃。

夏母回过神来，脸上堆起笑，声音却有点发紧：“哎哟，打扰啥啊？一家人，一家人。”

她伸手想去拍拍时佑的肩，手伸到一半又缩回来，改成在自己围裙上擦了擦。眼眶不知不觉就红了。

夏池一看他妈这眼神，心里咯噔一下——完了，又来了。

他赶紧拉住时佑往楼上拖：“妈，我们先回房间了，明天还要早起上学呢。”

“噔噔噔”的脚步声在楼梯间回响，夏母站在原地，看着两个少年消失的方向，好一会儿没动。

客厅里，电视还放着没看完的剧，女主角在屏幕里哭得梨花带雨。夏母却没心思看了，她在沙发上坐下，对着空荡荡的客厅叹了口气。

“纤环啊。”她轻声说，声音像怕惊动什么似的，“小佑变了……你不在了，他变了好多……”没人回答她。

电视里的哭声还在继续。

房门“砰”地关上，隔绝了楼下的寂静。

夏池一屁股坐到自己床上，夸张地长出一口气，拍着胸口：“唉，我妈肯定又是想到叶姨了，吓死我了，差点当场掉眼泪。”

时佑没接话。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带着初秋微凉的气息。小区里的路灯还亮着，把树影拉得很长。远处是城市的夜景，万家灯火明明灭灭。

他望着那片黑漆漆的天空，突然开口：“你记得我以前有一个玩得很好的朋友吗？”

夏池正在翻找换洗衣服，被这不经意的一问问愣了，手上动作一顿：“啊？谁啊？”时佑没回头，背对着他，声音听不出情绪：“没事。”

他伸手拉上窗帘，那片夜空被布料隔绝在外。

房间里只剩台灯昏黄的光。夏池愣愣地看着时佑的背影，好一会儿没说话。

他坐回床上，抓了抓头发，搜肠刮肚地回忆。时佑小时候……时佑小时候……他们三个从小就认识，从穿开裆裤起就在一起混，时佑跟谁玩得好他能不知道？

过了许久，夏池突然开口，声音有点迟疑：“哥，除了我和暄年，其他人你玩得也不好……除了你七岁那年……”

话说到一半，他突然意识到什么，猛地住了口。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时佑正在划拉手机的手顿了顿，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看不清表情。他没说话。

夏池也不敢再说了。他悄悄观察时佑的侧脸，想着是的，当初其实还有一个人，和佑哥关系很好，他们一起玩过的……

那个朋友叫什么来着……他当时太小，记不清了。

“那个……”夏池想开口说点什么打破沉默，却不知道该说什么。时佑把手机放到床头柜上，躺了下来，背对着夏池。

“睡吧，”他说，声音很轻，“明天还要上学。”

夏池张了张嘴，最后只“嗯”了一声，关掉了台灯。黑暗里，两个少年各怀心事。

时佑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他总记得回忆里有人，经常在他最无助的时候，拉着他出去玩，不是席暄年，也不是夏池……

时佑无声苦笑一声，那年母亲去世，他真的忘了很多事情。

可今天饭店门口那一眼，隔着马路，隔着车流，那个人站在车窗里望着他——他看见了。那双眼睛，他总觉得似曾相识。

时佑闭上眼睛。

耳边传来夏池翻身的动静，还有窗外远处隐约的车声。

他想起蒋凡声站在讲台上的样子，清冷的声音说着“大家好”，目光扫过全班，在他身上停了一瞬。

只是停了一瞬。

但那一瞬，时佑莫名觉得，那不是看陌生人的眼神。

——他认识我。

这个念头在脑海里一闪而过，又被时佑压了下去。认识又怎样。这么多年了，什么都没剩下。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夜色很深，远处有零星的车灯划过窗帘。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4章 初见端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