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很多年后,许流月依然清晰的记着这一天。
记着李泽愤怒到抽搐的面部肌肉,记着他通红的眼睛,记着他无意识流下的泪,记着他发了疯一样的要冲出去给方优报仇。
李泽就是摩托的真名,但这个世界上已经没人会这么叫他了。
他那个可怜的寡妇奶奶三年前得了重病没了以后,这个世界上就没人真心疼他了。
他亲妈把他当作累赘,在学校里老师看他的眼神充满厌恶,同学们都对他又怕又嫌弃。
只有方优,只有方优把他当作家人。会记得他的生日,会在他打针的时候问他痛不痛,会在过年的时候溜出家门偷偷给他送一碗早就粘掉的饺子。
李泽一直觉得自己不配有什么好的人生了,混就是了,混一天算一天。他不是什么好人,母亲不许方优和他往来,他也知道方优和他走得近,对方优没什么好处。
于是他总是刻意避着方优,希望自己远一点,她能好一点,只要方优好好的就行了,只要方优在远处好好的就行了。
可他没想到,这一避,却让方优落到了四处碰壁、无枝可依的地步。
悔恨和愤怒冲昏了他的头脑,他叫嚣着“我要杀了他们!我要杀了他们!”
许流月和侯志两个人用上了全部的力气却也几乎差点没拦住他,挣扎之间老旧的桌椅板凳纷纷破落倒下,扬起一阵阵灰尘。
冬天的太阳似乎总是无味的暖洋洋,毫不吝啬的洒下万丈光芒,但晒不到人的骨子里去,世界依旧还是铺天盖地的寒冷。
直到最后双方缠斗到精疲力竭之时,李泽无助地跪倒在一片废墟里,喉咙里滚动出一声痛苦、非人的嘶吼“啊!!!!!!!!”
自那天起,许流月侯志李泽就拥有了一个共同的秘密,他们都小心翼翼地去爱护方优,却又不敢太过靠近被方优察觉他们的知情。
坦白来说,许流月知道这个事情的第一反应是震惊,紧接着就泛起针扎似的心疼。一样的年纪,一样的学校,方优却在没人的地方默默承受着这么多。
于是有意无意的,许流月和侯志总是在餐厅里和方优在同一个窗口打饭,然后坐在离她不近不远的位置看着她,放学后再悄悄送她回家,如果注意到方优继父有不轨行为就用弹弓击破方优家的窗户,几次下来,那个老男人也察觉到了什么,收敛了许多。
好在理智回笼后,李泽采取了措施,发誓一定要将那个老男人送进去。
许流月认识摩托这么多年,从没见他这么认真过。
李泽剃光了自己的黄毛,变回了干净利落的黑色寸头,换了一份虽然累但包吃包住又赚钱多的工作,在电子厂。他需要钱,需要证据,需要律师,需要亲手送该死的人下地狱。
期末考试前一周,许流月总是觉得心神不宁。
近些日子因为方优,她不得不疏远了楚念江和文常清许多,偶然一次三人同行回家,便让她觉出许多不对劲来,但她又不好说什么。
毕竟是自己主动脱离了他们两个,所以他们变得熟悉起来也很正常,她这样小声的说服自己。
那天大课间她正在钻研一道费劲的地理题,正要关键一步了。班里的数学课代表却忽然凑到她身边,鬼鬼祟祟的说“月姐月姐,跟你打听个事呗。”
“说。”她忙着做题没有抬头。
“楚总是不是和文哥在一起了?”数学课代表用一种又激动又小心翼翼的的声调问道。
啪嗒——
黑色的水笔从许流月手里脱落,在练习册上划出长长的一道痕迹。连日的猜疑似乎连成了一条线,真相马上就要呼之欲出,她却不愿相信。
许流月尽力克制的骂道“胡说八道!不可能,谁他妈瞎传的?”
可能是看许流月生气了,课代表义正言辞的为自己分辩道“不是瞎传的,我上次去办公室抱作业回来的路上,亲眼看见他们俩手牵着手......”
或许是看许流月脸色越来越难看,课代表的话也越说越小声。
最后几个字断断续续的说完,许流月哗啦一声站起来,完全不管笔和练习册什么的稀里哗啦的掉了一地,没分给任何人一个眼神,自顾自地冲出了教室。
走廊,没有。厕所,没有。办公室,没有。
哪里都没有那两个人的身影。
楚念江。文常清。
像魔咒一样紧紧回荡在她脑子里。
许流月再也受不了,冲出了教学楼,倚靠在一棵大柳树前喘着气。
忽然之间,她看见了。
那两个人就那么肆无忌惮、若无旁人的站在一起,在了无绿色的积雪累累的紫藤小亭里。
许流月心里说不上一阵窝火,随手捡起一块石块,发狠扔向那边。石块和亭子碰撞在一起发出声响,惊动了远处画里的那两个人。
楚念江疑惑的回过头,却只看见萧条的柳枝在寒风里瑟瑟发抖。
有个声音在许流月脑海中一遍遍的说“她隐瞒、欺骗、背叛了你。”
数不清的愤恨和嫉妒冲的她头昏脑胀,呼吸变得开始困难,她不得不急剧的吸气,手脚不受控制的颤抖。
她知道自己这副样子看起来就像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但她没办法,她控制不了自己的感情。
走在寒风呼啸的校园里,眼泪迎着风哗哗落下,许流月想放声痛哭而不能,压抑着呜咽,嘴里泛出不正常的甜味,四肢开始发软使不上力气,心好像被揉碎成了一百八十块,每一块都泛起密密麻麻的针扎一样的痛感。
脆弱的情绪器官肠胃也开始作妖,生出一阵阵刀绞痛,鸡皮疙瘩泛起,她感到恶心,想要呕吐,于是不断的干呕着,生理性的眼泪也夺眶而出,直到这时她才知道肝肠寸断究竟是什么意思。
她忽然觉得人生好没意思,什么都留不住。不如躺在地上死了,接着就算被人拿草席卷走也无所谓。想到这里,她又笑出声来。
笑着笑着,一股无名的悲哀升起,她感到心悸难受,在教学楼后一个无人的避风角落颓废的坐下,手忙脚乱的点燃了香烟。
在尼古丁的麻痹里,她才得到了片刻喘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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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愤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