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路自渡 第9章 无声重压

日子依旧被火锅沸腾的红油填满，朝来暮去，循环往复。陈野渐渐习惯了后厨永不停歇的嘈杂，锅里咕嘟翻滚的声响、刀具碰击案板的脆响、传菜口此起彼伏的报菜声，交织成这座老巷火锅店日复一日的背景音。

自那天看见苏晓和她男朋友离开之后，陈野刻意收敛了所有心思。再见到苏晓从前厅递单子过来，他不再偷偷打量，只是专注手上的活，听见她报菜名，便简短应声，把配好的菜品推到传菜口。遇上她忙不过来，他依旧会搭把手帮忙收拾空盘，只是不再有多余的期待，举手之劳，仅仅当作同事之间的相助。

可周师傅并没有就此罢休。老厨师长半辈子在餐馆里，见惯了少年人的情愫，早就看穿陈野藏起来的失落。他只当是年轻人脸皮薄、不好意思，闲暇时依旧爱拿这件事打趣，时不时在伙计们面前起哄，撺掇陈野主动去争取。

这天午市忙完，客人陆续散去，后厨终于能歇片刻。大伙围在一起吃员工餐，木桌上摆着简单的素菜和剩下来的火锅肉片。苏晓坐在桌边，低头安静扒饭，偶尔和旁边另一个服务员闲聊两句。周师傅咬了一口馒头，侧过头撞了撞陈野的胳膊，嗓门不大，刚好周围几个人都听得见。

“陈野，怎么最近不往传菜口瞅了？这点勇气都没有？喜欢就跟人家苏晓说说，别闷在心里。”

话音落下，旁边两个打杂的伙计跟着笑起来，跟着附和起哄。

“是啊野哥，大胆一点！”

“说不定人家对你印象不错呢。”

陈野手里握着筷子，指尖微微收紧，饭菜在嘴里嚼着，却尝不出味道。他悄悄抬眼瞥了一下苏晓，女孩的动作顿了顿，握着勺子的手微微收紧，脸上浮起一丝尴尬，只能勉强扯出浅笑，低头继续吃饭。

陈野心里一阵发闷。他知道苏晓有对象，可他没法当众说出口。一旦讲出来，不仅会暴露自己那场一厢情愿的心动，还会把苏晓的私事摊在所有人面前，让她难堪。他只能低声解释：“周师傅，别开玩笑了，我们就是同事。”

“同事怎么了，同事也能处对象。”周师傅不肯停下，继续笑着怂恿，“你天天帮她干活，人家心里都记着，男孩子别这么窝囊。抽空找个机会，跟她表白试试。”

一句“窝囊”轻轻落下来，像一根细针，扎进陈野心底藏着的自卑。

这段时间积压的情绪一下子涌上来。他想起自己十六岁，孤身一人来到这座陌生城市，跑遍几十家店铺才得到这份打杂的差事。每天洗不完的锅，搬不完的底料桶，双手的裂口反复结痂，身上永远洗不掉牛油和辣椒的味道。没有积蓄，没有本事，只能窝在店里狭小的阁楼睡觉。

他拿什么去喜欢别人？

苏晓穿着干净的工作服，待人温和，下班之后有人骑着电动车来接，有安稳的陪伴。而他，前路一片模糊，连能不能长久留在店里学手艺都不确定。周师傅和伙计们只把这件事当成茶余饭后的乐子，随口起哄，没有人真正静下心想一想，他的窘迫，苏晓的为难。

“我不想。”陈野的声音放得很低，带着一点压抑，“这事就别提了。”

周师傅见他脸色沉下来，才收敛了玩笑，摆了摆手：“好好好，不提不提，看你这点心性。”

喧闹的哄笑慢慢消散，餐桌重新安静下来。苏晓吃完饭，轻声说了句我先去前厅核对菜单，便起身离开。陈野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心里沉甸甸的，一口饭再也吃不下去。

午休的时间很短，别的伙计靠在角落靠墙打盹，陈野独自走到后厨水池边，继续清洗午市留下来的锅具。滚烫的热水混着洗洁精，再次刺激手上的伤口，尖锐的痛感顺着指尖蔓延上来，他却浑然不在意。

从前在家乡，他换了一份又一份工作，送啤酒、学木工、修车、送货，全都没能长久。家人的担忧、姐姐的质疑，还有刚刚周师傅那句无心的“窝囊”，全部缠绕在一起。他开始忍不住反复怀疑自己，是不是他天生就不够好，做什么都坚持不下去，连动心都只能是一场笑话。

后厨的辛苦也在不断磨蚀他的精力。晚市总是最忙碌，客人一波接一波，订单一张接一张贴满墙面。陈野不停切配菜、递餐具、清理锅底，来回奔走，双腿酸胀得几乎麻木。遇到挑剔的客人退菜，火气会顺着传菜口落到后厨，师傅的斥责、伙计的抱怨，层层叠叠压在他身上。

偶尔闲下来的时候，他会靠在后厨冰冷的墙壁上短暂喘气。阁楼闷热狭小，晚上收摊回去，浑身疲惫，躺下之后，脑子里全是纷乱的念头。他会想起临走前家里的争执，想起父母沉默的眼神，想起姐姐那句“你干什么都坚持不住”。

他拼命干活，想证明自己，可越是努力，越容易自我怀疑。

有一回搬牛油底料桶，沉重的桶身滑了一下，溅出一点红油洒在地面。周师傅看见，当场训斥了他几句，语气严厉。周围伙计都安静下来，陈野低着头，默默拿拖把清理地上的油污，一句话都不敢辩解。明明只是一次失手，自卑却瞬间放大，他觉得自己做什么都做不好。

他和苏晓依旧维持着普通同事的相处。碰面会简单问好，工作上互相配合，只是两人之间多了一层无形的隔阂。苏晓大概也察觉到了那天饭桌上的尴尬，很少再主动开口提醒他小心热水，两人之间只剩下工作的对话，再无多余闲谈。

陈野心里清楚，这份少年青涩的好感，从一开始就没有结果。周师傅一次次的起哄，没有促成什么缘分，反倒把藏在心底的自卑一点点挖出来，不断放大。

火锅的香气依旧日夜飘荡在老巷，锅底沸腾，人来人往。陈野依旧日复一日做着繁重的杂活，默默期盼着能早日学到炒料的手艺，可心底那层无形的压力，时时刻刻跟着他。他一边咬牙扛住后厨的辛劳，一边和心底不断冒出来的自我否定默默对抗。

他还不知道，往后还有更多挫折在等着他，这份后厨的工作，也不会一直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