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巷火锅店的一天,从清晨备菜开始,直到午夜收摊才算结束。
陈野到店的头几天,几乎没有靠近灶台的机会。老板说的没错,学徒大多时候只是打杂。清晨先清扫前厅,擦干净一张张沾着陈年油垢的木桌,板凳要翻过来,桌腿缝隙里的食物残渣都得抠出来。之后扎进后厨,堆在水池里的锅盆小山一样等着他,牛油凝固之后硬得像蜡,冷水根本冲不掉,必须用滚烫的热水混上强碱洗洁精,拿钢丝球一点点蹭。油污熏得人眼睛发酸,双手长时间泡在水里,起了一层发白的褶皱,指尖磨出细小的裂口,碰到清洁剂的时候,一阵阵刺痛钻进去。
接着还要搬货。成箱的土豆、冬瓜、金针菇,一桶桶几十斤重的牛油底料,从巷子口的货车搬到后厨储物间。初春的气温不算高,可来回几趟,汗水很快浸透内层衣服,混着油烟味黏在背上,闷得人喘不过气。午市一开,店里瞬间喧闹起来,客人的谈笑声、沸腾锅底咕嘟咕嘟的声响、服务员来回跑动喊单的声音,全部搅在一起。陈野就站在后厨角落,切配菜、递盘子、清理客人退下来的脏锅,手脚一刻不能停。稍有慢一点,后厨师傅便会沉声催促。
他时刻记得自己的承诺,不敢偷懒。从前在老家干送啤酒、学木工那些活,累了他会偷偷摸鱼,心里一烦就想着放弃。但在这里,每一次抬手干活,他都记着这是跑遍几十家店才换来的机会,是家人勉强同意他外出闯荡的底气。他咬着牙扛,别人休息的时候,他主动把地面的积水拖干净,把垃圾桶的垃圾打包拎出去。
这天午市高峰,客人一波接着一波,订单密密麻麻贴在墙上。后厨忙得团团转,传菜口不停往外送菜,前厅人手有点跟不上。陈野正蹲在水池边刷锅,听见门口传来轻快的脚步声,一个女孩抱着一摞菜单走进店里,把菜单整齐摆到每张桌子上。
她是新来的服务员,叫苏晓。
年纪比陈野稍大一点,眉眼清清淡淡,扎着简单的马尾,身上穿着店里统一的藏蓝色工作服。围裙系得整整齐齐,袖口细心挽到小臂。她走路很轻,不会大声喧哗,接待客人的时候语气温和,遇到难缠的客人,也不急躁,耐着性子解释。
陈野无意间抬眼,刚好看见她。阳光透过火锅店老旧的玻璃窗斜斜落进来,落在她侧脸,鬓角有几缕碎发垂下来。店里满是厚重麻辣的牛油气味,可她站在那里,好像带着一点干净清爽的气息。
往后的日子,他们便常常碰面。
苏晓负责点单、上菜、收拾台面,来回要经过后厨的传菜口。每次她端着空盘子过来,会轻声报出下一桌的菜品,偶尔看见陈野蹲在水池边刷锅,手上满是油污,会随口提醒一句:“热水小心烫手。”
只是一句简单的话,却能让陈野心里晃一下。
十六岁的少年,长久奔波、四处碰壁,平日里听到的大多是催促、否定,很少有人会留意他会不会被热水烫伤。休息间隙,大伙挤在店里角落吃员工餐,苏晓会坐在不远的位置,安静扒饭,偶尔和别的服务员闲聊几句。陈野常常假装低头吃饭,余光悄悄往那边瞟。
他慢慢生出一点藏不住的喜欢。这种心思带着少年人独有的幼稚,没有复杂的盘算,只是单纯觉得,看见她,漫长枯燥的后厨日子好像没那么难熬。他会下意识留意她的喜好,记住她不爱吃辣椒,休息时买矿泉水,心里会想着要不要顺手多带一瓶。有时候前厅客人多,她忙得满头大汗,陈野干完手里的活,会主动跑出去帮她端空锅、收拾餐盘。
店里的老厨师长周师傅,看人眼睛毒,早就瞧出陈野这点小心思。周师傅在火锅行业摸爬二十多年,平日里爱开玩笑,总喜欢拿年轻人的感情打趣。忙里偷闲的时候,周师傅就会撞撞陈野的肩膀,压低声音撺掇他。
“小子,看上小苏了吧?喜欢就大胆一点,找机会跟人家表白。”
陈野每次都慌得手足无措,耳根瞬间烧红,慌忙摆手否认,埋头继续清理手里的锅具。周师傅也不罢休,逮着空档就起哄,有时候当着其他伙计的面,直接调侃,引得周围人跟着一起哄笑。
陈野心里又慌又甜,可这份欢喜还没酝酿多久,就被一个傍晚的画面打碎。
那天收摊很晚,客人陆续走光,大家收拾残局。陈野拎着垃圾袋走到店门口,准备丢到巷口的垃圾桶。刚推开木门,就看见苏晓站在路边,笑着接电话。她语气柔和,带着陈野从未听过的亲昵。
“嗯,今天下班迟啦,你不用进来,我马上出来。”
陈野脚步顿住,站在阴影里,下意识停下。没过两分钟,一辆电动车停在巷口,一个男生从车上下来,伸手接过苏晓手里的帆布包,抬手揉了揉她的头发。苏晓顺势靠过去,低声和那人说笑几句,跨上后座,两人并肩消失在巷子尽头。
站在原地的陈野,手里还攥着沉甸甸的垃圾袋,晚风一吹,整个人僵在原地。
一瞬间,心里那点偷偷滋长起来的欢喜,像被一盆冷水浇灭。原来她早就有对象了。
他慢慢把垃圾扔到桶里,转身走回店里。后厨的灯光惨白,牛油的味道依旧厚重,刚刚心里那点轻飘飘的盼头,一下子落得干干净净。没有撕心裂肺的难过,是一种闷闷的、空荡荡的失落,像揣了一块浸了凉水的石头。
之前那些幼稚的小心思,此刻回想起来,显得格外可笑。他想起周师傅一直怂恿他表白,想起自己偷偷想着要给她带水,想着以后慢慢和她熟悉,那些细碎的念想,全都是一厢情愿。
那天晚上收拾后厨,陈野沉默了很多。师傅喊他干活,他应声,动作依旧麻利,只是不再像从前那样,时不时往传菜口张望。偶尔苏晓从前厅过来送单子,他依旧会正常搭话,只是心底那层朦胧的悸动收了起来,变成淡淡的隔阂。
这份落空的好感,悄悄在心底埋下一点自卑。
他低头看着自己满是裂口、沾满油污的手,看着身上常年带着油烟味的旧外套。他一个从乡下跑出来的学徒,没有稳定收入,前路茫茫,每天困在狭小的后厨打杂,连学手艺都难。就算苏晓没有对象,自己又能拿出什么呢?
员工餐的时候,周师傅照旧拿他和苏晓开玩笑,又催着他抓紧表白。陈野只是淡淡摇头,不再脸红躲闪,只是安静低头扒饭。
他心里清楚,眼前的烟火人间,有很多东西,不是努力伸手,就能够得到。
火锅店的忙碌还在继续,锅底依旧日夜沸腾,只是陈野心底那一点青涩的念想,已经归于沉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