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铮,咱们主战派里都是各有各的心思不假,难道主和派一群虫豸,真的能做到铁板一块吗?”霍岩又一次打破了寂静。他转头看刘芸,目光温和而鼓励:“刘娘子,把你的发现跟小公爷说说。”
刘芸微微颔首:“秦禧应该是占大股,每年分红最多。可染坊要采购生布、燃料和染料,他们采购的单价委实超出了市价很多。你们瞧这里,一匹绢居然要四贯钱。蓼蓝和紫草高出市价两倍不止。坊主是莫奇屑的远房侄子。秦禧也不满意他从中贪墨,故而把他换了。”
“阿铮,我家庄子上也种蓼蓝和紫草,从来没有这么高的价格收过。我略略算了下,按照行规,坊主拿回扣和秦家分红相差无几。如果我们以此事为切入,挑拨莫奇屑和秦松年的关系。届时再弹劾于他,必能引得主和派内部纷乱。”霍岩道。
“挑拨莫奇屑和秦松年,难道莫奇屑就会倒戈么?即便莫奇屑倒戈,秦松年必定与他切割。最后的结果必定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到时咱们又能怎么办?”说罢魏铮撇撇嘴,然后意味深长叹了口气:“反而是你,要是暴露了你的真实立场。你不怕你家里、你伯父把你给撕了?要是没有一举铲除秦相公,你和你父亲恐怕以后只能穿绿袍了,说不准还要去儋州呢。”
刘芸听到这里,心头一颤。自己可以九死一生,但霍岩不行。
“二公子,要不然……”
还不待她说完,霍岩朗声道:“阿铮,只在心里想报国,不是真报国。我意已决,万事开头难,这第一难就从我开始。况且,我把这事儿捅破了天,未必就有多凶险。我们手里的铁证不过冰山一角,若是莫奇屑揭发他,必能比咱们手里这些证据更具震撼。国贼罪名坐实,官家一定会惩处他!莫奇屑这样的人,最擅长的就是揣摩人心,或者说自以为最擅长的是揣摩人心。若是咱们能让他以为官家对秦松年有了嫌隙,或者让他以为官家对金人的态度有了异样呢?他想不想抓住这个机会取秦松年而代之呢?”
魏铮略略沉吟后,竟然释然地笑了,随即慢条斯理道:“有道理。毕竟蠢人一般不觉得自己蠢。”然后他先看看霍岩,又看看刘芸,语气里也带了几分调笑:“同理嘛,莽人不觉得自己莽,有情之人亦不觉自己有情。”
霍岩听罢,耳朵泛红。刘芸却心头猛跳,低头绞着帕子。
这时候,只见魏铮将证据一一收好,整齐地摆在案边后,又极为认真地说道:“二郎,不过你有句话讲得对。只在心里想报国不是真报国!知行合一,方为君子之道。我也愿舍命陪君子,你说要我怎么帮你!”
霍然听得入神,忍不住问:“那小公爷到底是怎么帮你们的?”
刘芸笑道:“接下来的事,都是你哥哥后来告诉我的……”
……
临安正隆赌场后院,雪潄潄而下,把小院盖了个严严实实。
魏铮盘着一只均窑小茶壶,斜着眼看被自己小厮死死摁在地上的莫奇如意,又看看面前赌桌上的二十多张白板:“莫奇衙内,你竟然来砸爷的场子!还是这么……这么蠢的法子出老千!”他说罢,用小壶嘬了口茶,尽显油腻之态。
“这才盘下正隆不久,这回要是轻饶了你,你说这全临安城怎么看爷?”
莫奇如意吓得头上布满细细密密的汗珠:“小公爷,小公爷,我不知道正隆是您的产业……我再也不敢了……”
听到这里,霍然心中暗暗吃惊,他分明是个温润如玉的翩翩君子,竟然还开赌场呢。
刘芸见她神色,掩嘴笑道:“你哥哥第一次听说时,也是你这副表情。”
……
“爷既接手正隆,便要立个规矩。老千赢钱十倍偿还,你们算算,莫奇衙内该赔多少钱才是呀?”
“回禀爷,两千贯。”小厮说罢,转头看莫奇如意:“衙内,今天带钱了么?”
“一时没带这么多……”
“哦。”魏铮若有所思道:“送一根手指到他府上。”
“是,小公爷!”小厮说罢,抽刀就要割他的手指。
还不及刀锋碰上,莫奇如意的裤子湿了:“小公爷……别……您看在我叔叔的面子上,就饶了我吧……他会送钱来的,一定会的。”
“来人,把借条一式两份,送到莫奇相公府上。”说罢,魏铮从小厮手里接过刀刃,似羽毛拂面划过莫奇如意煞白的脸,悠悠道:“相公若是不还,就按照赌场规矩行事了。”
这时,小厮会意将纸笔拿来给莫奇如意,纸是莫奇如意欠小公爷两千贯的欠条,笔则是要他画押自己的名字。
是夜,正隆赌坊的掌柜何先明在密室外轻声禀报:“小公爷,莫奇大人到了。”
彼时,魏铮放下了手中的茶杯,嘴角微微勾起:“何大哥,请莫奇相公先去见衙内吧。我一会儿就来。”
何先明点头称是。
魏铮故意慢一步,在暗中观察莫奇屑。只见他被何掌柜引入,一张方脸扫视周围,初时不屑一顾,但随着黑布被小厮揭开,他神色变得慌张凛然。因为莫奇如意正蹲在一个约三尺高的狗笼子里,坐卧不得。
自莫奇屑依附秦松年后,他官运亨通,如今已是参知政事,仅次于秦松年。回回见他都是志得意满之色,如今这副模样倒不多见。
“叔叔……叔叔……救救我……”莫奇如意许是被关在黑暗之中许久陡然见光激得眼泪涟涟,亦或是见到叔叔前来解救,感动流泪。
“如意,如意。你还好么……”莫奇屑蹲下身子,慌忙询问。
这时,魏铮迈着大步子入内:“相公,您来了。”
莫奇屑站起身子,转身拱手道:“小公爷,如意不懂事,本官代他赔礼了。”
“哦。那么相公的赔礼带来了么?”魏铮问。
莫奇屑皱眉:“小公爷,如意真的欠了您两千贯么?大家同在临安都要体面。若是如小公爷这般巧取豪夺,不怕明日官衙查没这间赌坊么?不若您今日让我把如意带回去,我心里一定记得小公爷的情谊。”
“相公,这两千贯,是不打算还么?”魏铮话里听不出喜怒。
但莫奇如意却是吓破了胆,抓着铁笼哭道:“叔叔,他厉害手段多……我吃不消……”
魏铮不耐烦地瞥了莫奇如意一眼:“衙内如此聒噪,且让他定定神。”
话音刚落,何先明一击其后颈,莫奇如意晕了过去。
莫奇屑心里慌张,但面上不显,他环顾四周,见建国公府小厮无一不是龙精虎猛,目光如炬,轻笑一声:“小公爷,难道还要敲诈勒索当朝宰执么?”
魏铮浅浅一笑:“相公,您误会啦。这两千贯,我只取其三成,剩下七成也不是我的。”他若无其事地掸了掸衣裳:“我一个闲散宗室,敢在当朝第二号红人面前耀武扬威,自然也是有些依仗的。”
说罢,门外已经有人端了一个托盘上来,其上盖着一块红布,看不出何物。
“相公,不妨看看。”魏铮努努嘴。
莫奇屑不情愿地去看,揭开红布一刹那,见是染坊账本,不觉嘴角微微抽动。
“秦相公日理万机,信任莫奇相公,才将染坊诸事托付于衙内。谁知衙内竟然……实在是辜负相公美意。不若莫奇相公先翻翻这账册,再说两千贯是否公道?莫要做貔貅,只进不出啊。”
莫奇屑听罢,语气里生出三分无奈道:“既然是相公之意,我代如意出了这两千贯便是。”说罢,从袖中取了交子即将放在红布之上时,手却停在了半空:“何时小公爷也和老相爷走得这般近了?”
“我做事向来因利而聚,因利而散。不瞒您说,此间还有王家的股份。”
“王家……哪个王家?”莫奇屑嘴唇微动。
魏铮正色道:“在国朝能跟我一块做生意的,难道还有第二个王家么?”
王家是秦松年的妻族,连秦禧都是从王家过继而来。
不过,魏铮接过交子没有收入囊中,反而还给了莫奇屑。
“小公爷,这又是何意?”莫奇屑不解。
“莫奇相公,我想用这两千贯结交您这个朋友如何?”魏铮沉声道。
莫奇屑皱眉:“小公爷,您到底在打什么主意呢?不妨直说。”
“莫奇相公为秦相如此鞠躬尽瘁,结果秦相却如此斤斤计较,我心下不忍。况且,秦相近日与张俊、王健翁等人密会频繁,似在谋划什么,您不可不防啊。”
莫奇屑脸色骤变:“此话当真?”
“您就当道听途说的好了。”魏铮顿了顿继续道:“这正隆赌坊明明是我出资最多,但分红却只三成。我想,既然你我都有这般不甘,那么旁人呢?以大人之才,早该位居秦相之上。如今朝中多有不满秦相专权者,若您振臂一呼……”
“小公爷,那您所求是什么呢?”莫奇屑打断了他:“莫某也要掂量下自己的本事能否当得起小公爷的结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