夹谷和秦禧满意地点了点头后,夹谷言道:“按老规矩,九成我带去金国,一成感谢相公。”
“我代家父感谢四太子。”秦禧躬身。
刘芸听罢,心中一惊,头上木簪轻敲空腔染缸,哐当一下发出激荡回声。
“谁在那里!”坊主惊呼。
随着外间秦府家奴鱼贯而入,仔细搜查后,刘芸似一只手足无措的兔子,被塞住了嘴,带到秦禧和夹谷跟前。
夹谷瞥了一眼,又看看坊主和秦禧,眼里尽是嫌弃:“这是你们的事,我先走了。”说罢,抬腿便走。
秦禧和坊主躬身,直到完全看不见夹谷后,方才起身。
“要不然就沉湖吧?”坊主躬身,语气冰冷。
然而秦禧看着惊慌失措却难掩清丽的刘芸不觉浅笑,伸手去抚她鬓边的碎发。
刘芸本能地移开脸,让秦禧的手扑了个空。
但秦禧也并不恼:“这么好看的小娘子,沉湖里岂不可惜。小娘子,你一个孤女在世上无依无靠多可怜。不如就从了爷,做我的十五姨娘,荣华富贵享不尽?”
旋即话锋一转,“若是不从我,那就只好沉湖了……”
刘芸心道,我本是有父母有家的,是谁卖国求荣,让金贼长驱直入!才让我全家罹难,才让我沦落至此!这些卖国贼就是罪魁祸首。即便是死,也要拉上他们一起死!
于是,刘芸假意应他,成了秦府的十五姨娘。
“爷,张坊主买的蓼兰和紫草比市价贵了两倍不止。”刘芸指着染坊坊主交过来的账本:“妾也从来没领过这么多工钱。”说罢,她静静侍立一旁,给秦禧倒茶。
“想不到小十五还能看得懂账本呢。”秦禧眯起眼打量着她,手指敲了敲账本:“他胆子倒不小!”
随即,他嘴角勾起一抹算计的笑,又将一支赤金花钗插进刘芸的发间。
见他正要亲嘴时,刘芸赶紧举着茶盅塞到他嘴里:“爷,请喝茶。”
秦禧就着刘芸递过来的茶盅,抿了口茶后,一把将她揽在怀中:“小十五,往后这间染坊你来当坊主。多出来的钱,你替爷收好,别叫大娘子知道。”
刘芸僵硬地点点头:“爷,你放心吧。我不会叫大娘子知道的。”
“小十五,你可真香。”秦禧轻嗅美人脖颈。
然而,就在他想抱着美人亲热时,外间十三姨娘的贴身女使来敲门:“爷,十三姨娘说心口疼,请去瞧瞧吧。”
“我又不是大夫,她自己喊大夫去瞧!”秦禧不耐烦道。
刘芸如临大赦,立刻推开他,但依旧柔声道:“爷,不差这一会儿,就去瞧瞧十三姐姐吧。”
“好,那我一会儿就来。”秦禧这才放开了她。
秦禧离开后,刘芸嫌恶地摘下头上那支赤金花钗丢在案上,用帕子把被秦禧碰过的地方擦了又擦,直到白皙的肌肤上遍布红痕才停手。她把头埋进自己的臂弯,感到眼泪将落时,又立刻仰起头,倔强地不让眼泪落下。
还好十三姨娘一定会使出全部手段留住他,自己今晚总算不用应付他了。
不久以后,原染坊坊主被调去做其他生意的掌柜。
而刘芸借着秦禧的威,把染坊中见不得人的账册信函,一一收集全,拿到铁证后,她逃离了那座金丝牢笼。
临安的街道依旧车水马龙,头戴围帽的她,终于甩开了追捕她的察士卒,来到登闻鼓院前,取鼓槌的手却停在了半空。
多年流落风尘和在相府左右逢源,刘芸对国朝官场并非一无所知,秦相公要取她性命,比踩死一只蚂蚁还要简单。登闻鼓响,等来的不是天子登堂,而是衙门审问酷刑。
身上的包袱沉甸甸,里面的铁证是她放弃了坚守多年的清白换来的。
自己该怎么办呢?不知不觉间,竟然走到了大理寺前。
彼时正值傍晚,刘芸站在街角,看着一众陆陆续续走出的下值官员,期待着霍岩的身影。
“刘娘子,是来找我的么?”身后熟悉的声音吓了她一跳,正是绿袍红皮带的霍岩。
刘芸点点头。
“先上车。”霍岩环顾四周轻声道。
刘芸跟着他坐上了马车,静静地看着他胸口起伏,幞头上硬翅正在微微抖动,心也砰砰直跳。
马车一连打了好几个急弯后,小厮王凌在车厢外说:“二公子,都甩掉了。”
“去草堂。”霍岩沉声道。
小厮话音刚落,霍岩忽然一拳砸在身旁的坐垫上,咆哮道:“你这段时间去哪了!我去染坊找不着你!我去问跟你交好的嘉庆子、小玉儿,她们也不知道你在哪里!西湖里已经捞上来好几个女工了,都是在那家染坊里做过工的!我担心得快要疯了!”
霍岩连珠炮一般的怒吼如闪电似地击中了刘芸的心,屈辱、委屈、惊惧、悲凉的情绪蜂拥而至,她抚面而泣,竟说不出一个字。
霍岩见状,也登时愣住,递了帕子给她后,便不知所措了。车停在草堂门前时,刘芸才渐渐止了哭声。
“下车吧。”霍岩的语气较之前软了不少。
刘芸抹了眼泪,默默跟随,不发一言。
霍岩将草堂的扉门打开,一股淡淡的书香、水杉木的香味混合着泥土青草的香味弥漫,安抚了刘芸心中的不安。
油灯点亮,在墙壁上投出两人欣长的身影。
霍岩仔细看完刘芸拿出来的账本、与夹谷往来的书信,胸中起伏,捏紧了拳头,半晌才道:“你确定要揭发秦松年么?”
刘芸坚定地点了点头。
“要扳倒当朝宰相,九死一生。你想好了么?”霍岩的语气低沉却又带着期待。
刘芸再次坚定地点了点头。
“相府的人正在到处找你,这段时间不要露面。这间草堂是我的书斋,来往的只有我的挚友建国公魏铮,他兴许能帮上我们。”霍岩道。
……
“然后呢?”霍然追问,“小公爷是怎么帮你们的?”
刘芸笑了笑,继续讲了下去。
……
那日,霍岩去大理寺当值,刘芸独自在草堂,听见有人敲门。
“二郎!羊汤买来了!”
刘芸立刻去开门。开门只见一个年轻男子拎着食盒,面色震惊,他显然是被自己吓了一跳。
“姑……姑娘……你和……霍家二郎什么……关系?”
下一刻,他手里的食盒便落在了地上,撒了一地。许是也觉自己失礼,立刻躬身道:“抱歉,我换一种问法……你是不是和二郎定过娃娃亲的刘娘子?”
刘芸点点头,想来他是霍岩所说挚友,建国公魏铮。于是行礼:“小公爷好。”
这时,霍岩提着一沓炊饼回来,见食盒掉在地上,汤水洒得到处都是,香气四溢。
霍岩叹气连连:“阿铮,羊汤都洒在地上了……可惜了!楼外楼来了个汴梁厨子,是极正宗的东京风味……”
“我也是南渡之人,哪正宗了?就骗你这样人傻钱多的公子哥儿!”魏铮说罢,又小声嘟囔了一句:“他们骗得是我的钱!”
“二位稍稍坐会儿,我去灶上煮些豆腐汤。”刘芸转身去了厨房。
但霍岩已经追了上来:“刘娘子,我来帮你。”
只留魏铮蹲在地上一边收拾,一边小声嘟囔:“见色忘义!”
待刘芸将荠菜羹做好时,只见魏铮已经将食盒收拾妥帖,地面清理干净。霍岩则摆好碗筷,分好了炊饼。三人也不扭捏,围在桌上吃饼喝汤。
饭毕,刘芸将秦禧的私章、与金国礼部尚书乌琳达赞往来的书信,还有其名下的涉事染坊的账册一一摆放在他们俩面前。
“一百贯……这么点儿?”魏铮戏谑道:“还没你伯父会捞……”
“是一百万贯!”霍岩正色道:“还有,他是他,我是我!”
只见魏铮差点把喝进去的汤呛出来,面色惊叹:“百万贯的赃款啊……国朝一年的税收也就五百万贯……”随即话锋一转,咬牙切齿道:“秦家截流岁布岁币再转卖兜售,吃完甲方吃乙方,怪不得生意做得那么大!”
“可如何把这些送到天子面前呢?主和派谁人不以秦相公马首是瞻,秦相公的门生故旧更是渗透了整个朝堂。”霍岩一言点出困难所在。
魏铮听罢,沉默了。
如今秦相公设立用以监视百官言行、制造恐怖氛围的察事卒。彼时台谏和登闻鼓院形同虚设,其亲信御史中丞莫奇屑,令言官使弹劾官员的奏章必须经他和秦松年过目后方能直达天子。
夏日暮色渐浓,好像一张巨大的布糊住了口鼻,闷热而窒息。
而霍岩满眼期待地看着魏铮。
“看我做什么?二郎你还是官家小舅子呢?比我这个出五服的堂弟亲近多了!”魏铮打破了沉默。
“我家的状况你又不是不知道……”霍岩长长叹了一口气。
氛围又陷入了沉默,刘芸从初时的心潮澎湃,到如今的神色渐暗。如果面前的宗室王爷和清流进士都没办法,她要怎么做才能揭发这个国贼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