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河卯卯 第117章 乌骓小马驹

一

牵着呦呦，后面的人也不敢靠得太近，使得二人有了一些说话的空间，卯卯小声问呦呦：“这玩意扯着你不疼吧？”

呦呦也小声回答：“还行.......”

“那我们一会怎么办？这就快到了，我到时候真的要把你扔下去啊？”卯卯继续问着。

“我已经让小翠在急弯处等着了......一会你让那些人在远处停下就行......”呦呦回答。

让那些人，在远处停下......这怎么让啊......卯卯又不会说这的话......也只能试试了......想着卯卯突然停了下来，身后的人见卯卯停下，也一同停下，看着卯卯。卯卯回身，伸手制止了那群人，人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有点明白了卯卯的意思，纷纷朝着卯卯跪拜，不再上前。

卯卯回头，小声对呦呦说：“竟然真的可以......”

呦呦也小声道：“快上去吧......戏演完了我好走......这里也好恢复太平......”

二人继续朝着急弯走去，来到急弯处，小翠已经带着那个石马，站在那里，等这他们了。

山下的高塔，已经烧成了灰烬，看不清柴火，看不清铁屑，更没有人的遗骸......只留一大片黑色的灰烬......那个肤色惨白的黑衣人，慢慢走近那片灰烬，先是蹲下身子，伸手摸了摸：“噫......好脏......”说完，他拍了拍手上的灰，那双没有血色的脚，一步一步踏在灰烬上......走到灰烬中央。双脚被灰染得黢黑，他也没有理会，直到自己的脚，感受到一丝丝冰凉，坚硬......他笑了笑，弯下身子，捡起刚才踩到的硬物：“到手了......”说完看向山上急弯的方向：“真是辛苦你们了......”自言自语着......离开了那里。

石马被扔下水中，溅起水花，远处的人看得真切，随着水花飞溅，阴雨渐渐消退......乌云也渐渐散去......

众人见如此神奇，对这神迹深信不疑，纷纷跪拜感谢......殊不知，只是在石马被扔下去的那一刻，呦呦早就带着小翠，离开了这里......

连续几日不再下雨，天也开始慢慢放晴，山林和村落的残局还需要收拾，卯卯告别了众人，也离开了那个地方......

又是自己一个人，漫无目的地游山玩水......之前一直都在为玄铁的事，精神紧绷，突然什么事都不用想......他还有些不习惯了......山林间的景色，就是比北方苦寒之地优美惬意，入秋的山林，漫山的红叶，既热烈，又寂美......潺潺流水声，沙沙草木声......还有远处那汹涌澎湃的瀑布声......仔细听来，远处除了瀑布的声音......好像还伴随着阵阵钟鼓声......这钟鼓的声音，还很有节奏......时而高亢，时而婉转，闭上眼睛静静欣赏，那声音与瀑布、流水、山林的声音浑然天成，像山谷里自然发出的妙音......依靠着枫树，卯卯沉浸在这天地悠扬之中......

而他寻得的那些玄铁，被那个黑衣人，一路奔波，带到了中原，这里的声音可不比卯卯那边，一片嘈杂喧嚣，兵荒马乱，空气中充斥着硝石硫磺的气味，多呼吸几下，都干咳不止......那人捂着口鼻，听着金属撞击的声音，穿过人群，来到了一个巨大的熔炉旁，周围的人因为熔炉的灼热，脱光了上衣，用力敲打着手中的兵器.......火花四溅......那人小心躲闪着......继续朝着不远处歇脚的凉亭走去......来到了两天，他将手中的包裹放在了桌上，凉亭中一对夫妇正在惬意的饮茶，见那人出现，相视一笑，便起身迎他。

世间明争暗斗，打打杀杀，已是常态，一天一天的在消耗着人命。时光荏苒，数不尽的春秋，卯卯都习惯了一个人的生活，反正身边的人来来去去，很多人甚至连名字，都留不住，时间长了，也就不太在意了。

独自在山中居住，自己觉得自己都快变得不像人了......好不容易学了十分人样，现在又退去了几分......草叶遮身，自由自在......

不过山中有一点不比城邦，在山中，一切遵循弱肉强食，不仅是填饱肚子，就连活命，都得靠自己......没人保护，没人帮忙，胜则饱腹，败则丢命......还好有陆英，虽然只是颗草，但性格彪悍，为了自己活命，无所不用其极的保护卯卯，这也使得卯卯这些年在山林中，吃得饱，住得安心。

林子里最危险的动物，应该就属山猫了，为了二人的安全，每每遇见山猫，陆英都会拖着卯卯离开，打不过，就不要招惹，是保命的基本......正如现在......眼前就有一只山猫，在欣赏着它的猎物，卯卯聚精会神地看着，他的左手也在使劲的拽着......本来就要被陆英拽走，只听见山猫的猎物发出一阵悲鸣声......声音挺凄惨，牵动了卯卯的心弦......

卯卯死死站在原地，陆英拽不动自己的主人，只能听着主人说：“陆英......帮帮那个小家伙吧？”

陆英是一百个不愿意，若是把山猫惹急了，吃了卯卯，那自己也命不久矣。但卯卯实在是拽不动......陆英只得出手。伸出枝叶，匍匐在地面，悄悄伸向山猫......延伸到山猫脚下，陆英突然生长，捆住了山猫，山猫已经，伸出利爪，准备抓断陆英。在山林里生活了几百年......陆英十分了解山林猛兽的习性，知道山猫一定会出爪，在捆住山猫的那一瞬，就有枝条先牵制住了山猫的爪子......枝条迅速收缩，死死勒住山猫......山猫动弹不得，被绑在半空中，嚎叫着......

还好山猫独居，叫了好一会，也没有同伴过来，卯卯大胆上前，走到山猫的猎物旁......原来是一只未的马驹......奇怪，这里漫山遍野的树林，也没有草原，怎么会有马驹......从自己动了恻隐之心那一刻起，与这小马驹也算是有缘......卯卯弯下身去，用右手抱起马驹，匆匆跑走，左手的陆英一直延伸，待卯卯跑远，才突然收回......突然被放下的山猫恼怒着四处乱抓，泄愤了好一会才发现，捆住自己的敌人，和自己的猎物，已经不见了......

卯卯抱着马驹，跑到河边，用水给它擦拭了一下，小马驹晃晃悠悠站起身来，一步两步，走着......它通体乌黑，毛发光亮得像黑色的绸缎，而四蹄雪白，走起路来，犹如踏雪......

看着这乌黑油亮的小马驹，卯卯不禁感叹：“好漂亮的马......还好刚才没被吃掉......”

小马驹也好像知道卯卯是自己的救命恩人，稳稳地走到卯卯身边，用头蹭了蹭他，马儿不高，伸头正好能蹭到卯卯的脸。被那油亮的毛发拂过，真的很想丝绸划过自己的脸：“刚才还脚步不稳，没一会，就能走的这么稳健......马儿都是这样的吗？”卯卯知道，不会有人回答他，他只是自言自语道。不禁伸手摸了摸马背......顺滑油亮......感觉自己救了个宝贝......想起山林中那只恼羞成怒的山猫，又自说自话道：“可怜的猫咪......今天可能要饿肚子了......”

卯卯在山林避世的这段时间，向来都是只顾自己，除了保命，也是因为这个......山猫捕猎，是天经地义的事情，若自己因为怜悯那些猎物，救下它们，那山猫会因为没有吃的饿死......这个世界，是一个巨大的轮回，环环相扣，自己也是其中一环，并没有资格去解救任何一环......今天这只马驹......完全只是个意外......或许真的是有缘......这些年来，卯卯也只有这么一次......动了这山林中的这么一环。

用水擦拭过的马背，在阳光的照耀下更加乌黑锃亮，卯卯边帮小马驹擦拭着，边自言自语地问着：“你怎么会跑到这里来？马儿不是都在草原上......这山林中树木繁多，根本没有空地给你奔跑......你也不似那些林中鹿一般灵敏......你这样在山林中会很危险的啊......”许是很久没有朋友，即使面前的只是一匹普通的马，卯卯也在一直唠叨着：“哎呀！不对啊！我记得马儿在你这么大的时候，还不能吃草啊......这可怎么办呢......”虽然小马驹一生下来，就能跑能跳......但离吃草......还远着呢......卯卯要上哪去找马奶喂养这只小马驹......

马驹身上的泥土洗净，卯卯将陆英结成绳，牵着马驹，沿着河道朝着下游走去......有河的地方，只要沿着走，一定能遇到人烟......马儿还是需要广阔的平原，让它肆意的奔跑......密林对它来说实在是太憋屈了......

果然，没走多久，就看见了炊烟......卯卯兴奋地对马儿说：“我们运气真好！你看！那边一定有人家，就是不知道有没有产子的牲口......”说着抚摸着马儿的头：“我知道你饿......我也实在是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啊......”一时的动容，给自己捡了个小麻烦，不过，有这么个灵性的小家伙陪着，还挺不错的。

向着炊烟，找到了村落，村落不大，寥寥几户人家，每户人家都牧着几头牛......也不知这马儿是什么运气，将死时遇到了卯卯，现在肚子饿了，遇到了这个以牧牛为生的村落......

带着马儿，卯卯走进村落，朝着村民们打着招呼：“老乡......可否讨碗水，施口饭？”

这乱世之中，山中的村民多是逃难的百姓，都深知外面的疾苦，见到外人，也会觉得，是与自己一样逃难而来的穷苦人......加上卯卯这一身枯枝烂叶，一看就是落难多日。村民起身招呼：“进来吧！”说着便将卯卯往自家院中迎。卯卯牵着马儿，走进村民的院中。村民一边忙着打水，一边偷偷看着那匹小马驹，很是欣赏：“你这马，看着不大，还没断奶呢吧？”

“是的。”卯卯赶忙回答：“如果方便的话，能不能再给它弄点吃的？”

村民点点头：“正巧村里有牛刚生了牛犊，一会我去问问。”说着端着水递给卯卯，目光仍在马儿身上，不可能挪开：“这长大了，一定是一匹好马......”

卯卯将碗中的水一饮而尽，见村民看着马儿，眼里都在放光，问：“老乡对马有研究？”

村民笑笑，从自家院中晾晒的衣物中随意取了一件，递给卯卯：“马儿最是通人性，与他们相处，和与人相处无异。”

卯卯接过一副，才发现，自己已经这样放诞不羁的生活了很久，赶紧点头谢过村民，将衣服披上，边说着：“那还是不一样的，人有时候，未必通人性。”

村民听卯卯这么说，心中产生一丝丝共鸣：“刚才还以为您是山中野人，看来您也是同病相怜的人。也不知山下，现在怎么样了......”

“我也不知......”卯卯回答着：“在外面，好像都没过过几天太平日子......还是山里好。”

村民赞同道：“是啊......虽然山中有山中的险，但也落得清净......反正在哪都是有今天无明日，不如清净些好......”看着卯卯的马儿，他忍不住问：“这马真漂亮......我可以摸摸它吗？”

卯卯点点头：“一饭之恩大过天，您收留我，这点小事有什么不可的。”

得到卯卯许可，村民开心地笑了，伸手抚摸着光滑的马背：“才刚出生，就这么骏......待它成年......驰骋沙场......得是多威风......”

看着眼前的人，手触碰到马儿的那一瞬间，眼中燃起的光芒......卯卯感觉得到，他心有不甘......虽然嘴上说着苟活就好，但眼中的火暴露了他......他还是不甘心苟活的......那人看得入迷，卯卯在一旁笑道：“驰骋什么沙场啊......这样不挺好的......开开心心的长大，自由奔驰在草原上......”

那村民也笑了，想了想，还是说了：“可是草原......也需要争抢啊......若非广阔草原，怎么配得上这么骏的一匹马......再说了......这样一匹好马，不让它成就一番事业，太可惜了！”看着眼前人的笑容，失落又不甘，还有些自嘲，想象得出以前他有多失意......沉默了一会，他的手终于舍得离开马儿，叹了口气，对卯卯说：“您先在这休息，厨房里有些豆饼，您要是不嫌弃，可以先吃，我去跟他们要些牛乳来......”

卯卯起身相送：“怎么会嫌弃，很久没有吃到些粮食了。”几百年了，卯卯在山上吃野果，啃野兽，确实已经很久没见过粮食了......还真有些想念粮食的味道。

目送村民出门，卯卯也看向马儿，笑着伸出手去，马儿也识趣的低着头，任卯卯抚摸，

看着乖巧的马儿，卯卯笑道：“一会就有东西吃了，你不会饿着了......”

马儿也像是听懂了一般，啸了一声，用头蹭了蹭卯卯的手......驰骋沙场......卯卯细想着刚才村民的话......那么危险的事情，他怎么舍得让这么可爱的小马驹去做......总有一天，他要带着这匹马儿，找一处广阔的草原，让它享受一下自由的感觉......

但当卯卯与马儿目光相对的瞬间，他发现了这匹刚出生不久的马驹，那双眼睛里已经透出了战马才有的坚毅......那老乡真是独具慧眼啊......一眼就看出着小东西是个驰骋沙场的料......看来那个人也不简单......

卯卯一心想着，这只小马驹能自己舒舒服服的长大......未曾想过，如果驰骋沙场，是它自己的意愿呢？想着......卯卯轻抚着马儿的脖子......渐渐明白了老乡说的，这样一匹好马，不做一番事业，太可惜了......他不太想让马儿犯险，但若连马儿自己都觉得，这样碌碌无为的活着，是一种遗憾......那该怎么办......

思量了很久，思量到村民已经提着一桶牛乳回来，见卯卯站在院中，抚摸着那匹马驹，村民放下桶，笑道：“怎么？是不是觉得可惜？这样一匹好马，就应该是马群里最骁勇善战的那一个......它现在只是没见过世面，待它知道那些战马英勇，让它只做一匹普通的马，它自己都会觉得遗憾的！”

“先生......”卯卯改口，不再叫村民老乡：“您以前，是做什么的？”每当村民聊起战场，双眼都在放光......这样的人，怎么会甘愿屈居在这山中村落里，他应该是把自己征战沙场的强烈愿望，映射到马儿的身上了......那为什么不自己去呢......

听卯卯这么问，那人突然严肃，一会，又笑道：“逃难的难民......家里人已经都死在战争中了，没死的亲戚，也被抓去做壮丁，估计凶多吉少......我就在这山里苟着，给家里留一个活口。”

“先生若是领着这匹马，是否愿意重回中原？”卯卯有些玩笑地问着这个严肃的问题。

那人摆摆手，敷衍道：“别先不先生的，我就是个粗人......回什么中原啊？回去送死吗？”

“我见先生对这小马驹十分喜爱，还以为先生以前是个骁勇的武将，想着您是不是有什么未完成的心愿，有意将此马赠与先生，让先生重回中原，了却执念......原来不是啊......”卯卯笑着，试探着面前的人。

马儿像是听懂了卯卯的话，听说卯卯要将自己送人，气得直跺脚，那人见状，也笑着打着马虎：“你看，我就说马儿最通人性，它根本就不愿意跟着我呢！”笑着，那人慢慢严肃起来：“我没有什么心愿......就是个俗人......在这苟活挺好......”说着又伸手摸了摸马儿：“只是第一眼见到它，便觉得它不是俗物......它若苟着......会很可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