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会的,不会的!”刘芳草慌忙站起来解释,“家里凑到了钱,够养活几个孩子。他们爸爸也找到一个赚钱的活儿,不像以前了!”
“领导,我要是真的不想接孩子们回去,我就不会来找你们,让他们一直待在这儿不就行了吗?”
“我知道我以前做错了事,我真的会改,要是我再做错事,你们就让警察来把我带走行不行?!”
“求求你们,求求你们了!”
……
刘芳草苦苦哀求不停,眼泪再度从眼眶里滚出来。沈放沉眸思忖一会儿,径直从沙发上起身走出办公室。
沈放快步穿过走廊,双眼在经过的每一间教室里扫过寻找康年安的影子。他用最快的速度穿过两层楼,可是都没有看见他。沈放停在最后一间屋子前,看着空荡荡的走廊思考康年安可能在哪里。
“沈放。”周烬出现在走廊上叫沈放的名字,“年安不见了?”
“嗯,所有教室都看过一遍,没有发现他。”沈放对周烬说,周烬脸上笼上一层阴影,“和书临说一声,先找到年安。”
“哥哥。”
两人正商量时一个极细微的声音蓦地钻进耳朵。沈放和周烬一齐抬眼,发现从楼梯拐角处冒出来的康年安。康年安几乎全部身子都隐在墙后,只露出一双眼睛在静静地注视他们。
沈放目光一松,和周烬抬步朝康年安走过去:“你去哪儿了?”
“李老师带我去她的办公室里待着,刚刚才允许我回教室。”康年安看着两个人说,斜在额前的刘海随风晃动。说完康年安将嘴巴闭紧成一条线,手指拨弄衣服的拉链,犹豫地问:“哥哥,我妈妈她走了吗?”
沈放没有避讳,直接道:“没有。她在和魏叔叔谈事情。”
“她……是想让我回去吗?”
“嗯。年安是怎么想的?你想和你妈妈回去吗?”
康年安没有迟疑地用力摇头:“不想!”
沈放听到康年安的答案顿了一下,凝眸望着康年安,反复斟酌后再度开口:
“年安,你愿不愿意和哥哥去望沧?”
康年安愣愣地重复道:“望沧……?”
“是,望沧是沈放哥哥和周烬哥哥从小生活的地方。你和我们回去,一起留在望沧生活。”周烬对康年安说,语气更加笃定,“你会有很好的生活环境,不会有任何你不愿意见到的人出现在你面前。并且,如果你想安槐的老师和朋友,随时可以回来。”
“你愿意和我们回去吗?”
沈放最后添上一句,耐心等待康年安的回答。他没有错过在刚刚提出这个建议时康年安眼里迸出的一簇亮光,只是这光亮只闪动不到一秒,便直直地隐没进双眸深处不见踪影。
“哥哥,谢谢你们。不过我想留在这里,不想走。”康年安垂眸思考良久,认真地回答。
沈放猜到康年安的答案,不过还是追问一句:“确定吗?年安,你再好好想一下。”
“我确定。”康年安这次回答地很快,也更加坚定。
沈放见状咽回后面的话,听周烬上前一步,最后叮嘱康年安:“年安,这个是我们对你的承诺,一直有效。以后任何时间你改变主意想去望沧,我们都会等你。”
“我记住了,谢谢哥哥。”
-
“刘芳草,我们有两件事要和你说。第一,之前安槐发生地震,年乐在地震中受伤严重没能抢救回来,已经去世了……”魏书临和沈放、周烬沟通之后重新站在刘芳草面前对她说,“我们已经将她和其他在地震中去世的孩子一同安葬在安槐山上,如果你想去看她,我们的老师可以带你去。”
“第二,我们已经和年安沟通过,他现在不想和你回去,你走吧。”
刘芳草嘴巴张着愣在原地,几秒后眼眶又变得通红,声音发抖:“年安呢?他在哪儿?我要见他!”
“年安不想见你。”
刘芳草脸色一下子刷白,凑近两步着急地分辩:“怎么可能?!我是他妈妈,我从来不打他骂他,还处处护着他,我对他那么好,他怎么能不愿意见我?他怎么能不愿意和我回去?!”
“领导、院长,你让我见见他,我还带了他爱吃的饼干呢,你让我……”
“刘芳草,你冷静点!”魏书临表情也难得冷下来,“你虽然是年安的母亲,但当初是你选择将年乐和年安遗弃,现在年安由福利院抚养,他的监护权就归福利院所有。”
“现在不要说年安不愿意和你回去,就算他愿意,你要带他回去也要走相关法律程序,不然,你强行带走年安,就是违法。”
刘芳草听到最后两个字浑身像是被定住似的动弹不得,眼神也跟着倏然黯淡。她垂下头,肩膀塌得更厉害,声音小得仿佛在自言自语:“家里人都等着我带孩子回去呢,这让我怎么交代啊……”
刘芳草一直小声咕哝,让人看着可怜,魏书临禁不住最后劝了一句:“这件事要尊重年安的意见,按规定办。不是我们就可以决定的。”
“你先回去吧。”
刘芳草的头再也没抬起来,她给在场的几个人一一鞠躬,两手攥紧已经散开的包裹,拖着步子转身往福利院外走。
“刘芳草。”沈放默默在一旁看完这一幕,终于出声。
刘芳草回头,视线迷茫地寻到沈放定在他身上,凌乱的发丝在风里抖动。
“你没听见吗?”
“什么?”
“年乐去世了。”沈放克制情绪说。
刘芳草躲了一下沈放的目光,两秒之后表情重新变得落寞无助:“是啊,年乐去世了,年安也不认我,我什么都没有了。”
“什么都没有了……”
沈放指尖掐进掌心,眼神死死钉在刘芳草身上,无数的话堵在喉咙。
“够了,出去。”周烬靠近沈放说道,混着冷冽的风的声音无比刺骨。
刘芳草被周烬的声音吓得往后缩了半步,她胆怯地收回视线,抱紧包裹头也不回地朝福利院大门走。
沈放厌恶地没有再看刘芳草,他眼皮半敛,手腕上的疤痕突突跳动,思绪慢慢下陷。
“天冷,穿上点。”
覆在身上的温暖打断沈放愈陷愈深的心绪。他回过头,看着近在咫尺的周烬,默默地松开攥紧的拳头穿上外套。
“今天天气不好,一会儿我们和书临商量好年安的事情,再和年安道个别,早点回家?”
周烬声音温热,缓缓淌进沈放心里,沈放定定地望着周烬:“好。”
沈放和周烬同魏书临回到办公室,聊到最后周烬叮嘱道:“刚刚看刘芳草的模样不像是彻底放弃的样子,何况她还提到她家里人十分在意年安是否能回去,他们估计还会来要人。这段时间要看好康年安,有什么事情可以随时找我们。”
“放心。我会让老师护好年安。”
魏书临答应下来,沈放和周烬接着想去找康年安道别,不曾想刚到宿舍就发现康年安晕倒在地。他们急匆匆将康年安送到医院,一直等到康年安醒来才松一口气。
“年安现在的身体比较虚弱,他今天晕倒就是因为受到了强烈的精神刺激,你们一定要注意不能让他再这样,不然下次他还会出现晕倒的情况,长期下去,会对他的身体造成严重的损伤。”
沈放无言听完医嘱,看着病房里安静躺着的康年安推门进去,再次提起带他回望沧的建议,康年安朝他咧开嘴角,眼睛弯弯的:
“哥哥,我没事。我想待在这里,和老师们在一起。”
“我会保护好自己,不让你们担心。”
沈放见康年安的模样知道他不会再改变主意,只好说:“好,哥哥相信你。不过遇到自己解决不了的问题,一定要及时和老师们或者我和周烬哥哥说,好吗?”
“嗯,我知道了。”
沈放和周烬确定康年安没有其他问题,乘着夜色开车回望沧。窗外一片浓墨笼罩,周烬坐在副驾驶一言不发,专注地盯着前面伸进黑夜的柏油路,沈放注意到周烬的神色暗自放慢速度。
“我没事。”周烬道。
“什么?”沈放打算装糊涂。
“你正常开就好,不用管我。”
“噢,不是因为你。天太黑,慢点安全。”
“我们已经出发很久了。”
“可路灯不是才没有的吗?”沈放挑眉,“有意见?”
“没有。”
余光里的周烬看了他一眼,沈放坦然地捏着方向盘没理人,眼里升起点点笑意,指尖点点方向盘继续往望沧开。
时间将近十二点时沈放的车开进望沧市里,沈放在到家前的最后一个红绿灯停下,突然他的手机响起来,沈放接起电话,几秒后,他一脚踩下油门,猛地一掰方向盘扎进另一条路!
“怎么了?”周烬严肃地问。
“酒店出事了。”
沈放冷静开口,脚下的油门却越踩越深,仪表盘上的指针不断向上抬高,他眉头轻皱,抬眸望向前方。
寂寞无声的黑幕下,一栋高楼从密密麻麻的楼房中拔地而起,直指天空,如一只蛰伏的巨兽不停起伏吐息。它呼出的浓烟裹挟着无数火星,在夜色里,翻涌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