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下的汉白玉墓道泛着水一般冷浸浸的灰白色,其上横七竖八倒着一个个黑衣人影,有几个人的胳膊和腿甚至以诡异的角度甩在地上。沈放目光紧紧凝在几米外半蹲着的身影上,那人一只手撑地,连连低闷的咳嗽声震得风声发颤。
沈放快步到周烬身边蹲下,手指触到周烬后背时感到周烬身体一阵战栗,随即一个劈掌朝他身上砍来。
“啪!”
沈放稳稳挡住周烬的胳膊,触到大衣的一霎感到掌心一片湿意。
周烬将眼神聚在沈放身上,全身发僵的肌肉乍然放松下来:
“你怎么来了……咳咳……”
“这是怎么回事?”
“没事,周沛彦找死。”
周烬说这话时语气里的怒意还未消散,沈放抬眼看了看倒在不远处的周沛彦,戚肆正蹲在他身边检查。戚肆往周沛彦脸上拍了两巴掌,嫌弃地蹭蹭手:“行,下手还知道轻重,留了口气。”
“其他人呢?”沈放问。
“看过了……我只能说,周老板生病也不影响他火力全开。”
“报警吧。”周烬站起身,“咣当”一声扔掉手里握着的棍子,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我这儿有录音作证据。”
戚肆竖起大拇指感叹:“啧,周老板有勇有谋,还是你厉害。”
沈放伸手扶住周烬,周烬看看沈放示意他不需要扶,可沈放没理会,对戚肆道:“你先留在这儿处理后续,我们到医院集合。”
“放心,这里交给我。”戚肆回答。
沈放扶着周烬一路无言往回走,上车后让樊让开车直接去医院。沈放靠着车窗,将掌心在窗外明晃晃的路灯光晕下展开,凝神看着覆在手掌上一层淡淡的血红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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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了,几处伤口都已经处理好了。最严重的刀伤没有伤到要害,不过要注意接下来一周别沾水,两天换一次药。”医生一边整理工具一边对沈放和周烬说,“还有,病人的轻度肺炎还没好利索,记得一并好好用药,注意休息。”
“谢谢医生。”沈放道谢。
医生先离开清创室,屋子里只剩下沈放和周烬,沈放看着周烬的腿问:“真的不用检查一下腿吗?”
整理好衣服的周烬安慰人:“没事,我心里有数。”
“周沛彦为什么会突然到墓园去,还带了那么多保镖?”
周烬盯着空气暗自琢磨:“不清楚。他带这么多人直奔我父母墓前,身上还带着刀,摆明了是冲我来的。至于他为什么会来……等樊让回来就知道了。”
“应该不是周岳指使的。”
“嗯。”周烬赞同,“估计是周沛彦自己犯蠢。”
“咚咚咚。”
清创室的门被敲响,沈放和周烬一齐看向门口,樊让推门进来,身后跟着两名警察:“周总,周沛彦已经被送进急救室,这两位是分局的庞警官和肖警官,关于今天晚上的事两位警官想向您当面核实询问。”
“两位警官,有什么问题请问吧。”周烬道。
庞警官和肖警官一道进门做笔录,问到最后庞警官提及录音:“周先生,您的朋友说您有事发时的录音?”
“是,在我手机里。”
“方便现场听一下吗?我们需要核实录音内容。”
沈放一直陪在周烬身边听着,只是庞警官这句话问完他发觉周烬迟疑了一刹。沈放抬眼,见周烬缓缓点开播放键,衣料摩擦的沙沙声传出来时,周烬搭在桌上的指尖不禁动了一下。
录音里杂声不断,沈放仔细听着其中的内容,越往后听沈放的眉毛越紧,周沛彦不堪入耳的声音在不大的清创室回荡,一阵一阵砸向沈放。
“有些人,就是命不好。活得好好的,被自己亲儿子克死……”
“不像你那对倒霉的爸妈,想活都活不下去……”
“真是老天爷都不愿意收留他们!”
“哐当!”
一声发闷的身体拍地声响起,录音到这里戛然而止。庞警官继续问:“您确定这是录音的全部内容对吧?”
“对。”
“您将周沛彦制服、卸下他的刀之后还做了什么?”
周烬面色不改地回答:“没做什么,他攻击我不成,被我制服之后就晕倒了。至于他叫来的那些人,在他用刀刺我之前就全都倒下了。”
“周沛彦晕倒之后我就待在原地,一直等我朋友过来报警。”
“好,录音我们需要做证据固定,一会儿我的同事会和您拷贝一份。等周沛彦情况稳定后,我们会对他再做正式询问。后续有什么问题会随时和您联系。”
庞警官和同事出去,沈放松开不自觉咬紧的牙关看向周烬,冷白的光在周烬的脸上切开只映亮了他一半的脸,周烬另一半侧脸匿在阴影里,昏暗难辨。
“周烬。”
沈放只叫了声名字。周烬抬起头,棱角分明的脸上是惯常的温和:“走吧。”
周烬起身开门,站在门口看着站在屋里未动的沈放。沈放自知他的表情应该比周烬还沉,瞧着表情一如往常看不出半分异样的周烬,沈放默了默,还是跟上去一道离开医院。
两人一同坐上车,樊让启动车子驶进深夜空荡的马路。
“樊让,把墓园清理干净,不能有任何脏东西留下。”周烬道。
“是。”樊让一边开车一边道,“周总,您让查我的事情已经查明白了。周沛彦因为最近做生意没有起色,今天在周家被周岳和翁莞狠狠教训过,还被打了一巴掌。他从周家离开找了一堆朋友到酒吧聚会,出来之后就带着一堆人到墓园去了,大概是一时气急才会去找您。”
“并且,周沛彦并没有吸毒。”
沈放听到最后一句眼神一动,问周烬:“你怀疑他今天做这些事是因为吸了毒?”
“嗯。”周烬目光低下去,像是在回忆在墓园发生的画面,“他来找我时眼神飘忽,语言混乱,我觉得他状态不对。”
“而且正常来说,他不敢这么直接地来找我起冲突。”
“虽然他身上确实有酒味……不过既然检查结果没问题,可能是我想多了吧。”
“检查结果确定没问题吗?”沈放不死心地问。
“是的沈总,是官方检查的结果,我确定没有其他人插手。”
樊让说得肯定,沈放这下无可反驳。周烬宽解他:“估计是我想多了,他大概是喝醉一时上头才会去墓园闹事。”
“或许吧,依周沛彦的性格这件事也像是他醉酒能做出来的。”
“没事,不用放在心上。”周烬轻咳两下,“我会把这件事传到周岳耳朵里,他虽然不做人事,但应该也容不下周沛彦沾毒,会查周沛彦查得更细。”
沈放轻点头,把后座的热水递给周烬:“多喝水。”
周烬听话地接过水润嗓子。车厢里安静下来,沈放并未问周烬要带他去哪里,等到车子开到一处静谧的小区时一直出神的沈放才注意到周围环境的雅致出众。
眼前的别墅不算很大,但院子里十分干净。沈放踏上小径,一眼注意到空荡的院子里显眼的一个木质秋千。秋千做得精致,此刻暗黄的木板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月霜,紧挨着秋千的一棵老树上还未落尽的枯叶在枝桠间颤颤悠悠,窸窸窣窣的像是翻不到头的旧书页。
沈放进了别墅门,蓦地像是一脚踏进一团温暖里。被阳光烘烤过的棉花木质香氤氲,不刺眼的灯光暖融融地浸透整栋别墅。房子里没有暗色,所有的东西都亮堂堂的,静静地等待主人回家。
这里的装修设计完全不是周烬的风格,沈放有些疑惑这是谁的房子,直到他转眸看见摆在茶几上一瓶开得漂亮的栀子花。沈放登时想起在墓园里一晃而过的花束。
“这里是……”沈放开口,后面的话没敢继续说下去。
周烬极轻地勾了下唇角:“这里是我几年前买的房子。”
“不过装修是按照记忆里我家的样子装修的。平常我很少在这儿住,只是会安排阿姨来打扫。”
沈放怔愣地站在门口,又仔细将整间房子观察一遍,眼底泛起难压的涟漪。
“不像我的房子是吗?”
沈放定了几秒,还是选择不违心地点头。
周烬眼里晕开笑意,把一双新拖鞋放在沈放脚边:“我让樊让买了你需要的东西,去洗个澡换身衣服。”
“嗯。”沈放敛起情绪,独自到卫生间洗漱。不多时他从卫生间出来,站在走廊上禁不住再度环视这栋房子。
“给,喝杯牛奶。”
周烬端着一杯温牛奶走过来打断沈放的思绪,沈放嘴角压得平直,他接过牛奶,刚想开口时周烬却对他说:“你早点休息吧,我到书房处理点事情再睡。”
周烬话音落下越过沈放去书房,沈放没来得及说一个字就听见书房的门发出响动,紧接着屋子里彻底无声。
沈放眉头拧得越来越紧,他捏着杯子立在原地,良久才迈步往卧室走。他回到卧室里在柔软的床上坐下,原本是想等周烬工作完找他,只是连续工作几天的忙碌和身体的放松让沈放的困意慢慢攀上来,沈放的眼皮不禁开始打架。
一个小时后,沈放蹭地一下从床上惊醒,迷茫的眼神在意识到自己不小心睡过去之后瞬间聚焦。他看一眼时间,看着显示凌晨四点的时钟生自己的气。
困意全无的沈放从卧室里出来,他下了楼梯想喝杯水,忽地,他飘忽的目光定在客厅的身影上,剧烈跳动的心脏猛地一紧。
眼前的周烬正面朝窗外,一个人沉溺在无尽的夜里,无比孤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