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放哥哥,是我这里。”康年乐明显没那么多气力的声音在某处传过来,“好像……好像是水。”
沈放松一口气,总算听到一个还算不错的消息:“滴水的地方距离你近不近?你能摸到吗?”
沈放说罢滴水声短暂地出现几秒消失又隐隐约约响起,康年乐回应道:“我能摸得到。”
“年乐,你身边有没有什么东西能帮你盛水?”周烬紧接着问。
“没有……”
“没关系,如果你渴了就用手接水喝知道吗?”
“知道了周烬哥哥。”
沈放没说话,看着睫毛一直没有停止抖动的康年安:“怎么不愿意和妹妹说话?”
康年安的眼睛终于睁开一条缝,模糊的光亮里他的脸上第一次透出不自然的白,康年安没有看沈放,就在沈放以为康年安不会回答的时候康年安发出带着鼻音的声音:
“我害怕。”
“害怕妹妹会……不在了。”
沈放微怔,心里涌起难以言说的情绪,没有表情的脸尽量放得柔和:“没事,一定会有人来救我们。”
“况且你一直不说话,年乐也会担心你。”
康年安终于有了反应,他抬眼看看沈放,而后尽力偏头朝康年乐的方向努力喊人:“妹妹!”
“哥哥!”康年乐满是开心和激动,“你和沈放哥哥、周烬哥哥在一起吗?”
“对。”
“我以为你不在……”
康年乐委屈又害怕,声音越来越低,听得人心里发紧。康年安着急地想要离传来康年乐声音的那个裂口更近一些,只是他一动一层灰尘瞬间又从头顶抖落下来。
沈放和周烬连忙按住康年安,康年安连忙道歉:“对不起。”
“别害怕,不乱动就行。”
康年安点头,身子不敢再动分毫,抬眸朝洞口继续喊:“妹妹!你不要怕!我和沈放哥哥、周烬哥哥都在这儿,你保护好自己,不要乱动,不能哭,听到了吗?”
“等我们出去,哥哥把所有的糖都留给你吃。”
“知道了哥哥,我会……会记得的。”
康年安一直等到康年乐的声音完全消失才恋恋不舍地转回头,他尽量缩紧身体靠紧冰凉的断墙:“沈放哥哥,周烬哥哥,我这里有地方,你们过来点。”
沈放制止他:“没事,你不用动。”
“从现在开始尽量少消耗体力,安心等人来救我们。”
“嗯。”
康年安一声不吭地不再动弹,沈放注视着康年安,半晌轻轻地舒了一口气。四下寂静,外面依然只有夜风偶尔卷过垃圾带来的喀拉拉的动静。沈放受伤的胳膊已经麻木感受不到任何疼痛,只是胃还在一阵一阵翻腾绞紧。沈放忍住喉咙上涌的不适,默默将另一只手搭在康年安身上试图给康年安一些温度,他平静地看向缝隙外仅露出一点弧度的月亮,墨黑的双眸盛满沁凉的月光。
“月亮圆吗?”周烬问他,声音和月光一样轻。
“不知道,看不清。”答案显而易见,但沈放依然答得认真。
“回去以后陪你看。”
周烬匿在黑暗里慢慢地在沈放耳边说,语气稀松平常。说完沈放感觉到周烬的手从后面伸过来,他先是试探了一下,随即整个手掌覆在沈放的胃上,力道不重,但掌心残存的温度还是隔着薄薄的衣料一点点渗进皮肤。
沈放的心脏漏跳了一拍,他嘴角禁不住上翘,身子不自觉向后微微靠拢想要和周烬贴得更近:
“好。”
-
浓稠的夜色散尽,一动未动的沈放正呼吸平稳,忽然他猛一睁开眼睛醒过来,两秒后他蹙眉看向缝隙外,开口时喉咙里尝到一丝血腥味儿:
“我睡了很久吗?”
身后的周烬声音也蒙上一层干涸的枯哑:“我比你晚睡一会儿,醒来时大概率是早晨。现在估计过去一两个小时。”
“我们睡着的时候快要日出了,你睡得时间不长。”
“快要24小时了。”沈放眉头紧皱,他下意识攀上周烬的手臂问周烬:“你的腿一直没动,这样下去不行。”
“没事。”
“不行。”沈放严肃道,“你试一试……”
周烬打断沈放:“放心,你难道不相信优秀学员的身体素质吗?”
“优秀学员的腿是铁做的吗?”
“你怎么知道?要不要我拆下来给你看看?”
“……”
沈放的嘴巴抿成一条线,彻底转回脑袋不打算看周烬。周烬收起玩笑的语气:“我就是开个玩笑,如果坚持不住一定会说的。”
“放心。”
周烬坚持,沈放拗不过他淡淡“嗯”了一声作罢。沈放看一眼怀里的康年安,康年安的嘴唇开始发白开裂,两只清瘦的胳膊依旧紧紧抱住自己,即使在睡梦中也谨慎地和沈放保持距离尽量给沈放空间。
沈放没叫醒康年安,抬头朝灰蒙的洞口叫康年乐,几声之后却没听到康年乐的回答,只能听到速度开始减慢的滴水声。沈放心上升起隐隐的不安,身后的周烬呼吸也微微加重,沈放又连着叫几声康年乐的名字,惊得原本睡着的康年安慌乱睁眼。
“沈放哥哥……”康年安懵懵地叫人。
“年安,有没有不舒服的地方?”
康年安舔了下嘴唇,敛眸极轻地摇头:“我没事。”
“沈放哥哥,我妹妹她……没有声音吗?”
“没事,可能妹妹睡着了,我再试着喊喊她。”
沈放眼神避开康年安,提高音量叫了两声,他屏住呼吸等待康年乐的回应,可那个黑漆漆的洞始终没发出任何回响。
“哥、哥哥。”
康年乐突然发出一个微弱回音,沈放压在胸口的石头刹那被卸掉,他略显着急地应声:“年乐,你怎么样?”
“沈放哥哥……我梦见哥哥,还有妈妈……”
沈放放轻声音回她:“你还梦见什么?”
隔了一会儿康年乐才开口,像是在讲故事:“我看见……妈妈,她来接我和哥哥,我们回家……”
“爸爸妈妈、奶奶、哥哥姐姐们……我们,坐在一起吃饭……很开心。”
“还有、还有沈放哥哥和周烬哥哥……你们也在。”
“好开心……”
沈放听着康年乐的描述心上越发沉重,他视线挪向康年安,康年安却是完全不同的状态。他脸色发青,干裂的嘴唇紧抿,抱住自己的满是泥灰的手掐紧胳膊:“妹妹,别再想那些人了,你忘掉他们,哥哥会很努力让你以后过得更好。”
“哥哥,妈妈怎么还没来接我?”
康年安目光越发冷酷,声音嘶哑不已:“妹妹,我让你不要提他们。”
“我想妈妈……”
康年安指尖抠进肉里:“她不会来的。”
“我想要妈妈……”
“康年乐!我说她不会来的。”康年安像是被康年乐此刻一遍遍不肯停下来的呼唤刺激到,全身微微发抖,“康年乐!你只记得她会那个时间回家是不是?”
“那你记得她回家是为了给全家人做饭,只有你总是饿肚子吗?”
“你记得你被别人欺负,她帮那群人说话用棍子打你吗?”
“你记得康德仁把你关柴房,康向英为了省钱让你少吃药,你生病的时候他们不愿意送你去医院,要不是隔壁的马爷爷你早就没命了,你知道吗?!”
“年安。”周烬出声叫他,制止他继续往下说。康年安猛地停下,双眼瞪着空气狠狠咬住嘴唇,胸膛在阴影里上下起伏。
沈放直直地凝视康年安,蓦地他的肩膀攀上周烬的手,他听到周烬的声音:“沈放。”
“冷静。”
周烬说出这两个字沈放才意识到自己全身的肌肉已经不自觉绷紧,他松开攥紧的拳头,眼神重新变得冷静沉谧。
周烬像是也压下一口气,沉沉地说:“年安,年乐不能受刺激,有什么话我们以后再说。”
沈放摆脱代入的情绪,覆住康年安发抖的手:“年安,出去以后,我们会尽力帮你实现心愿。”
“你们都会过得很好的。”
康年安没再说话,手指轻轻碰了碰沈放的指尖算是回应。康年乐在被康年安吼过之后安静了一会儿,现下又开始断断续续响起弱弱的低唤。
“妈妈……爸爸……”
“哥哥……”
沈放安抚康年乐:“年乐,别难过,不要哭,慢慢呼吸。等我们回福利院之后哥哥给你买糖果,买画笔,陪你画画,好吗?”
“我和周烬哥哥还会治好你的病,让你可以和哥哥一起做所有想做的事,好吗?”
“回家……”
“糖果……”
康年乐像是听不见沈放说话似的自言自语,断断续续的呢喃像是回忆里寄来的声音,飘飘忽忽好像随时就会消失不见。
沈放觉得不对劲,身后的周烬也开始叫康年乐的名字。两个人叫过几声,康年乐那头彻底没了声音,满目的废墟里悄然无声,连滴水声也越来越慢,越来越弱。
康年安不再自顾自生气,三个人一错不错地盯着吃人的窟窿。难捱的时间一秒一滴过去,康年乐终于再度开口,语调不像刚刚那样轻悠:
“哥哥……我都听到了,谢谢你们。”
“可是我……好疼,我好像……要死了。”
康年乐明显的哽咽攥紧了沈放的心脏:“不会的年乐,调整姿势,稳定呼吸,一会儿就不会难受了。”
“哥哥……”
“我的腿上穿过了一根……一根好硬的铁棍,太疼了。”
“哥哥,我害怕。”
康年乐的声音像是从天堂砸下来,沈放脑袋轰的一下炸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