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天烟霾,浅蓝色的天光蒙上一层灰,像是整片天落了凉霜。
“白教授……”
沈放咽下嘴里的血味儿,喃喃叫了一声。白听晓胸前的血色越来越深,沈放看着逐渐占据视线的血红,像是自己身体里的血液也在一点点流走,浑身冰凉。
白听晓笑着,硬撑了一会儿便无力地向后倒去。沈放正想接住人,冲过来的周烬出现在白听晓身后,刚好扶住白听晓让她靠在他的怀里。
“白教授。”周烬声音发紧,低沉地叫人。
白听晓眼神缓慢地在沈放和周烬身上看过去,她颤抖地抬起胳膊,覆上沈放和周烬的手,一张嘴想要说话,一口鲜红的血却先吐了出来。
“周烬,沈放……我时间不多了,你们听我说。”白听晓喘了两口气,平静地叮嘱两个人,“你们回去以后,一定要抢在那个人之前拿走摄像头。以及,要去加百列,到我的办公室里,把我的东西都带回望沧。”
“还有,我在望沧的房子……卧室地板下面有一个夹层,里面有一张照片,帮我实现上面写的话,可以吗?”
“好。”沈放点头。
“周烬,还有一件事。”白听晓看着周烬,“田溪虽然是我的学生,可我早就把她当做了家人。她走到今天不容易,将来如果她遇到什么事来求你的话,还希望……希望你能帮帮她。”
“我答应你。”周烬说。
白听晓安心地落下眼神,自顾自说:“周烬,对不起,当年没能带你出来,这是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幸好,老天爷没舍得让你死。”
“看到你现在这样优秀,还遇见了沈放这么好的人,真好。”白听晓转向沈放,沈放望着她,心上扎过细密的疼。
“沈放,真可惜,我还想着回去以后和你坐下好好聊聊天,这下没有机会了。”
“白教授,对不起。”
“沈放,别道歉。”白听晓牵动嘴角,眼神飘远,“其实这一枪,我早该受的……”
“多活了这么多年,我总觉得是偷来的。”白听晓咳了两声,越来越多的血从她的嘴角溢出来,“这次,总算要还回去了。”
白听晓顿了一下,轻声说:“闻清。”
“这是我的真名。”
“已经很多年没有人叫过这个名字,我感觉自己都快忘了……现在告诉你们,希望还有人能记得这个名字吧。”
“这些年我一直执着地想找到那些作恶的人,想为白白死去的人报仇。见到你们的时候,我就发誓不论你们记不记得,也一定要让你们和我一起查真相,不能忘了当年的事。”
“可是现在……我只剩下一个想法。”白听晓浑身僵硬,用尽最后一丝气力拉住周烬和沈放的手:
“希望你们,一直开心,幸福。要好好地活下去。”
最后一个字随风消逝,白听晓的手无力地垂落地面,眼皮合在一起再也没有睁开,整个人仿佛卸下什么重担,轻得只剩下一个轮廓,浸在青灰的晨光里,一动不动。
沈放定定地看着白听晓,一时没了反应。蓦地,戚肆的声音传过来:
“放哥,周烬,年安……也不行了。”
沈放听到这句话先是呆愣两秒,而后才意识到戚肆说了什么。他和周烬同时看向旁边的戚肆,不知什么时候醒过来的戚肆已经跑到康年安身边,沈放看一眼已经空了的针管,又看看躺在地上的康年安,机械地挪动发僵的四肢将康年安抱进怀里。
太轻了。
沈放抱起康年安时想,他像是抱了一把骨头在怀里,沈放看着呼吸微弱的康年安,将他已经抓破的双手拢进手里。
“沈庭哥呢?不是说很快吗?怎么还没到?”沈放不知道在问谁,也不知道该问谁,哽咽着说。
回答沈放的只有边镇的风声,沈放感觉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停下来,肆意蔓延的疼痛被一股更加沉重的悲伤覆住,让他喘不上来气。
康年安转了转眼睛,最终看向沈放:“沈放哥哥,别难过。是年安的错,不该给你们添麻烦的。”
“年安,你没错,对不起。”沈放注视着康年安,和他道歉,“我应该早点带你回家。”
康年安脸上始终衔着笑:“哥哥,不要对不起……我其实特别开心,开心能遇到你们……好多花……好漂亮……”
康年安视线在空中打转,沈放猜到康年安大概出现了幻觉,他更加用力地抱着康年安,心脏一阵阵抽痛,无力地重复:“年安,对不起。”
“沈放哥哥,我其实还有一个礼物的……本来我想在和妈妈回家之前给你们,可是没能等到你们我就走了。但是我也没舍得扔掉,现在就给你们……是一幅画,希望你们不要嫌弃。”
康年安从贴身的衣服口袋里拿出一张叠起来的纸,交到沈放手上,沈放接过来捏在手里:“不嫌弃,谢谢年安。”
“我在家的时候,哥哥和我说人会有下辈子,可以重新活一次。”康年安眼神又开始散开,他望着头顶的天,“我希望……下辈子我能赚好多好多钱,不让你们为我担心。”
“沈放哥哥,有好多花,好漂亮……”
“要买一座大房子,我们都可以住……一定每天都很开心……”
“好多花飞走了……”
“对不起哥哥,不能去见爷爷奶奶,让他们不要怪我。”
“你们也不要怪我……”
“哥哥,如果有下辈子,希望可以早点遇见你们。”
康年安笑着说完最后一句话,终于没了声音。沈放搂紧康年安,痛苦地闭上双眼,难以遏制的疼爆发出来,一点点啃噬他的神经。
周烬的手从身后环上来,把沈放揽进怀里。沈放低下头,下巴抵着康年安的头顶,他抱紧康年安,可康年安身体的温度还是慢慢凉下去,像是海边的潮水慢慢退去,怎么也留不住。
又一阵风吹过,吹得沈放手里攥着的画晃动。沈放看看手里的画,无意识地将画慢慢展开。
沈放眨眨眼睛,让模糊的视线变得清晰,下一秒,他看清了康年安的画,一瞬间像是被夺走呼吸,震惊地定在原地。
“周烬……”
沈放不知道自己发出了什么样的声音,只知道周烬听到后变得更加紧张,立马低下头看他,问他怎么回事。
沈放整个人都仿佛被敲碎了一般。他拼尽力气拿着画,颤抖着举到周烬眼前,话出口的同时眼泪也落下来:
“年安记得。”
“他什么都记得。”
周烬霎那间怔住,难以置信地看向康年安的画。
黑雾将散未散,火光在背后依然烧着,烧透了重重树影,迎来第一缕天光。
淡金色的天光飘落,笼在紧靠在一起的人们身上,映亮那幅似曾相识的画。
画上的四个人,每个都扬着笑脸,和康年乐曾经画的人一模一样,只是下面多了一段话:
沈放哥哥,周烬哥哥,谢谢你们。
下辈子,换我和妹妹保护你们。
-
“小王,把这间屋子里所有监控都关了,通知我们的人配合沈长官的人收尾,其他的一律不要多问。”
呼荣派出所里,市里来的冯局对一个警察吩咐道。对面的警察领了任务先是行了一个敬礼,而后转身离开空荡荡的长廊。冯局盯着人消失在走廊后,吱嘎一声推开带着好几把锁的铁门。
“冯局,您好。”沈庭和人问好,身后坐着的两个人也象征性地起身。
“沈长官,您好。”冯局严肃地回答,一个眼神看向沈庭身后,望着满身血迹、穿着被火烧得破烂的衣服的两个人。
沈庭面色未变,坦然地说:“这两个人,加上被送去医院的戚肆,都是我的人。有什么话,您可以尽管问。”
“他们三个今晚的一切行动,是我指挥的,有什么责任,我来承担。”
冯局听到这话,原本想要问的话被噎回肚子里,只是看了两个人一眼,便叫来手底下的警察做笔录。
沈放目光不自觉地盯着空气,总是飘出去很远,偶尔被周烬捏一下手指提醒,才会重新收回意识。他们录了很久的笔录,等警察结束离开屋子以后,沈庭又跟着一个男人走进来。
周烬起身,沈放也迟了一拍跟着起来,恭敬地说:
“领导好。”
A-21的眼神同样扫过沈放和周烬,眉毛拧起来:“有没有受伤?”
“我和沈放没有。”周烬汇报,“戚肆胳膊骨折,已经送到医院了。”
A-21有些恨铁不成钢似的吐了一口气:“坐吧。”
“和我说说,都发生了什么?”
周烬言简意赅地将所有事情概括一遍。A-21眉头皱得刻出印子:“你们确定白听晓的话可信?”
“嗯,当年我父亲带我逃出来时,确实和我说过有一个女生应该要接应我。”
“那下一步,加百列也要进入我们的视野了。”A-21分析道,“今天这件事,是有意引你们过来,这么了解你们……你们有没有怀疑的对象?”
周烬思考一番,轻摇头:“没有,我们没有刻意隐瞒行程,知道的人很多。”
“不过杀白教授的人,原本是要杀沈放的,我们不确定这个人和黑衣人是不是同一伙人。”
A-21听了沉默一会儿,严肃地说:“今天发生的事,我们回去会调查分析。”
“不过,这种危险,我不希望发生第二次。今后你们千万不可以再擅自行动。”
“是,领导。”周烬沉沉应声。
A-21点头,看向一直未说话的沈放,沈放迟疑地回过神,同样答应:“明白。”
A-21没有再待下去,沈放几个人目送他离开,沈放看着沈庭背影开口:“沈庭哥。”
“怎么?”
“白教授和年安,我们什么时候可以带走他们安葬?”
最近感冒生病,吃的药有嗜睡的副作用,吃完真的一直想睡觉醒不过来,所以更得很慢,抱歉抱歉。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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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1章 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