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卯正。
天还没有大亮,东边天际只透出一线灰白。
李耳推开房门,廊下已站着一人——阿福裹着一件半旧的棉氅,脸冻得发白,呵出的气在冷空气里凝成一团白雾。
“先生,”他躬了躬身,“督主吩咐,马车在后角门候着。一个时辰,小人跟着,先生别让小人难做。”
李耳点了点头。
他今日换了一身干净些的衣裳,还是他自己那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袍子,外头罩一件半旧的灰鼠氅,是昨日阿福悄悄送来的,说是从他原先住处取来的。
他接过时看了阿福一眼,那孩子垂着眼,什么都没说。
后角门果然停着一辆青帷小车,车夫是个哑巴,看了李耳一眼,垂首让开。
阿福扶他上了车,自己坐在车辕上,轻轻敲了敲车壁,马车便辚辚动起来。
帘子遮得严实,李耳看不见外头,他只听见车轮碾过积雪的咯吱声,远远传来的叫卖声,还有晨鼓从皇城方向隐隐传来。
那是开城门的信号。
六年了。
那些声音陌生又熟悉,像隔着水听来的旧梦。
马车走了约莫两刻钟,停了下来。
阿福掀开帘子,低声道:“先生,西市到了。小人就在这儿等,先生莫走远。”
李耳下了车,站在巷口。
眼前是一条窄巷,两侧挤满了各色铺子。天刚亮,铺子才开门,伙计们打着哈欠往外搬货。
李记纸马铺在巷子深处,门脸不大,两扇旧木板门敞着,里头黑黢黢的看不真切。
李耳在门口站了片刻,抬脚跨进去。
铺子里堆满了各色纸扎,金库银库、车马轿子,挤得几乎没有下脚的地方。柜台后头坐着一个老头,正低头扎一只纸鹤,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
“客官要什么?”
那老头约莫六十来岁,满脸皱纹,眼睛浑浊,手上动作倒快,不似寻常纸扎铺掌柜。
“我找胡商。”
老头的手顿了一顿。
“客官找错地方了,”他低下头,继续扎那只纸鹤,“这儿只卖纸马香烛,不卖胡商的货。”
李耳从袖中摸出一样东西,放在柜台上。
是块残玉,只余一半,上面刻着一个“珩”字。玉的成色极好,虽残了半边,仍隐隐透着温润的光。
老头看了一眼,浑浊的眼睛一亮。
他放下纸鹤,站起身,绕过柜台,走到铺子门口,探头往外看了看。然后他回来,把门板一块一块上起来,铺子里顿时暗下来。
“九郎,”他再开口时,声音却不再沙哑,“你不该来。”
李耳看着他。
“老夏?”
老夏点了点头。
他原是李府的护院,会些拳脚,当年李耳被送出府读书,路上就是他护送的。贞元九年之后,李耳再没见过他,只听说他逃出了长安,隐姓埋名活了下来。
“东西是你递进来的?”李耳问。
老夏点头,从柜台底下摸出一张纸条,递给他:“昨儿夜里才得的消息,来不及换地方,只能约在这儿见面。”
李耳接过纸条,凑到窗缝漏进来的光里看。
上面只写着两行字——
“贞元九年冬,西市乞儿阿茕,后随康国胡商萨保,名唤康萨。萨保者,宫市使署人也。”
宫市使署。
李耳的眉头动了动。
宫市使署,是宦官掌管的衙门,专管采买宫廷用度。
贞元年间,宦官专权,宫市使一职虽不起眼,却肥得流油,更是许多见不得人的勾当的中转之处。
“萨保背后是谁?”
老夏摇头:“查不到。这人三年前就死了,死在自家铺子里,一刀割喉。官府说是劫财,可铺子里什么都没丢。”
李耳心一沉。
死了。线索断了。
“阿茕呢?”
“也死了,”老夏的声音压得更低,“就在萨保死后第二天,有人发现他淹死在漕渠里。十六七岁的孩子,会凫水,怎么就淹死了?”
李耳攥紧那张纸条,攥得指节发白。
都死了。
“还有一个人,”老夏忽然开口,“当年给萨保牵线的,是个宦官。姓什么不知道,只知道那几年常往萨保铺子里跑,人称‘七贵’。”
七贵。
李耳把这个名字在嘴里过了一遍。
“九郎,”老夏看着他,眼睛里满是担忧,“你如今在云钦府里,那是龙潭虎穴。他可是杀人不眨眼的活阎王……”
“我知道。”
李耳打断他,“我当然知道他是谁。但他现在是我唯一能用的刀。”
老夏愣住了。
“放心,我有分寸。这些年,别的事没学会,只学会了一样——”
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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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耳从纸马铺出来时,天已经大亮了。
巷子里人来人往,他低着头,混在人流里,慢慢往回走。
阿福还站在原来的地方,看见他过来,明显松了口气。
“先生,咱们回吧?”
李耳点了点头。
马车还是那辆马车,车夫还是那个哑巴。李耳坐进去,闭上眼,把方才得到的消息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捋。
萨保死了,阿茕死了,只剩一个“七贵”。
七贵是谁?在哪?怎么找?
他不能再等了。那些人杀萨保、杀阿茕,就是为了灭口,他们知道有人想为李氏翻案,必定明白查的人是他。
他必须抢在前头。
马车辚辚走着,忽然猛地一顿,停下来。
李耳睁开眼,听见外头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马蹄声,还有阿福的惊呼:“你们做什么?这是云督主府上的马车!”
话音未落,帘子被一把掀开,刺眼的日光涌进来。
李耳眯着眼,外头站着十几个穿褐衫的人——是京兆府的差役。
为首一人满脸横肉,手里拎着一条铁链,正拿眼上下打量他。
“李耳?”
李耳没说话。
那人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带走。”
阿福冲上来拦,被两个差役一把推开,摔在雪地里。他爬起来,还要再冲,被人一脚踹倒,按在地上动弹不得。
“你们——”他嘶声喊,“你们知道他是谁的人吗!”
那差役头子回过头,皮笑肉不笑,“云督主的人嘛。可巧了,抓的就是云督主的人。”
李耳被人从车上拽下来,双手反剪,铁链绕上手腕,冰凉刺骨。
他没有挣扎,只抬起头,看了一眼差役头子。
差役被他看得心里发毛,狠狠啐了一口:“看什么看!带走!”
人群涌上来,押着他往前走。雪地又湿又滑,他踉跄了几步,稳住身形,一步一步往前挪。
身后,阿福的喊声渐渐远了。
前头,是京兆府的方向。
抓的是云督主的人。
可云钦是神策军的都督,是内侍省的红人,是连宰相都要给三分面子的权阉。京兆府的差役,凭什么敢动他的人?
除非……
他正想着,身后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疾如暴雨。
人群骚动起来,有人惊呼,有人躲闪。
李耳回头,看见一队玄甲骑兵从街那头冲过来,马蹄踏碎积雪,泥水四溅。为首的是一员年轻将领,银盔银甲,手里提着一杆长槊,槊尖在日光下闪着寒光。
“神策军巡街,让开!”
那将领一声暴喝,京兆府的差役们顿时慌了神。神策军是天子亲军,别说京兆府,就是宰相府的人也轻易不敢招惹。
差役头子脸色变了几变,咬着牙上前一步:“这位将军,我们是奉京兆尹之命拿人,这是京兆府的地界——”
话没说完,那杆长槊已经抵在他咽喉上。
“我说,让开。”
将领的声音冷得像刀。
差役头子脸涨成猪肝色,却一动也不敢动。
就在此时,人群后头忽然传来一声轻笑。
那笑声不大,却清清楚楚地钻进每个人耳朵里。
众人回头,看见一顶青帷小轿从街角转出来,四个轿夫走得稳稳当当。
轿帘掀开一角,里头露出一张脸——五十来岁,白白净净,眉目和善,看着像个慈祥的长者。
可李耳看见那张脸,心底却忽然生出一阵寒意。
他认得这个人。
姓刘,名光琦,枢密使。宦官中的宦官,权阉中的权阉。贞元九年的太子废立风波,背后就有他的影子。
“王将军,”刘光琦笑吟吟看着那银甲将领,声音不高不低,“这是京兆府的公事,神策军不好插手吧?”
王将领握着长槊的手紧了紧。
“刘公公,”他一字一字道,“此人是我家都督的贵客,都督有令,不得有失。”
“哦?”刘光琦挑了挑眉,目光越过他,落在李耳身上。那目光像蛇一样,在李耳脸上舔过,随后收回。
“你家都督的贵客?”他轻轻笑起来,“可我怎么听说,此人是罪臣之后,陇西李氏的余孽,当年逃过一劫的漏网之鱼?”
人群里响起一阵嗡嗡声。
刘光琦抬起手,指了指李耳:“此人与贞元九年的谋逆案有关,京兆府要拿他回去问话,合情合法。王将军,你说呢?”
王将领的脸色难看下来。
他是云钦的人,知道云钦有多看重这个“李先生”。
可刘光琦的话,他反驳不了。贞元九年的案子,是定了性的,圣上下过旨的。谁敢翻案,就是抗旨,就是谋逆。
就在此时,远处忽传来一阵更大的喧嚣。
有人骑马飞奔而来,马背上的人浑身是血,冲到王将领面前,翻身滚下马,嘶声道:“将军,不好了!督主在朱雀大街遇刺,受了重伤!”
李耳的瞳孔猛然收缩。
王将领的脸色刷地变白。
刘光琦的唇角却微微弯起,笑出声。
“哎哟,云督主怎么这么不小心?这长安城里,怕是不太平啊。”
他说着,朝那差役头子摆了摆手。
“还愣着做什么?带走。”
差役头子如梦初醒,一把拽过李耳,推着他往前走。
李耳心中一跳,抬起头,看向朱雀大街的方向。
云钦遇刺了。
为什么偏偏是今天?
为什么偏偏是他刚查到“七贵”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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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耳被推进京兆府大牢时,天色已经暗了。
牢房里又潮又冷,地上铺着一层发霉的干草,角落里摆着一个污秽的木桶。他靠着墙坐下,闭上眼,把今天发生的事从头到尾过了一遍。
云钦遇刺,他被捕。
一个时辰之内,两件事同时发生。
这可不是巧合。
怕是有人设好局等着他李耳跳进来。
——“你给我时间,我帮你查清楚,帮你报仇。”
他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傻子。
也许等到查清楚的那一天,我第一个要杀的人,可能就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