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元十五年,腊月廿三,灶王升天之日。
长安落了三日的雪,到这一日黄昏仍不见停。
李耳立在窗边,看檐下冰棱一寸一寸地长,长到第三寸时,院门被人从外头推开了。
来人是个小宦官,约莫十五六岁,生得白净,披一领灰鼠皮氅,踩着一地碎琼乱玉进来,靴底在雪地上印出一串深浅不一的坑。
他走到廊下,抖了抖肩上的雪,朝窗内躬身一礼。
“李先生,督主有请。”
李耳没动。
那宦官也不恼,仍旧躬着身,声音不高不低:“督主说,今日是小年,西市那边扎了鳌山,搭了百戏棚子,请先生一道去看。”
屋里没有点灯,暮色从窗纸透进来,有种灰扑扑的白。
李耳站了片刻,终于偏过头,看了那小宦官一眼。
“几时了?”
“酉时三刻。”
“督主下值了?”
“回先生,督主今日未时便从神策军衙门回来了。”小宦官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几分,“已在正厅候了先生一个多时辰了。”
李耳没有接话。
他垂眸,将窗边那盏半凉的茶端起来,慢慢饮尽。
茶是今晨送来的,峡州的碧涧,他从前爱喝的旧茶。不过泡茶的人不懂火候,叶底发苦,水也温吞,喝到嘴里只剩涩意。
他把茶盏放回原处,披上那件半旧的青缎氅衣,推门出去。
廊下积了薄薄一层雪,踩上去咯吱作响。小宦官在前头引路,不时回头看他一眼,像是怕他跑了,又像是怕他摔着。
李耳走得慢,一边走一边看这院子的景致。
偏院不大,三间正房带两间耳室,院子里种着一株老梅,正开着零星几朵,红得像点在雪上的朱砂。
他在这里住了九日,只认得这株梅,和每日送饭的那个哑巴婆子。
除此之外,他不认得任何人,也不被任何人认得。
穿过垂花门,绕过一道抄手游廊,前头渐渐亮起来。正厅里点了十来盏纱灯,光透过槅扇淌出来,在雪地上铺成一片暖黄。
小宦官在廊下停住脚,侧身让开,垂首道:“先生请。”
李耳走上台阶,推开槅扇。
厅里烧着地龙,热气扑面而来,带着一股沉水香的清苦气味。灯下站着一个人,背对着门,正仰头看墙上挂着的一幅画。
那人穿一身石青色常服,腰间束一条墨玉带,身量颀长,肩背挺直。
听见门响,他慢慢转过身来。
二十四五岁的年纪,生得甚是好看——眉若远山,眼同寒星,鼻梁高挺,薄唇微微抿着,带着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
灯影落在他脸上,半边明半边暗。
云钦。
当年西市上那个被打得头破血流、却死死护着半个馒头不放的乞儿,如今成了神策军左厢兵马使、知内侍省事,权倾朝野的云督主。
“来了?”云钦看着他,笑意从眼底漫上来,漫到嘴角,语气熟稔得像是在招呼一个旧友,“外头冷吧?过来烤烤火。”
李耳没动。
他站在门边,将氅衣解下,递给一旁伺候的小宦官,露出里头那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袍子。然后他才抬脚,一步一步走进厅中,在离云钦丈余远的地方站定。
“督主召见,有何事?”
云钦的笑意淡了一淡。
他看了李耳片刻,忽然抬脚走过来,在李耳面前停住。
两人离得近了,近到李耳能闻见他身上沉水香之外的血腥气。
“九郎,”云钦低低唤了一声,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你这性子,什么时候能改一改?”
李耳抬眸看他。
灯影下,那双眼睛沉静如水,没有波澜,透不出半分热气。
“督主认错人了,”他说,“草民李耳,当不起督主这一声唤。”
云钦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
久到厅中的烛火爆了一声,伺候的小宦官悄悄退了出去,新茶的热气散尽,他才忽然笑了一声。
“李耳,”他把这两个字咬得很慢,像是在舌尖品咂滋味,“陇西李氏,嫡支第九房,故太子少保李崇俭之幼子,小字阿珩,行九。长安城里,当年谁不称一声‘九郎’?”
他一字一句说着,目光始终锁在李耳脸上。
李耳却没有什么反应。
云钦的笑意渐渐敛去。
“你就不想问一问,我是怎么找到你的?”
“督主要找一个人,总能找到。”李耳道。
“你也不问,我把你关在那个偏院里,是想做什么?”
“督主要做什么,总有督主的道理。”
云钦沉默了。
他看着李耳,看着这张比记忆里瘦削许多、却依旧清俊的脸,看着他平静如死水的眼睛,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堵着,胀得发疼。
他等了他九年。
九年前,他在西市上被人打断三根肋骨,是这个人救了他,给他药,给他吃的,给他一个名字。
他趴在地上,看着那人翻身上马,青衫如烟,背影消失在暮春的长安城里。那一幕他记了九年,记到每一处细节都刻在骨头上——
那人回眸看他时眼里的悲悯,递给他玉佩时指尖的温度,对他说“愿你此后吃得饱饭、能见天光”时唇边的笑意。
那是他黑暗的前半生里,唯一的光。
他拼了命往上爬,从乞儿爬到宦奴,从宦奴爬到内侍省,从内侍省爬到神策军。他杀人,他弄权,他踩着尸骨一步一步走到今天,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再见到那个人。
可如今人就在眼前,他却发现自己什么都做不了。
每走近一寸,那人就往后退一步。
云钦垂下眼,掩住眼底翻涌的情绪。
“今日是小年,”他转身,走到桌边,端起一盏热茶,递到李耳面前,“我叫人备了酒菜,你陪我吃顿饭,总可以吧?”
李耳接过茶盏,却没有喝。
他垂着眼,看着盏中浮浮沉沉的茶叶,忽然开口:“督主那幅画是从哪里得来的?”
云钦一怔,意识到他说的是挂在墙上那幅。
那是一幅雪夜寒梅图,笔墨疏淡,意境萧索,落款处钤着一方小印——“陇西李氏”。
“你喜欢?”云钦问,“喜欢就送你。”
“这是家父的手笔,”李耳淡淡开口,“贞元九年,家父为太子太傅时,岁末赠东宫之作。画上有太子殿下的题跋,被割去了。”
云钦的脸色变了变。
“画是我从东市一个古董商人手里买的,”他说,“我不知道……”
“督主不必解释。”李耳打断他,抬起眼,“草民只是想问,督主既知我是谁,可曾听说过,李家是因何而亡?”
厅中忽然静了下来。
静得能听见地龙里炭火爆裂的细响,能听见窗外的雪落在瓦上的簌簌声,能听见彼此的心跳。
云钦看着他,喉结微微滚动。
“贞元九年冬,”李耳一字一字道,“太子被囚,东宫属官下狱者七十二人,处斩者三十九人。家父以‘交通外藩、谋行不轨’获罪,满门抄斩。嫡支一百二十七口,斩于西市。”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唇边浮起一丝极淡的冷笑。
“那一日我在终南山读书,逃过一劫。等我回到长安,李府已成废墟。门上贴着封条,院子里长满了荒草。我跪在门口,跪了三天三夜,没有人敢理我。”
“后来我想,李家不能就这么没了。一百二十七条人命,总得有个说法。于是我改名李耳,把自己变成一个卖画抄书的穷酸书生,在这长安城里,一躲就是六年。”
他抬起眼,看着云钦。
“督主,你说我该不该问?”
云钦没有说话。
他站在那里,灯影落在他脸上,抿紧的唇角透着苍白。
良久,他开口,声音有些哑。
“九郎,当年的事,我在查。”
李耳看着他。
“贞元宫变的真相,没有那么简单,”云钦走近一步,声音压得很低,“太子被人陷害,李家成为替罪羊。背后之人位高权重,如今坐拥朝堂享尽清福。”
他在李耳面前站定,离得极近,近到呼吸可闻。
“你给我时间,”他说,“我帮你查清楚,帮你报仇。李家的冤屈,我替你洗。”
李耳看着他的眼睛。
那眼睛里,有执念,有灼热,有深不见底的暗流。可也有别的东西——像是一点小心翼翼的期待,一点近乎卑微的祈求。
似乎九年前,西市泥地里的小乞儿也是这个眼神,用那双狼崽子一样的眼睛,又狠又倔地盯着人看。
如今那双眼睛长大了,学会了隐藏,学会了伪装,可那份狠和倔,还在骨子里。
“督主,”李耳开口,声音平静,“你帮我,图什么?”
云钦一怔。
“你是权宦,我是罪奴,”李耳看着他,“你把我关在府里,以保护为名,行囚禁之实。你到底想要什么?这具皮囊?还是……”
“够了。”
云钦打断他,退后一步,垂下眼,深吸一口气。
“九郎,”他说,“我图什么,以后你会知道。现在——”
他侧过身,朝门外扬了扬下巴。
“酒菜备好了,先吃饭。”
李耳看了他片刻,没有再问。
他走到桌边,在云钦对面坐下。桌上摆着四碟小菜,一壶温酒,两副碗筷。菜是素菜,酒是淡酒,都是他从前惯常的口味。
他执起酒壶,给自己斟了一杯,又给云钦斟了一杯。
“督主,”他举杯,“这杯酒,敬你今日这番话。”
云钦看着他,眼底一亮。他也举起杯,与李耳的杯子轻轻一碰。
瓷盏相击,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窗外的雪还在下,不知何时,院中那株老梅的香气隐隐透进来,混着酒香,氤氲在暖黄的灯光里。
李耳饮尽杯中酒,垂眸,掩住眼底一闪而过的冷意。
云钦,你说帮我查。
可当年李家灭门那夜,给仇人开偏门的,正是西市一个乞儿。
那乞儿,是不是你的人?
他放下酒杯,看着对面那张年轻而阴鸷的脸,眼底竭力隐藏着欢喜,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六年了。
他终于摸到一点沉冤的线索。
他不能放弃,哪怕这真相,要从虎口中掏。
---
窗外风雪愈紧。
偏院老梅在暗夜里微微摇晃,抖落一树碎雪。廊下的灯笼被风吹得直转,光影乱成一片。
正厅里,两个人对坐饮宴,偶尔说一两句闲话,像是一对寻常的故人。
酒能醉人,却醉不了时间。
贞元十五年的腊月二十三。
距离李珩家破人亡,已过去六年零一个月零七天。